货车开往东南亚

唐俊TJ · 04/10

来源:界面新闻

 

去年12月,我坐着17米长的货车跑了一趟长途,从广东到云南。当时的想法比较宏大,我想报道中国与东南亚的物流与贸易往来。但突发的疫情让一切暂停。就像长途汽车突然刹车,梦中惊醒的乘客,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

司机孟飞拉着一车西瓜从老挝回国,入境排队排了8天,入关后还要隔离14天。司机王如意被滞留在云南景洪,他没法回家过年,最近又去新疆、福建和广东拉货。至于老挝,大家近期都不想去了。东南亚贸易也不再是我关注的话题。

 

 “等隔离结束,我不打算再跑老挝了。”

疫情之前,云南磨憨是中国最繁忙的陆路口岸之一。

货车司机孟飞长期在云南跑活,经常往返老挝运货。3月20日,老挝疫情防控升级,暂停发放落地签和旅游签证,国际口岸的防控力度也加大了。老挝通往中国的磨憨关口前排起长队,货车绵延数十公里,孟飞排队排了整整8天才进入关口。接下来他必须在云南的一家酒店隔离,等待14天隔离期满才能重新上路。

对孟飞来说,这趟跑下来,累还是其次,最闹心的是因为路上花了太长时间,交货时车上有些西瓜已经烂掉了,货主要求扣运费。好说歹说,扣了2000元,最后到手28000元,算是这一整个月的收入。

“等隔离结束,我不打算再跑老挝了。”孟飞是去年开始跑老挝的。最近几年,很多中国开发商到老挝建厂,比如炼油厂、造纸厂,而建筑材料基本都是从中国运输过去的。货运司机运一车建筑材料到老挝,回来的时候再拉上一车当地产的农副产品,一来一回能挣不少钱。

但疫情爆发以后,往返老挝变得不划算了。现在从老挝回国,要在酒店隔离14天,相当于半个月内不但不能跑活,吃住还要自己掏钱,很多司机都不愿意去。再加上许多车卡在口岸,可用车辆也很少。

当然,目前的运费也涨了三四倍。一辆核载25吨、长13米的半挂车,从老挝到云南磨憨口岸600公里的路程,运费大约要4.5万元;春节期间,跑这段路只要1.3万。孟飞这次去老挝,是给一个建筑工地送地板砖。

老挝的路况非常不好,晴天尘土飞扬,下雨泥泞不堪,跑一趟很辛苦。他3月20日到达老挝,正赶上老挝宣布疫情防控升级,但当地人似乎没什么防护意识,生活状态跟之前差不多,也不戴口罩。有个朋友告诉孟飞,甚至连首都万象也很少有人戴口罩,反而是中国司机一路上都戴着口罩。

在老挝卸下板砖以后,孟飞拉了一车西瓜回中国。由于货运受阻,老挝大量水果滞销。像香蕉和西瓜这种水果,拉不出来就烂了,所以售价非常便宜。以前一辆车装2600件香蕉,进价大约20万人民币,现在只要几万元。货主告诉孟飞,他买下这100亩地里所有的西瓜只花了6万元,算下来才1毛多一斤。因为西瓜成熟后10天内就会开始腐坏,农户不得不低价贱卖。一般来说,100亩地的西瓜可以装满七八辆33吨载重的货车,但货主只装了四车,再装运费成本就太高了。

孟飞到达边境口岸时,在老挝大概跑了300公里。要是平时,加上报关,一共只要两三天就可以入境了,但这次他足足花了10天。口岸等待回国的货车太多,排队有十几公里长,入境时还要给司机测体温,过关速度比平时慢得多。

在排队的8天时间,孟飞只能睡在车上。因为听说旁边车里有人发烧,他白天基本没下过车,晚上才下车方便一下。

3月30日下午,他总算在云南磨憨口岸入境回国,一入境马上被专车拉去隔离。因为磨憨是国家级一类陆路口岸,进出境人员多,当地符合要求的酒店已经住满了,新入境的人只能转移到其他地方隔离,他被安排在170公里外的景洪市。

人被隔离,货车也很麻烦,只能叫朋友过来开走。如果实在没有人来接,口岸会安排代驾服务。

 

只有给自己干才能挣到钱

王如意也是货车司机。疫情之前,他也去过老挝拉货。我是去年12月在佛山见到他的。

冬日的佛山,午后气温20度。阳光照进车里,驾驶室甚至有点热。他那辆17米长的红色卡车,停在一个小型工业区内等待装货。这是他最轻松的时刻,不用急着找下一批货源,不用赶路,不用精神高度集中地开车,不用担心疲劳驾驶,晚上还能喝点小酒。

但这样的时间也不能持续太长,多等一天意味着少赚一天的钱。王如意身上扛着车贷,每个月要还12500元。

12天前,王如意从佛山拉了一批电缆线到老挝的金三角地区。下一趟,他将把一批工厂设备从佛山运到云南。最近几年,他一直在广东和云南一带拉货,对这段路已经相当熟悉,看着窗外的风景就能准确地说出所在位置。

从广东拉往云南的多是瓷砖、家具、设备,从云南回广东则多是水果、木材之类货物。广东也有货物发往东南亚,陆路运输一般是到先到云南再出境。这一次王如意从广东佛山运往云南宁洱的是一批生产木板的工厂设备,佛山的工厂倒闭了,云南老板买下这批设备,准备在宁洱新开生产线。

王如意是河南人,2014年买了自己的第一辆货车,那一年他32岁,这车开了四年,直到2018年初在海南出事。

王如意从小就有开车的天赋,还没成年就学会了开拖拉机。走出河南后,也一直与车打交道。开始他在家具厂工作,后来到冷冻厂内开7米的车,再以后帮人开9.6米的车,期间还回家开过一年多的出租车,始终没挣到钱。

当意识到只有给自己干才能挣到钱后,王如意买了自己的第一辆车。4年后,他在海南遭遇一次事故。

当时货车停在琼海高速上,由于堵车并未前行。一辆大货车由于司机走神,直接撞上了停在王如意后面的一辆车,肇事司机当场死亡。“当时我正上车拿手机,车就撞上来了,把我吓得不轻。”王如意回忆道。

虽然与肇事车辆之间相隔一辆车,但王如意的挂车也受损严重,而且肇事车没有买保险。事故责任书认定王如意没有任何责任,但他并没有拿到应有的赔偿。为了处理事故后续,他在海南自费住了将近两个月,总共损失了好几万。

这次事故让他近距离感受到货车司机这个职业的危险性,于是卖掉了受损的货车,回到以前的工厂工作,不再开货车。

在工厂工作,王如意和妻子一个月工资加起来是8000元,这远低于开货车时的收入。收入无法养家,王如意打算重新回到货车司机行列,做出这一决定的另一因素,是因为他怀念在路上的自由。

2018年8月,王如意花费55万购入第二辆车,每月的收入与工厂工作相比翻了好几倍,但压力也随之而来。

55万的购车款中,王如意自己付了15万元,贷款40万,其中30万是通过物流公司解决的无息贷款,10万是有利息的。物流公司的30万必须在2年内还清,也就是说每个月必须要还12500。

 

王如意正在工厂装货。拍摄:唐俊

 

“喂喂喂”

为了偿还贷款并维持生活,王如意必须尽可能地多拉货。除了两趟货运之间的间隙,他基本不休息。只要一上路,就开始着手联系下一单的生意,保证自己在卸货后不久又可以出发。

“只要好好干,就不会亏钱。”王如意坚信这句话。高强度的工作下,他每个月能挣到两三万元,在车贷还清后,这算是一笔可观的收入。他有时候会劝跟他一起长大的朋友出来开车,但朋友们都不愿吃这个苦。

说起旅途中的辛苦,王如意似乎已经习惯了。在路上,赶时间最重要,吃饭上厕所睡觉都得往后排。

从佛山到云南的两天行程,王如意一共只吃了三顿饭,有一顿还是在发车前吃的。有一次他甚至6天只吃两顿饭。另外,旅途中尽量不喝水,水喝多了就要上厕所,太耗时间。

睡觉有时候也不是必须的。从佛山出发后,王如意本打算一路不休息,通宵开到宁洱,这样可以提前一天在云南装货。但精神最终没能斗过身体,他在一个加油站停车睡了6个小时。

其实在出发的当天下午,王如意就有了困意。抽烟、嚼槟榔、喝咖啡都是他抵抗困意的办法。但久而久之,咖啡都不太起作用,一次至少需要三袋速溶咖啡才有点效果。

更多时候,困扰他的不是困意,而是孤独。之前,王如意的妻子也和很多“卡嫂”一样跟车,两个人可以说说话。去年8月份,妻子回到老家照顾老人和小孩,王如意开始独自跑车。

他花400元买了一个网络对讲机,这样就可以跟5000公里以外的妻子讲话。开车时,对讲机比微信方便得多,有时候对讲机另一头是他的好兄弟老夏,也是货车司机。 

“喂喂喂。”对讲常以三个喂开头。开车时聊天,路途就不那么无聊。司机之间永远有最新的话题——路况、车况、线路信息、货源信息等等。这趟行程就是老夏帮他预定的。除了对讲机聊天,微信也少不了,比如微信语音、打电话联系货源,也是王如意开车时要做的事情。

虽然这条线路已经跑了很多次,但每一次都可能遇到不同的状况。王如意在行车过程中,会不断通过后视镜留意车上货物的情况。在从佛山出发后不久,他就发现固定货物的麻绳断了。

王如意有点后悔没用钢绳,不得不停车两次,重新固定货物,这至少耗去他一个小时。

他记得有一次从云南拉大米到广东,一路都在下雨。虽然车顶上盖了防水布,但水还是从车厢底部浸了进去。最后赔了货主1500元钱,相当于白跑一趟。

更严峻的情况也遇过。有一次他和老夏、老韩三个人在新疆拉货碰到大雪,上坡时老夏的车打滑上不去。老夏自备了一条防滑链,王如意又拖着自己100多斤的防滑链去帮他,想了各种办法,花了两个小时才把车开上坡。

 “那个地方海拔比较高,缺氧,大风呼呼的叫。”回想起那个冰天雪地的场景,王如意印象深刻。“最后车上去后,我都不想走了,累得不想动,就想在那里休息两天。”

温情的事情也会发生。有一次在武汉拉货,王如意半夜倒车不小心开进了农田,叫了铲车过来救援。本来约定费用为500元,结束后对方说他们来了两台车,又是大半夜,能不能多给100。

王如意见过太多坐地起价的情况,价格往往高得离谱。但这一次他认为救援人员确实辛苦,一台车要1000元都不过分,但对方只提出两台车一共加100元。经历多了便能理解生活的艰辛,最后王如意主动加了200元。

漫漫旅途中,王如意也了解到不少风土人情和饮食习惯。他告诉我,云南靠近缅甸和老挝的地方有一种冬瓜,吃起来跟土豆一样,冬瓜炖排骨,怎么炖都不会烂掉。上次从老挝回来,他还带了一箱老挝啤酒和一些老挝咖啡。他的车上有一瓶高粱酒,那是从武汉一个农民手里买的自酿酒。

在外时间太长,会有一种漂泊感。王如意每天都会打电话回家,一聊就是半小时。“我就想听到他们的声音,听到就特别安心。”

王如意在看物流信息,座位后是他的床。拍摄:唐俊

 

麻绳断后,王如意重新用钢绳捆绑货物。拍摄:唐俊

 

“不超载就不挣钱?”

 “要是早一两年买车,我在老家的一套房子都出来了。”王如意认为自己错过了物流市场的黄金时期。

大概在2012到2013年,广东到武汉的货来回可以挣1万元,3天就能跑一个来回。旺季的时候一个月能跑9趟,如果是一个人开车,月收入可以达到八九万,远高于现在两三万的收入。

最近几年,随着货车数量的增加,竞争加剧。再加上货运市场所谓“不超载就不挣钱”的畸形发展,运价下降许多,司机们明显感到收入不如从前。

虽然竞争激烈,但王如意从不超载。一方面是因为超载无法上高速公路,更重要的是他想安全地挣钱,挣了钱没命花才是悲剧。王如意认为,“不超载就不挣钱”是个恶性循环,因为运价低而超载,超载反而导致运价更低;如果大家都不超载,货价自然就上来了。

收入的高低不仅来自运费的高低,也来自成本的管控。除了购置卡车的费用,油费和高速公路通行费是货运行业最主要的成本,通行费无法改变,司机们会想办法节省油费。

王如意一般不在加油站加油,而是在高速公路出口附近的私人油车处加油,司机们把这种油叫做“小油”。加油站售价6.6元的柴油,在私人油车处只需5元,广东到云南一趟下来耗油900升,使用小油可以节约1000多元。

很多时候小油站加油会缺斤短两,油的质量也比不上正规油站,但总体算下更划算,也就成了大多数货车司机的选择。

司机还得随时留意自己的油,以防被偷。王如意已经很久没有在真正的床上睡觉了,即使不跑车他也需要睡在车上看护油箱。不管如何小心,他还是丢过油,一次在昆明丢了400升,一次在海南丢了600升。

这种需求也催生出一门新生意——夜间看车。在公路服务区,有专人负责看守货车,防止油箱被撬。司机付20元,就可以在车上睡个安稳觉。

随着技术的发展,货运市场也在逐步改变,最大的一个变化是司机们找货的方式。

以前司机们找货都是去物流市场,王如意形容“像赶集一样”。现在出现了满帮这样的车货匹配平台,大大降低了他们找货的成本。

“以前要把车开到物流园区,然后去不同的信息部寻找货源,还不一定找得到,油费、食宿都需要花钱。”王如意说,现在在手机上就能看到所有信息,可以提前联系,平台也不收取信息费,方便了很多。

在广东到云南行程的第二天,王如意开始在货车帮上寻找回程的货源。他看上了一趟从云南勐海到广州黄埔的货,运送六谷米,每吨420元,装货时间正好是他卸货的第二天。

他打电话跟货主联系后,发现六谷米还在缅甸,入关后要经过防疫检查才能转送广州,时间不能百分百确定,于是不得不再寻找其他货源。“拉货就是这样,充满不确定性,不到装货的那一刻什么变化都有可能发生。”

虽然作为个体司机,王如意要应对诸多不确定性,但他仍不愿加入物流公司。最主要的原因在于,物流公司会在他们的收入中抽成,导致收入下降。中国现在有3000万卡车司机,其中90%为个体户,大部分人的想法与王如意类似。

晚上10点,王如意打算在路边休息,但又担心油被偷。 拍摄:唐俊

 

夜间在私人油车处加油。拍摄:唐俊

 

货车开往老挝

随着一带一路的发展,越来越多的中国资本前往东南亚投资。除了中老铁路、中泰铁路等央企项目,也不乏民营企业及个人投资者南下掘金。

广东是重要的货源地,云南则是重要的货物中转地,大部分通过陆路运输去往东南亚的货物都从云南出关。全国各地都有发往东南亚的货,外省司机对云南和老挝的路况不熟,多半是把货送到云南,再找当地的物流公司二次运输。

王如意发现,最近两年从中国到东南亚的货物运输明显增多,他的好多司机朋友都去过,他自己也去过好几次老挝。

上一趟他拉了一车电缆线送到金三角地区的一个工地,那片区域由中国人投资,计划修建一个集住宅、度假村、国际学校、商业区于一体的中心大型综合体。

老挝建筑材料匮乏,中资企业的基建项目所需的地板砖、钢筋、水泥等材料,基本都是从国内运过去的。王如意说,货车一进入老挝境内,就能明显感觉到中老两国发展的差异,“路边的房子都是破破烂烂的”。

跨国运输不能直接通过在线平台交易,王如意加了好几个微信群,获取货源信息。微信群里不断出现新的消息,显示出这个区域运输市场的火热。

除了基建材料,化肥也是常见的运输品,有不少中国人在老挝种植农产品。货车从老挝回中国时,司机会顺带运回橡胶、玉米、水果等农产品。

云南华邦物流有限公司的吴学锐说,一般去往泰国的货物,会从广西走海运,缅甸政局不稳定,去的人少。所以,他们的业务主要集中在老挝。他2013年开始在云南做物流,公司现在的合同车和挂牌车大约有四百台。

去一趟老挝能挣多少钱?王如意算了笔账。去程按700元/吨的运费计算,标载32吨,运费约2万元,而报关费、油费和过路费需要1万多,净收入大概八九千元。

王如意说,虽然路途不长,但是出入境报关很耗费时间,有时一等就是两三天,他上一次跑老挝来回共花了十三天。回程由于没找到合适的货物,他只挣了3000元。而近期的疫情则让入境排队和隔离变得更漫长,完全不划算。

这两年随着中老双边贸易交易越来越频繁,货物越来越多,物流市场正在蓬勃发展。吴学锐本打算做一条昆明到万象的专线,提供散货拼车服务。但疫情之后,他显然没那么乐观了。

对于王如意来说,他更在意的是自己的小生活。他期待着8月份早点到来,这是他还完车贷的日子,之后收入会有显著的增长。他打算再开几年车,给两个儿子各准备一套房。

在路上跑太久了,王如意喜欢更静止的运动——钓鱼。每次开车路过池塘的时候,他都很兴奋。他在车上放了一套鱼竿,希望有空的时候去钓钓鱼,但一次也没有用过,更像是个心理安慰。他计划着退休以后回到河南老家,在房子后面挖一个鱼塘,让鱼竿真正派上用场。

 

金三角工地规划图。拍摄:王如意

 

老挝金三角工地。拍摄:王如意

 

 王如意正在开车。拍摄:唐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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