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书架 | 芝加哥世博会和那些消失的女人

埃里克·拉森 · 07/19

来源:界面新闻

编者按:今天我们推荐一本美国的非虚构著作《白城恶魔》。

这本书描写了19世纪末的芝加哥,以两条平行线进行叙事,一条是芝加哥世博会申办成功之后,总设计师伯纳姆集合建筑师和规划师,在密歇根湖边建成了令人惊叹的世博场馆,另一条线索则是一件连环杀人案。

《白城恶魔》曾获国家图书奖提名,并于2004年获爱伦·坡奖最佳犯罪实录。

有人质疑说,这本书作为犯罪纪实作品,世博会的线索纯属多余,但是在我看来,这条线索非常重要,正是通过世博会的建设,作者写出了罪案发生的大背景——上升期的美国,既是有野心、想象力的机遇之地,同时也是经济危机爆发、失业率极高、充满了危险和不公的罪恶之地。连环杀人案和摩天大楼的兴起,是一体两面的。

我们摘选了书中开头的两个小节,分别是杀人犯霍姆斯刚刚到达芝加哥,以及芝加哥等待世博会申办结果的时刻。有删节。标题为编者所拟。

正午 郭玉洁

 

芝加哥世博会和那些消失的女人

 

文| 埃里克·拉森 

译| 徐佳雨

  

黑城

 

在世间消失无踪,是多么容易。

在一天中有上千列火车驶入或驶离芝加哥,其中不少乘客都是年轻的单身女性。她们以前连城市的模样都没见过,此时却期望能在芝加哥这座世界上最大、最残酷的城市之一扎根。城市改革家、芝加哥赫尔馆的创始人珍妮·亚当斯曾写道:“在人类文明史上,这是第一次有如此多的年轻女性忽然从家庭的庇护中解放出来,被允许在没人陪伴的情况下在城市的街头行走,或者在外人的屋檐下工作。”这些女性寻找的工种包括打字员、速记员、女裁缝以及织布工。雇用她们的男性大多是品行端正的市民,热衷于效率和利润,不过也有例外。一八九○年三月三十日,第一国家银行的一位官员在《芝加哥论坛报》的招聘专栏上发表了一则警告声明,提醒女性速记员:“我们越来越坚信,凡是值得尊敬的正直商人都绝不会刊登广告,寻求金发、貌美并在此独居的女速记员,或要求对方附上照片。所有类似的广告都难掩粗俗的标志,我们认为,女性回应如此丑陋的广告是不安全的行为。” 

这些女性步行上班时,经过的地方不乏藏在街角的酒吧、赌场和妓院。政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导致犯罪频发。“遵纪守法的市民曾经(现在依然)居住的客厅和卧室充满了乏味,” 本·赫克特晚年曾这样解释老芝加哥不变的特征,“在某种程度上,知道自己的窗外有魔鬼在地狱之火里跳跃,其实挺令人愉悦的。”还有一个极为恰当的类比:马克斯·韦伯将这座城市比作“ 被剥了皮的人类”。

无法确认姓名的死亡事件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而是时常发生。上千辆列车出入这座城市,每一辆都有可能造成死亡。你可能一走下人行道就被芝加哥特快列车撞死。平均每天有两人在城市的铁路交叉口丧生。人们受伤的形式五花八门,行人可以经常捡到切断的头颅。还有其他形形色色的危险:有轨电车可能会从吊桥上坠落;马儿脱缰,拖着马车撞入人群;每天都有几十人在火灾中丧生。在描述丧命于火灾中的人时,报纸常用的一个词是“烤焦”。还有白喉、伤寒、霍乱、流感等疾病。除此之外,还有谋杀。在世博会举办期间,全国范围内的杀人案件陡增,芝加哥尤为严重,警察甚至发现自己缺乏足够的人力和专业知识来处理如此之多的犯罪案件。一八九二年上半年,芝加哥发生近八百起暴力致死事件,大约每天四起,大多是常见的案子,由抢劫、争执或者感情纠葛引起。男人射杀女人,女人射杀女人,儿童无意间互相射杀,不过这些事件都可以理解,毕竟没有像英国伦敦白教堂连环杀人案那样的事情发生。一八八八年,开膛手杰克连续杀戮五人的狂欢行径令人惊诧,却在美国受到读者的热捧,当然,他们认为这样的事情不会在自己的国家发生。

然而所有事情都在发展变化。很显然,不论何处,道德与邪恶的界线都在不断变得模糊。伊丽莎白·卡迪·斯坦顿为了拥护离婚而奔走呼号。克莱伦斯·丹诺宣扬自由恋爱。一位名为玻顿的年轻女子手刃了自己的双亲。

在芝加哥,一位年轻英俊的医生提着手术箱踏出了列车。他走入了这个充满喧哗、烟雾和蒸汽的世界,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屠牛宰猪的味道。他发现这地方挺合自己的口味。

后来,从西格兰家、威廉姆斯家、史密斯家以及数不尽的其他家庭寄出的信件纷至沓来,寄到了六十三街和华莱士街交汇处那幢阴暗古怪的宅子里,询问自己的女儿及外孙的下落。要让一个人从世间消失是如此容易,要矢口否认自己知情也是如此容易,要在这一片喧嚣和烟尘中掩盖黑暗已经扎根的事实更是易如反掌。

在史上最盛大的世博会开幕前夕,芝加哥就是如此的模样。

 

“麻烦才刚刚开始”

 

一八九○年二月二十四日,一个星期一的下午,两千人簇拥在《芝加哥论坛报》办公室外的人行道和街上。送信的男孩们正在摩拳擦掌,准备一收到有价值的消息就拔腿狂奔。空气冰冷。烟雾填满了建筑之间的缝隙,一两个街区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警察时不时为该城亮黄色的有轨电车开道。满载着货物的马车轰隆隆地驶过铺好的路面,拉车的高头大马往头顶的黑暗中喷出白色的蒸汽。

芝加哥是一个高傲的城市。整座城市都在紧张地等待着。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人们紧盯着店主、出租马车司机、服务员和侍者的脸,揣测是不是有消息了,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到目前为止,芝加哥这一年的发展势头都不错。芝加哥的人口首次突破一百万,一跃成为人口数量位居美国第二的城市,仅次于纽约。今天如果有好消息,芝加哥被视为只会杀猪的贪婪闭塞之地的偏见将会消除;如果是坏消息,那么此事带来的屈辱将许久难以抹去,因为市里的达官显贵已经到处鼓吹芝加哥必胜。

在位于鲁克利大楼顶层的办公室里,四十三岁的丹尼尔·伯纳姆和他的合伙人——刚满四十岁的约翰·鲁特,比别人更加敏锐地感受到了这份紧张。他们参与了多次秘密会谈,获得了可靠的保证,甚至已经跑到市里偏远的地区做过初期侦察。他们俩是芝加哥的顶级建筑师,曾主导芝加哥大批高楼的建造,并设计了国内第一栋被称为“摩天大楼”的建筑。似乎每年他们参与建造的大楼中都会有一栋成为世界第一高楼。

消息将通过电报从华盛顿发来。《芝加哥论坛报》的特派记者将带来独家报道。之后,煤炉工会将煤炭铲入报社的蒸汽印刷机,社里的编辑、改稿员及排字工人将发表一篇篇“号外”。一名职员会把传来的每一条快讯贴到窗口,印有字的一面朝外,方便路人阅读。

芝加哥标准铁路时间刚过四点,《芝加哥论坛报》就收到了第一封电报。

连伯纳姆都无法确定是谁最先提出了这个想法,大家似乎是想到一块儿去了,起初只是打算借举办一次世界博览会来庆祝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四百周年。最开始的时候,大家对这个主意并不怎么上心。内战结束以后,美国拼尽全力让自己变得富有而强大,对于庆祝自己遥远的过去兴趣索然。不过,一八八九年,法国的行动震惊了世界。

在巴黎的战神广场,法国揭开了世界博览会的序幕。这一场世博会声势浩大,富有魅力,充满了异域风情。慕名而来的游客认为今后再不会有任何世博会能超越其上。展会的中心地带矗立着一座高达上千英尺的铁塔,直插云霄。这是当时世界上最高的人造建筑。该塔不仅让其设计者亚历山大·古斯塔夫·埃菲尔从此留名青史,同时也形象地证明了法国已经超越美国,在钢铁领域占据了主导地位,尽管美国工程师也曾留下布鲁克林大桥、马蹄铁形火车弯道及另外一些无法否认的丰功伟业。  

尽管有些美国人一厢情愿地预测埃菲尔铁塔这个巨大的怪物定会对巴黎秀丽的市容产生永久的损害,它却出人意料地展示出强大的生命力。广阔的底座加上向上不断变窄的塔身,仿佛是火箭一飞冲天时留下的云迹。随着美国越来越强大,国际地位不断提升,美国的骄傲心理把爱国情绪煽动到了新的高度,美国人已经不堪忍受这样的屈辱。这个国家急需一个机会来超越法国,特别是要能淘汰埃菲尔的埃菲尔铁塔。突然之间,举办一场盛大的博览会来纪念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便成了一个势不可挡的念头。

起初,大多数美国人都认为,为了向本国的历史致敬,如果要找一个地方举办博览会的话,作为首都的华盛顿一定是不二之选。最开始连芝加哥的编辑们也表示赞同。不过,随着举办博览会的念头逐渐成形,其他的城市也开始觊觎这样一个机会,原因主要是这个机会有助于大大提升城市地位。在这样一个地域荣誉感仅次于血统荣誉感的时代,提升城市地位无疑是个强有力的诱饵。纽约和圣路易斯突然也开始争夺这次博览会的举办权。华盛顿给出的竞选理由是这里是政治中心,纽约给出的竞选理由是这里是一切的中心。没有人关心圣路易斯怎么想,尽管它加入竞争的举动的确让人觉得勇气可嘉。

芝加哥市民对于自己城市的自豪之情远胜过任何地方的市民。在这里,人们提起“芝加哥精神”,就仿佛它是某种能触摸得到的力量。人们为一八七一年大火后重建家园的超凡速度自豪不已。他们不仅重建了这座城市,更将它打造成全国商业、制造业和建筑业的领航军。可是,不管城市如何繁荣,都没能改变大家对这座城市的印象:芝加哥只是一个二线城市,偏爱杀猪,胜过贝多芬。纽约是全国的文化氛围和社会制度改良的领航之都,其能力超群的市民和报纸上的内容时刻提醒着芝加哥这一点。这次博览会如果办得出色——如果超越了巴黎世博会——将有可能从此粉碎这一观点。芝加哥各大日报的编辑们眼看纽约也加入了争夺,便开始问自己,为什么芝加哥不可以?《芝加哥论坛报》提出警告:“纽约的各路牛鬼蛇神正张牙舞爪地出动,企图占据主动权。” 

不过,最终的决定权还在国会。不久之后,这次重大的投票开始了。

《芝加哥论坛报》的一位职员走到窗前,粘贴了第一份快讯。在第一轮的投票中,芝加哥以一百一十五票比七十二票大幅领先纽约。圣路易斯位列第三,接下来是华盛顿。有一位国会议员从根本上就反对举办世博会,纯粹出于闹别扭的心理把票投给了坎伯兰岬口。当《芝加哥论坛报》报社外聚集的人们看到芝加哥比纽约多得了四十三票的消息后,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口哨声和鼓掌声不绝于耳。不过,大家心里十分清楚,芝加哥还差三十八票才能达到赢得世博会举办资格的大多数票。

后几轮投票还在继续,夜幕已渐渐降临。下班的人们聚集在人行道上。操作着最新商务机器的打字员们涌出鲁克利大楼、蒙托克大楼及其他摩天大楼,她们外套里的白衬衣和黑长裙令人联想到雷明顿打字机上的按键。出租马车的车夫一边咒骂着什么,一边安抚他们的马。一位负责点街灯的灯夫沿着人群外围匆匆奔走,一盏盏地点燃铸铁灯杆顶端的煤气灯。忽然之间,到处都充溢着色彩:亮黄色的有轨电车;身着蓝上衣的电报少年背着载满欢喜和悲伤消息的书包在人群里穿梭;出租马车车夫点亮了双座马车尾部的红色夜灯;一头镀金的狮像蹲在街对面的帽店前。抬头望去,高楼内的煤气灯和电灯在暮色中像月光花一般闪烁着。

《芝加哥论坛报》的职员再次出现在报社的窗口,手里拿着第五轮投票的结果。“人群的失落情绪显得凝重而冰冷。”一位记者观察到。纽约增加了十五票,芝加哥只增加了六票。优势不再明显。人群里的一位理发师向附近的人说,纽约多出来的票数一定来自原先支持圣路易斯的那些国会议员。这一说法引得一位名为亚历山大·罗斯的陆军中尉开了口:“先生们,我想说,任何来自圣路易斯的人都会去教堂抢劫。”另外一个男人嚷道:“或者毒死他老婆的狗。”人们对最后这句话纷纷表示赞同。

在华盛顿,纽约代表团察觉到情况有变,要求暂停投票,第二天再继续。昌西·迪普是该代表团的成员之一,此人是纽约中央铁路公司的总裁,也是当时最负盛名的演说家之一。听闻这一请求,《芝加哥论坛报》报社外的人群中嘘声一片,他们推测,纽约这么做是为了争取时间,以游说到更多的票,这一说法或许比较合理。

提议被否决了,不过众议院通过投票决定稍事休息。人群在原地静候。

在第七轮的投票过后,芝加哥只差一票就可以达到大多数票了。纽约事实上已经溃败。街上一片寂静,出租马车也停了下来。“抓地电车”一辆接着一辆堵在一起,形成了一条越来越长的镉质长链,连警察也管不了了。乘客走出车厢,紧盯着《芝加哥论坛报》报社的窗口,等待下一轮消息。路面下的钢索发出的嗡嗡声仿佛一曲充满悬念的小调和弦,持续不停。

不久,另一名职员出现在《芝加哥论坛报》报社的窗口。他又高又瘦,年纪很轻,脸上蓄着黑胡须。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街上的人群,一只手提着糨糊罐,另一只手拿着刷子和一张快讯单,开始不紧不慢地完成自己的工作。他将快讯单放在桌子上,大家看不到那张纸上的内容,但每个人都能通过他肩部的起伏分辨他每一个细小的动作。他不慌不忙地拧开糨糊罐的盖子,脸上蒙着一层阴郁,仿佛正在俯视一具棺材。然后,他有条不紊地将糨糊涂到快讯单上,花了很长时间才将单子贴到窗户上。

他的表情毫无变化,将快讯单牢牢地贴在了玻璃上。

《白城恶魔》,南海出版公司,2019年7月出版

 

—— 完——

 

埃里克·拉森(Erik Larson),美国作家、记者,生于1954年。曾任《纽约客》《大西洋月刊》《时代杂志》撰稿人,《华尔街日报》特约撰稿人,曾在旧金山约翰·霍普金斯写作研讨会和俄勒冈大学教授非虚构写作,现在和妻子定居西雅图。代表作有《白城恶魔》《艾萨克飓风》《致命通道》《无线电擒凶记》等。其中《白城恶魔》获国家图书奖提名,并于2004年获爱伦·坡奖最佳犯罪实录。《芝加哥太阳报》将他评价为“拥有小说家灵魂的历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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