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你的小灰鸟想去哪就去哪|正午信箱178

李纯 · 03/22

来源:界面新闻

1

正午好,

在2020的情人节的晚上,我无意间碰到了一个女孩。我们无意间在图书馆里站着聊天聊到了腿软,无意间发现我们喜爱着同样的音乐,同样的综艺,有着同样的价值观。回去的路上冷得让人发抖,但我发抖的原因却是因为激动。那时以为是因为遇到了知音,现在想想是因为我无意地喜欢上了她吧。

在之后的时间里,我无时无刻不是在思考着如何与她接触。我卸载了我喜欢的游戏,为的是有时间能够去玩她喜欢的游戏;作为一个文科生学起了她感兴趣的化学;作为一个胆小如鼠的人了解起了恐怖游戏,为的只是能够在下一次聊天的时候能够多聊一会儿。

有一次在逛超市时无意间遇到了她,虽然一如既往地聊得很开心,却让我认清了我喜欢她,她却还是觉得我是一个聊得很投机的新朋友。我不甘心,我开始更加频繁地找她,就算我知道这会使她厌烦;我开始想加入她的朋友圈,却发现那是另一个世界;我开始在b站上看如何追女人的教学,我开始信奉星座去尝试解释她为什么不会喜欢我,我开始变得敏感,开始询问我的做法是否会让她不适,我开始……但最终只换来一句,“你是不是有被迫害妄想症”。我意识到,原来我们之间的距离之所以变短,是因为我在她回头的时候向她跑去,而在她转回头的那一刻,我知道我们的距离从来都没有缩短。原来都是我的幻想啊,原来我不是被迫害妄想症,而是单纯的有妄想症啊。

抱歉投递了如此无聊的信件,我可能只是想给谁倾诉一下吧。

胡思乱想的柠檬精

 

NOON回复:

 

胡思乱想的柠檬精,你好,

对付妄想症最好的办法是,你直接表白,被她残忍拒绝,当头棒喝,痛哭流涕,心灰意冷,意志消沉,然后在某一天,例如今日,春分,天气回暖,阳光普照,万物复苏,顺带复苏了你,一个失意的男孩,你走出房间,揉揉干涩的眼,花开了,树绿了,也许有两只蜜蜂环绕左右,令你既害怕又欣喜。耽于女孩的种种幻想与执念,就如钟镇涛那首歌名——让一切随风。

正午 李纯

 

2

亲爱的正午,

展信佳。

关注正午很久了,在正午信箱这个栏目读了很多人的故事,今天突然很想和正午说说今天下班路上的一个小小片段。

今天我在的城市刮起了很大的风,下班的我走在路上,迎面吹来的风不再似冬天那么凛冽,带着一点春天特有的味道。这种味道让我瞬间回忆起中学会考结束的那个下午,因为那个下午有着同样大的风和同样斜照的夕阳。结束最后一门考试,在回家的路上,我忘不了那个夕阳远远地斜照在路上的画面。当时我骑着车子在路上,路上人很少也很安静,还处于考完试兴奋之中的我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很想就这样一直骑车往前,一直一直,就好像我一直骑,这样的风景就会一直存在一样。现在想想真是有点傻,但是也很想再回到那个读书的无忧无虑的年纪哈哈。

虽然生活工作大多时候很苦,但希望回忆中的那些瞬间都是美好的,然后每次回忆起这些,都能给当下的我们带来新的能够继续前行的力量吧。

祝正午越办越好!

烈日松饼

 

NOON回复:

 

烈日松饼,你好,

我喜欢你信中的一个词,味道。记忆是有味道的。人不一样,风景不一样,光线不一样,味道就不一样,味道是百转千回的,人生也如此。

2003年,非典,春天,全校停课。那是个阴天,黄昏,起风了。我和同学从学校骑车回家,和往常一样,骑过情人桥,下坡时,顺风飞速滑行一百多米,脚从车踏放下,悬在空中,感受风穿行于脚底的凉爽,那是我们惯常的娱乐。街道空荡,平常吃的炸串摊子,不见踪迹。非典是什么?我问。大概很危险,北京死了很多人,同学说。我第一次感觉到空虚。

这段有特殊味道的记忆,最近频频想起,给人一种轮回的印象,而我再也不是那个询问“非典是什么”的小女孩了。

正午 李纯

 

3

正午你好,

2020年1月11日上午8:51,我坐在办公室写信。桌上的盆栽翠绿欲滴,生机勃勃。我却觉得可惜,再想起宿舍里养的一瓶竹子、还有挂在墙上的干花。如果我离开了,拿这些盆栽怎么办,拿这些攒起来的干花怎么办。如果我要搬家,从现在开始就不该置办物品。

我想辞职、离开这里,但思绪混乱,十分迷茫。屋外面阴雨连绵,2019年我没有看到雪。6月从“211”重点大学本科毕业,现在在一家大型车企的一个小科室里做一个小文员,工作内容不多,甚至很闲,不然也不会选择现在写信。

很多人会说进了国企抱了铁饭碗还不好吗。好啊,当然好。宿舍就在工厂旁边,两人一间,每月房租大约只有两三百块钱。吃饭的话,公司有食堂,就在工厂旁边,午餐免费三菜一汤加水果酸奶,早餐也只用花两三块钱一顿。食堂楼上有健身房,台球桌,羽毛球场。朝九晚五,双休加各种节日慰问金和福利。我试图用这些说服自己留下来。我去灵隐寺旁边的山洞时,第一次看到“知足常乐”这块石头没有什么感触,现在回想起来,我是不是该“知足常乐”?

但是,心理上的折磨才是最难受的。我每天会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感觉不到所做的事情的价值,每天在制作一些不会实施的制度,对公司生产没有实质性的帮助。每天起床时,不能感受到丝毫期待与快乐,甚至十分排斥。没有把我安排在一个技术岗或者一个与零件供应商打交道的岗。每天没有任何进步,学不到任何东西,只是做一些打杂的工作,一开始我想着尽管对汽车和工厂丝毫不感兴趣,但总可以学到一点什么出去后也能作为技能找其他工作吧?很遗憾没有。就算从这里离开,也没有核心竞争力。我的岗位随时可以替代,和我一样做着文员的另外三位同事,他们是专科毕业。有时候我在想他们是如何忍受日复一日在这里虚度没有任何前途的工作。这里的很多人每天都在做报告,按领导的指示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刚开始进入工厂时,我很乐观。公司在荒凉的村里,离市中心大约40公里,附近都是农田,没有超市或者学校。门口有公交站,但只有两个线路,最晚一班车是下午5点半,错过就没了,1个半小时发一趟公交,可以坐40分钟这趟公交去往有地铁站的地方。我想着:没事,工作日就别出门了。

我一直以来想学画画,从小就喜欢画画,但是我妈妈说没有前途,你好好读书吧。现在我工作了,经济独立了,2019年8月就报名了一个素描班,只有在画画和修图的时候,我才能全身心投入,茶饭不思。素描班在最近的地铁站旁边,但是住在村里,下班后也没法坐车去,因为回来时就没有公交了,我只能选择周末去,但周六工厂有时赶产量要加班,就没法去画画,周日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有时出去晒太阳有时去画画。直到现在1月,我的32节课只上了一半。我买了吉他,从一无所知到能弹几个基础和弦。我想,我工作以来最有成就感最开心的是就是画画和吉他了吧。

越来越有一种被圈养的感觉,每天没有工作内容,慢慢地温水煮青蛙,不敢跳出这个舒适圈,因为没有底气,出去后我又担心自己生活会更拮据。但是在这里,真的不快活。每天早上如同行尸走肉般洗漱穿上工服,我是一个十分爱美的人,但来到这里后每天都必须穿灰不溜秋的厂服上班,整个工厂所有人都穿着厂服,我觉得就如同这里的工作一样,磨灭你的个性,成为行尸走肉。来到这里以后,我不再每天化妆,头发也懒得打理,也不再管我的刘海,耳环也在盒子里躺很久了。因为已经没有梳妆打扮的心情,因为无论怎么打扮,还是需要穿着厂服。一想到这,我真害怕自己丧失搭配衣服的能力。

1月19日13:44,时隔8天,我来继续写这封信了。现在依然坐在电脑前面,等待今天结束,然后公司就放假,大家高高兴兴回家过年。我没有那种快要回家的激动之情,大部分是因为还在纠结目前的处境。在温水里煮着的青蛙害怕自己慢慢就没力气跳出去了。变得越来越懒,脏衣服堆了很多天才清洗。有很多顾虑,感觉现在每天全身负能量,每天都在思考该做怎样的选择,下班后懒得做任何事情,一味地唉声叹气或者一直追剧,现在自己就是废柴,说着想要改变,但业余时间却在享乐。最近在微博上看了太多的负面新闻,更加自闭。如今已经不想和人讲话,没有想要出去玩耍和朋友拍照的想法。以前每到休息日就兴致勃勃约摄影爱好者一起出去拍照,很开心。如今是什么事情都懒得去做。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个星期我感冒了,发烧、咳嗽,十分难受,某天早晨刷牙时差点晕倒,请假在宿舍昏睡了一下午,最后我男朋友带我去医院了,抽血、吃药,总算好些了,原来我看病可以不花钱,因为我有社保卡,这是交了五险一金的好处。这个时候就觉得或许继续保持现状也还挺好。假如我离职,能有这么好的福利么。另外说起男朋友,他和我同一个公司,实际上毕业后我就不打算拥有爱情了,我只想自己好好学习一些我想学习的东西,在自己喜欢的领域成就一番事业,对比男朋友和事业,我当然在意我的未来发展,并不在意是否有男朋友。我现在22岁,就已经断绝了结婚生孩子的想法,一心只想发展自己。

看我现在连字也懒得打了。我不想给身边的人带来负能量,却时常不自觉地向人抱怨。我讨厌这样。我想过离职去花圃里当个园丁、或者去大理景区找份售票员的工作、或者我去当摄影师助理、或者去找个农场打工……听起来都不错。总之不想为汽车工业做贡献。人赤条条来赤条条去,带不走啥财富。说我这是不愿意参与社会竞争也好,说我懒也好,我只想学习完画画、摄影、心理学、文学等各领域知识后找个没人的地方隐居,养几只猫和狗。还有另一个理想,想为了流浪猫狗保护事业或者环境保护事业做出一些贡献,不知道如何投身于这两个事业。

矛盾之处就在于我想实现上述梦想,想去考研,是需要经济基础的,我得养活自己,而且要在教育资源丰富的大城市。我担心一旦离开这个公司我将攒不到钱无法实现,我担心自己确实一无所长找不到工作,另一方面,我的母亲必定不会同意辞职的做法,而且我不想啃老只想靠自己。家境贫寒,父母早就离婚,我不敢随意离职。毕竟不是富二代,家里没有什么背景。有时候我在想,能不能找到最赚钱的路子,我不怕苦不怕累,去赚笔大钱,然后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如今我真的十分困惑,高中分科时我花了三天做思想斗争最后选择了读文科。高考后我花了半个小时草率填志愿,没有选择自己真正热爱的专业。毕业找工作时,我花了一个多月无目标地寻求一个企业的offer,草率签订三方协议,没有选择自己真正热爱的行业和工作。现在我又面临选择,是否放弃国企稳定安逸的工作,是否该继续在这里日复一日做没有进步没有意义但能攒钱的工作。花了两个月来思考这个问题,我仍然不清楚我前行的目标,不知道如何选择。到底应该怎么办?真的想得到明智的人的建议。

写这篇文章,是想求助,也是想给自己捋清思路。内容好杂,不知道看信的你能否体会我所表达的意思。人生只有一次,世界这么大,为什么要让自己每天活得自怨自艾。

果果

 

NOON回复:

 

果果,你好,

我们初中学过一篇课文叫《鱼我所欲也》,选自《孟子》,文章第一段,说的就是你信中的问题,关于选择。

孟子说,“二者不可得兼”。

我想,你的问题在于,想要的太多,肯舍的又太少,于是自怨自艾。如果你能明白这点,同时有足够的行动力,应该就不会苦恼了。

正午 李纯

 

4

亲爱的正午,下午好。

我又写信来了,距离上一次写信过去了几个月了,而生活在这几个月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最亲爱的姥爷在大年初二那天离我而去了,我甚至都没见到他最后一面。

我的内心一直都在庆幸自己幸好没有见上他最后一面,因为疫情原因,葬礼也一切从简。人生真是无常啊,明明三十我们还在一起吃年夜饭,结果……

最后送别姥爷的时候,我哭得很厉害,觉得我永远失去了一些我说不出来的东西,但很奇怪,现在我也好像没什么事一样地在继续生活着,我们全家人都这样的。

四川的疫情现在好多了,想起之前和朋友还约着清明出去玩,现在这个计划也搁浅了。生活一如往常,只盼疫情早日结束。

盼回复,并祝好!

梅花花121

 

NOON回复:

 

梅花花121,你好,

我总是很难释怀过去,尤其对那些我心怀爱意的人。我奶奶是我高二时去世的,此后,隔几个月我就会梦到她。莫名其妙。倒不是极度想念,没有她就无法活下去,可就是时常梦见,持续数年。

可能我一直后悔,为什么她在世时,不能又不愿理解她?

正午 李纯

 

5

亲爱的正午,你好,

今天发生了一件事,决定写篇小学生作文给你,作文的标题是《我的珍珠小鸟一去不回来》,哈哈哈。

上周末我买了两只鸟,珍珠鸟,一只白的,一只灰的。也就是路过突然看见了,觉得很可爱,然后就带着笼子鸟窝小鸟回家了。比起小猫小狗,这是最不用你怎么上心的小动物了,放点水,放点吃的,不需要其他的抚摸和陪伴,它好像就能活下来。

珍珠鸟很怕人又胆小,你手指伸进笼子里,甚至只要你一走近,它们就一下子扑棱到了另一边,老是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你。这两只鸟又很蠢,到今天也不知道那个放谷粒的透明小盒子只有一个口是开放的,每次都要用嘴啄其它的,最后才找得到它们能吃到谷子的那个位置。

养了没两天我就觉得我真应该放了它们。它们的生活真单调,整天就在这个精致的笼子里跳上跳下,叽叽喳喳,用嘴围着那个食盒啄来啄去,然后跳上它们能吃到谷子的那个位置,吃吃吃,把它们的食物洒得一笼子都是。不需要我额外的照顾了,甚至一星期以来它们的水和食物我都没再加过。

今天本来打算起床吃完饭就放了它们的。我都想好了,把笼子的顶打开,然后它们蹦蹦跳跳地飞走。我会把笼子留在阳台上,笼子里放食物,两只傻鸟没准还能记得它们的笼子,找不到吃的了会飞回来吃。可是今天上午一直在下雨,我想了想还是觉得等明天吧,等雨停了。于是我就出去了,出门前这两只小家伙还在不停地叽叽喳喳。

傍晚的时候我回来了,雨也停了。我决定现在就放了它们。于是命运一般,白色的那只小鸟已经硬邦邦地躺在笼子里了。怎么回事啊?到现在我都觉得是这两只小鸟打架,白色的小鸟惨败,成了天堂鸟。灰色的那只连叫声都明显小了,在白色小鸟的尸体旁跳来跳去,轻轻地啄它的脸,然后跳上食盒,把它的食物洒得一笼子都是。

我把笼子拿到了阳台上,把笼子的顶打开,灰色的傻鸟在笼子里蹦蹦跳跳了好久,才飞了出来。这只傻鸟好像不知道它已经自由了,飞出来后一直站在栏杆上啄水泥墙。我把它的食盒拿出来,它围着食盒啄来啄去,跳上了它能吃到谷子的那个缺口,把谷子洒得阳台都是,又跳下来吃掉在阳台的谷子。然后,像风筝一样,从防盗窗的空隙间掉了出去,叽叽喳喳飞走了。

还没完呢。我出门,扔了鸟笼、还有笼子里的白色小鸟。回来的时候,在楼下,我竟然碰见了那只小灰鸟,是我的小鸟,红色的小嘴,嘴边长着两坨黄色的毛。它在花坛边跳来跳去。但是我不会再把它抓回去养的,我笼子都扔了。我蹲下,看它。它跳来跳去,离我越来越近,跳到了我的脚边。我觉得它认出我来了。它好像看了我一眼,然后,它跳上了我的鞋子!

我记得小学好像学过一篇课文,那个养珍珠鸟的人写“它居然落到了我的肩上”。它居然落到了我的鞋子上。这可能是一星期以来我们最亲密的接触了,我甚至都没摸过它们。

我伸出手,想摸一摸它。

在我的手要接触到它的时候,它扑棱一下,又飞去了另一边。

以后养花养草还是不养小动物了吧,我其实是一个害怕触碰的人。我太怂了。

L.my

 

NOON回复:

 

L.my,你好,

祝你的小灰鸟想去哪就去哪,永远不掉下来。

也希望我们每个人心中的那只小鸟,能在想飞的时候自在地飞一会儿。

正午 李纯

 

—— 完 ——

 

题图由朱墨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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