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中国女孩潜入亚马逊河 | 正午故事

01/30

来源:界面新闻

文 | 李拉拉

 

回到国内已经两个多月,我仍能想起巴西朋友Dércio说的那句话:“真正的亚马逊生活是长途跋涉、淋雨、吃巴西莓浆,以及在亚马逊河洗澡。”我第一次听见时只觉得是巴西人浪漫的玩笑话,没意识到,他们是铁了心要让我去亚马逊的河水里浸泡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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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中旬,我从北京出发,自香港辗转,飞到美国旧金山,在机场停留一夜后又飞到劳德代尔堡转机,历时近50个小时,最终抵达巴西北部的城市贝伦。和其他几万个同时涌入这座城市的外国人一样,我的任务是来报道第三十届联合国气候大会(COP30)。

作为进入“地球之肺”亚马逊雨林的重要门户,贝伦并不小,但缺乏足够的基础设施,140万人口中超一半都居住在贫困社区(Favelas)。COP30期间,本就稀少的房源变得抢手且昂贵,天价酒店让我望而却步,只得预订了一千多人民币一晚的民宿,并为提前入住和接机服务支付了190美元。

从民宿去会场,可以包车。为了省钱,我还是拒绝了每日将近200美元的用车服务(司机其实就是房东的哥哥),尝试独自步行1公里,再搭乘COP30的专线公交。虽然经过的主要道路在居民区内,不用过分担忧安全,但路过小片树林时,我依旧害怕可能飞舞到身侧的热带毒虫或突然冒头的蛇。

大西洋的东北信风将水汽不断地输送到这片大陆,瀑布般的大雨随时降临。我提着伞经过一栋栋房屋、社区的小型广场和满是涂鸦、碎石的街道,在某个路口惊讶地看见了一座高大的自由女神像。后来得知,这只是一家巴西连锁商超的营销手段。

第一天我没能坐上COP的专线公交。长途飞行让我过于疲惫,根本没休整过来。在赤道耀眼阳光和湿热空气中昏昏欲睡,苦等公交半晌,我最后汗流浃背地打了车。

在民宿我遇到的最大困难是冷水澡。无论我如何拧动水龙头手柄,只有冷水恒定地从花洒中喷出。我从记忆里翻出洗冷水澡的若干好处,狠心让水从头浇了下来。

热带地区的生物多样性众所周知,我带足了驱虫剂和花露水。但巴西的蚊子似乎免疫中国的产品,半小时就能把我咬得手舞足蹈。我看见不同的昆虫在房间的墙壁上游荡,长触角的、振翅声嗡嗡的,成群结队的蚂蚁经过厕所窗台搬运垃圾,不知名的鸟兽在窗外不断啼叫。

我跟房东Eurídice提起蚊虫困扰,她摇摇头,抑扬顿挫地说了一句“Amozonia”以表无奈,随即拿来一种叫Andiroba的油,闻起来像菜籽油和汽油的结合。她说这可以止痒驱虫,也能美容。我在身上涂满这种油,情况好转了一夜,随即失效。

每天下午三点,太阳辐射准时引发贝伦的对流天气,大雨伴随雷声落下。COP30的会场由白色的帐篷串联而成,密集的雨点击打在篷顶的瞬间,所有人都会在巨响中抬头凝视片刻,随即低下头继续投入工作。水流从高处汇聚到一起,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水洼。也有几天,暴雨淹了会场的道路,把人们困在不同的区域隔岸相望。

其实我本该习惯贝伦的天气,它类似梅雨季的江南,床单和毯子湿漉漉,空气也像能拧出水。可我还是起了湿疹,某天淋雨后一只眼睛通红起来,略微的刺痛提醒我这应该是结膜炎。

到了第三天,我莫名开始适应了贝伦,并生出某种安全感。晚上我下了公交车,挑着干燥的路面行走,遇见正在骑自行车的小孩和夜跑的居民,恍惚回到童年。突然间,所有的路灯都熄灭了,连带着住宅的光亮也消失,黑漆漆一片。

在打开手机手电筒前,我一脚踩进了泥泞的水坑,同时瞥见社区广场的椅子上坐着两个人影,他们动也不动地在那里交谈,一切如常。月亮高悬在空中,视野所及的一切静谧祥和。在那一瞬间,我的紧张突然消失了。

房东Euríd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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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0年,葡萄牙舰队在前往印度的途中,意外偏航发现了巴西这片丰饶的土地,并宣称了对巴西的统治权,巴西也因此成为南美洲唯一说葡萄牙语的国家。贝伦的居民几乎不说英语。我遇见的所有本地人,都会热情洋溢地对我倾泻葡萄牙语,我只能羞愧地打开手机翻译软件勉强交流。

房东Eurídice热情、和气且友好。她喜欢颜色鲜艳的裙子,出门玩或者拍照的时候头上总会别着一朵黄色的花。因为性子急,她经常忘了用翻译软件就跟我说话。

有天早餐,我注意到一种橙红色的果子,它们被劈成两半后露出了黑色的核,干燥的纤维交错在一起,溢出些许油脂的香气。Eurídice告诉我,这是某种棕榈树的果实,“Pupunha”。我咬了一口后大加夸赞,并拿起手机敲下这几个字母。总之,我认识了一种吃起来像栗子的亚马逊食物,也收获了Eurídice的欣慰笑容。

每天早晨,Eurídice会带不同的邻居来和我吃早饭,并准备五颜六色的本地水果、坚果和菜肴。吃早餐时,唯一能与我对话的是José。为了省钱,我拒绝了房东推荐的翻译服务,但José还是充当了翻译角色。只要他在,就会用英语向我转述Eurídice的想法。

José拥有拉美人典型的俊美五官,又因为留着长卷发略显阴柔。他的父亲是当地一家环境卫生与废弃物处理公司的经理。他形容父亲白得像北极熊,稀释了他的部落血统。José也是村里唯一会说英语的人,因为他喜欢美国歌手Lady Gaga。他曾跟我说,这是他第一次说英语,第一次跟说英语的人交谈,我不是特别相信。

我拜托José向Eurídice确认,是不是洗澡只能用冷水。Eurídice回应,他们本地人无法负担昂贵的热水器。第三天夜里停水停电,我通过手机询问José,他说停电在这里再正常不过,原因不明,一般过不了多久就能恢复。

由于问了太多问题、接收了太多来自房东的热情,我一直在道谢,干巴巴地重复“Thank You”。José很奇怪,为什么英语里只有这一句话能表达感谢。

第二天的早餐上,Dércio出现了。他自称是当地的一名科技记者,喜爱穿程序员相关的古怪T恤,例如“网页开发者的解剖图”、“Linux万岁”。聊了几句气候大会,他立刻与房东Eurídice用葡萄牙语激烈地讨论起来。José偷偷告诉我,他们在说某些政治上的东西。

Dércio一副退休干部的模样,似乎还担任过巴西某个部门的文化顾问,他比Eurídice更热衷于向我介绍亚马逊的事物,并显得很有说服力。他说自己拒绝学习英语,因为在努力抵抗盎格鲁-撒克逊语化。José仍在读大学,关于英语,他说,学校会教粗浅的英语,但本地人没有用英语交流的需求。他还在学日语,希望未来能去日本或者韩国生活。

我问José,是不是葡萄牙语和西班牙语很像,José否认,并劝我不要在任何巴西人面前说这个。“这就跟在你面前说,中文和日语很像一样”,我一下就理解了。

虽然Dércio拒绝说英语,但聊到贝伦的雨时,他仍会轻轻哼起克里登斯清水复兴合唱团(Creedence Clearwater Revival)的Have You Ever Seen the Rain?,于是所有人都会一起唱起来。

所以,世界上最通用的语言还是音乐。贝伦的街头常有乐队演奏,行人会停下一起跳舞。我曾路过一个鱼市,所有逼仄的店面门口都放着巨大的喇叭,强劲的鼓点轰鸣声不断,释放着粗犷原始的雷鬼节奏。Eurídice的表妹是巴西知名的歌手,代表着贝伦本地的音乐流派Tecnobrega,她有好几个MV在油管上有百万播放量。

Eurídice曾提起,她爱看韩剧,巴西的年轻人尤其喜欢韩国流行文化(Kpop)和日本动画。我想起某天晚上我去COP30会场周围的餐馆吃饭,那家店放了两个小时索尼出品的动画片《Kpop猎魔女团》主题曲。

José说,他祖母爱看中国小说,但总是很恼火主角有话不直说。我说这可能就是文化差异,中文总是强调意会的美感(Vibe)。

Eurídice家一角,骑车的青蛙

 

3

斯蒂芬·茨威格在游历巴西后说:“在这几个星期里得到的知识和欢乐将使我永生难忘。如若有幸看到巴西无尽的繁茂,哪怕只是其中一小部分,也将获得持续一生的美丽。”我深有同感。

自然对这片土地异常慷慨,“飞行之河”丰沛的降水培育了雨林,作物缤纷丰饶。路边大树掉落熟透的芒果,随处可见能采摘食用的果实。白鹭低低地飞过河堤叼走小鱼,密林深处动物自由穿梭。

房东Eurídice把我带到村里一个传统黑人社区的餐厅品尝巴西莓(Açaí),这是一种一度风靡全球的超级食物。当地人觉得,不管吃了多少食物,胃袋中总有另一个壁橱存放巴西莓。这碗冰凉略涩的食物,富含花青素和维生素E。其他地方很难买到新鲜的浆液,价格也异常昂贵。

当地人的主食是一种叫做Tapioca的木薯,他们把这种原材料制作成粉末、煎饼和面条,还有一种烤制的木薯粉制成的Farofa,被加到各式菜肴中,也包括巴西莓浆。

在餐厅,我遇到了一头漂亮拉美卷的Samanta。她会说些简单的英语,她从小出生在这里,认识这里所有人。她告诉我,11月仍是贝伦的旱季,雨季还未来。Samanta带我参观了巴西莓树,并给了我一扇已经剥离掉果实的树枝作为纪念品。不过,上面盘踞着一只蜘蛛,我最终没有拿它。Samanta表示理解,像Eurídice一样,她说了声“Amozonia”。

后来我去路口的超市买了些零食和日用品,隔天我跟Eurídice提到此事,她摇了摇头说了点什么。José解释,这家超市是Eurídice支持党派的政敌开的,她从来不去。

对于在哪里购物,买什么样的产品,Eurídice很有自己的坚持。我在另一个超市买了电子驱蚊器,但Eurídice看见后塞给我几瓶天然驱蚊产品,并且强调这些是环境友好的、不添加有害化学物质。

在民宿的介绍页面上,Eurídice把自己描述为建筑师、环保主义者。有天早上,我和Eurídice用翻译软件聊了许久,她告诉我,这个房子全部是由回收材料制作的。“过去,周围的人认为我只是一个在街上把东西放在一起建造房子的疯子。但当我完成的这栋房子后,他们最终接受了这个项目,今天我有更多的追随者。” Eurídice说。

Eurídice抓紧一切时间向我介绍亚马逊部落的图腾、用类似椰子壳制作的碗,碎瓷片拼接成的艺术画,还有从各种地方淘来的历史悠久的旧物。屋子中散落着蓬勃成长的绿植和自制的器具,墙上用黄色的字母组成了“a vida é”,大概意思是“生活”。

我曾跟José说,中国人的城市生活非常忙乱,像我就不会花费太多精力去做饭或者亲近自然。José那天正要和他的母亲去做柠檬派,他严肃地说:“这些一点都不复杂,你一定要去做。”

我告诉José,当地人的名字很难记,他说,越是穷的家庭,小孩的名字就会越长。我问为什么,他说,也许是越穷就越需要想象力支持。我心里感慨,他们的话总是那么幽默而富有哲理。在贝伦最后一次见到José时,他对我说:“天呐,你像亚马逊人一样洗冷水澡、吃当地食物、去当地的景点,你快变成亚马逊人了。”

被水淹了的COP30会场

 

4

COP30大会的倒数第二天,气候谈判进入紧锣密鼓的冲刺阶段。没想到一场大火自蓝区的国家展馆区爆发,熊熊火焰烧穿了帐篷顶,几万参会人员全部撤离场所,直到晚间才重新开放。虽无人伤亡,但有十余人因吸入烟雾接受医疗救助。

当时我正待在不远处的媒体中心工作,突然发现所有人都站起来收拾东西。我以为是哪国领导人准备接受采访,等别人提醒才辨认出火警声,立刻带上电脑和包从紧急出口跑出去。有同伴在慌乱中丢失了手机,也有人因为场馆封锁无法及时取到行李不得不改签飞机。我还算幸运,只是丢了充电插头和移动电源。

德国总理默茨从气候大会返回德国后,表达了“没人愿意留在(贝伦)这个地方”的负面言论。房东Eurídice对此非常愤怒。她向我倾诉,贝伦特别适合承办气候大会,因为 “如果想要感受气候问题,就得来真正的亚马逊地区”,而且“贝伦是一个非常友好、但被忽视的北部城市”。Eurídice还反对一路坐着专车,只在大会场馆和高级酒店来回的行程,形容这是一种“隔着玻璃”的观光心态,和看电视没什么区别。

有位同行的记者评价说,巴西人的政治性远高于经济发展程度,或许Eurídice是个例子。当然,巴西人也不会错过挣钱机会。Eurídice告诉我,COP30会场卖的咖啡比原来的价格贵了二十倍(其实也只有25雷亚尔,折合人民币30元左右),食物在限量的同时,份量小、价钱也不便宜。

在我离开的前三天,Eurídice安排师傅到家研究怎么安装热水器。她说,如果民宿生意需要吸引更多的客人,热水就是必不可缺的。可惜我没有享受到热水,也不清楚未来贝伦是否会变成旅游热门地。

 

5

COP30期间,有一天是公休日, Eurídice和朋友们决定带我去北部的Mosqueiro岛玩。清晨他们就在窃窃私语,“她只有这一天的时间,尽可能地带她去多的地方”。这是我偷看谷歌翻译才知道的。

房东Eurídice、记者朋友Dércio与他的妻子,还有我,一行4人,我们开车驶离贝伦,深入了一个叫Santa Barbara的村庄。一路上经过悬挂大量河鱼的鱼市,还有燃烧着野火、浓烟滚滚的树林。当车子经过一座长桥跨越亚马逊的支流,大片雨林生动地铺陈在我的眼前。

Dércio在路上问我,要不要喝印度尼西亚的咖啡,我没明白意思。他们哈哈大笑说,巴西才没有那种奢侈的咖啡。Dércio还跟我交流了海绵城市的模型,他希望贝伦能够学习中国的这项技术,更好地设计和建造的基础设施。他说,贝伦人永远都饿不死,芒果会自然掉在面前,但土地规划和畜牧业的水源存在很多问题。

翻译软件意外给我们提供了很多欢乐。Dércio把他屏幕已经裂掉的手机放在车中央的扶手上,开着谷歌翻译的实时转录,任何人说话都可以被翻译出来。他们三个人有说不完的话,我也听到了世界上最没逻辑的聊天。 “下午要下雨,但是没有电话号码”、“如果你没伞,那么烤鱼上了烤架”。我们笑得停不下来。

到达建在亚马逊河上的一家餐厅后,Dércio的妻子就从长长的阶梯下去游泳了。Dércio告诉我:“抱歉,她和Eurídice都是喜欢在亚马逊河里游泳的疯女人。”

亚马逊河与大海不同,因为富含单宁酸而显得黑暗深沉,雨林深处的河流似乎也被食人鱼、电鳗和巨鳄这样的生物统治。我一直觉得,隔着屏幕欣赏这种神秘景观即可。当然,贝伦附近是亚马逊河流的入海口,距离危险的雨林有不远距离。

吃饭餐厅的建造理念与Eurídice有共通之处,有许多的书籍和天然材料自制的器皿。Dércio向我介绍了摆放在桌上的两个本土乐器,一个是用来打节奏的沙锤,另一个长棍形状的物体则能通过上下翻转模仿雨声。在吃饭前,Dércio和他妻子演奏起乐器,带着我跳了一段源于亚马逊区域的传统舞蹈Carimbó。

午后开始下雨,我们在屋檐下喝着咖啡看雨,我的心情十分闲适,直到他们开始谋划给我买衣服下河。Eurídice主动说,这都是免费的。我有些紧张,最后自己付钱买了泳衣。

野性的、澎湃的亚马逊河,永远也不会像海一样澄澈,灰黄的水溅起浪花,携带起破碎的木块和树叶。直面这条河流,我没有恐惧,只是担心这样的水质会不会加重我的结膜炎。我没带手机,眼镜也都摘下,站在水里感受粗粝的沙蹭过皮肤,临近落日的太阳晃得睁不开眼。他们一次次用动作示范,怎么在浪过来的时候潜入进去,然后再冒出水面。

我一开始不理解,为什么我非要体会这些,直到我真的尝试被浪击打。在河流中,人只有原始而粗野的本能。我无所凭依,感受到某些坚不可摧的部分被打破了,在自然节律中体会到了季节的腐烂和重生,精神实现了完全的袒露。在这个瞬间我似乎也明白了他们的骄傲和敏感,因自然而生又因自然而困的迷茫。

在亚马逊河、帕拉河、瓜雅拉河汇流的地方,大西洋的入海口,在河水涨落往复中,不需要任何语言,就能知晓一切。

我们在餐厅跳舞

 

6

回程路上,我在圣保罗短暂停留。

抵达后,我感受到与贝伦完全不同的、某种阴暗压抑的氛围,城中处处可见流浪汉。在巴西城市的街头,涂鸦像万花筒一样绽放,绚烂的字体被镶嵌到墙体,或悬浮不明所以扭曲的符号,各种动物以人类形态出现、人类的五官被放大定格在各种情绪,在抽象和具象的魔幻交织中,开拓了新世界。圣保罗的涂鸦尤其诡谲,巨幅人物画被涂抹在高楼外壁,超现实的生物似乎在街头游动起来。

我在圣保罗处处谨慎,前往日本街吃完饭后,在街边打车。信号不好,当我拿起手机再次确认来车情况时,一个骑自行车的人突然抢了我的手机,并飞速离开。我两手空空,愣在原地几秒才追了出去,但他已拐弯进入下坡路,我追不上。

幸好不远处有个中餐馆,老板颇有经验地拍了我的照片,说他去交涉下,能不能赎回手机,但没有好消息。在巴西工作的好心中国人把我带回了酒店,因为有备用机我得以顺利回国,可惜的是,我丢失了大部分在巴西的照片。

 

——完——

作者李拉拉,和生活短兵相接中,偶尔记录。

图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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