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伊朗导演在中国的科幻漂流

蒋雨楠 · 12/18

来源:界面新闻

采访 文| 蒋雨楠

 

2009年,苏纳山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三天后,他决定留在这里。

苏纳山在伊朗出生,因为动荡和战争而辗转于伊朗、斯里兰卡等地,后来迁居到加拿大。哪里才是他的故乡?恐怕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在北京马泉营附近尘土飞扬的小村庄,苏纳山仿佛找到了“家”的感觉。“虽然这么说听起来挺虚伪的,但那里的环境和文化,和我印象中的故乡有相通之处,比西方国家的文化和我更加相近。”

2010年他正式在中国定居,这里也成为他居住最久的国家。起初他的爱好是摄影,接着是短视频,后来进化成了短片。2013年,他的短片Dimensions(次元)三部曲在国际电影节上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和所有年轻的创作者一样,苏纳山想要挑战更宏大的题材,掌控更有长度的故事,他决定拍一部电影。不过,这一次他需要面对的,不只是个人创作实力的天花板,还有中国电影市场难以琢磨的观众口味。

耗时四年,预算仅有250万,苏纳山几乎靠一己之力完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从最初的故事概念,到最终拿到公映许可,作为一部院线电影,《指引》在11月11日成功公映。

 

岌岌可危的排片率

《指引》在上映前显示出的顽强生命力并没有延续到市场反馈上。上映三周后,《指引》的票房数字停留在11.5万,岌岌可危的排片率始终没超过0.1%,豆瓣至今未开分,观众们在页面上留下两极分化的评论。给两星的人说“我不理解”,给五星的人评价“带来令人不适的惊喜”。当然,很多粉丝其实是为了给自己偶像而呐喊,“为了大同,冲了!”。

方大同是这部电影的制片人,还有其他一些明星也为该电影背书,但他们似乎并不能说服粉丝们进影院,至少社交媒体的点赞和转发并没有转化为票房。

11月9日,《指引》发布终极预告。赵又廷、古力娜扎、李治廷等艺人转发了《指引》的预告片。11月10日,林更新、angelababy、王大陆等艺人也加入了这一行列。这些知名艺人大多与影片的摄影指导萨巴有所交集,苏纳山也明确表示,这些转发不是商业合作,“他们是朋友”。angelababy单条微博转发的点赞量甚至超过了预告片原微博的数据。粉丝们在偶像微博下评论道“今日上线的依然是宣传小能手”,“期待你的新戏和电影”,“和你一起看!”

苏纳山其实不太认识这些明星,更不了解他们的份量。他打开微博,给我们展示了古力娜扎的转发,“他们和我说,这个演员超级有名”。然后他指着4.0k的“@我”消息,兴奋地反问“这不让人惊喜吗?”

一个值得玩味的细节是,苏纳山并不怎么用智能手机,微信、微博他都很少用。他也只用英文接受采访。或许,他仍然停留在往昔的北京文艺圈,至少他喜欢那样的文艺氛围。

“宣传小能手”们没能挽救《指引》的排片量。猫眼专业版数据显示,截至发稿日,《指引》的排片占比从未超过0.1%。从11月11日(周四)上映算起,《指引》的院线之旅仅有五天。当然,苏纳山对此也有心理准备。他曾在采访中预测,《指引》在院线可能熬不过周末,算下来只有三天。

《指引》剧照。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250万的电影梦想

市场和观众的反馈,或许并不是苏纳山特别关心的问题。此前他花了至少两年的时间,带着《指引》的剧本在投资者之间奔波。现实是残酷的,没有投资者为他提供资金支持。或者准确的说,所有愿意为《指引》提供资金支持的投资者都希望介入创作,而苏纳山不希望他的艺术电影被“干预”过多。

他没有透露在寻找投资过程中如何碰壁。他试着从投资者的角度来思考这个项目:成本只有250万的电影?即便在这个低成本项目中占到20%到30%的份额,在公司资产中也不过九牛一毛,少到“今天投了明天就会忘”。那为什么不投呢?……是因为用文字讨论科幻影像,很难想象拍摄成果?是因为导演缺少拍长片的经验?是因为项目没赶上好时候,电影行业资金紧张,没有投资者愿意冒险……

总之,苏纳山厌倦了无穷无尽、没有成效的会面。他联系了很多非电影产业的朋友,把预算压得尽可能的低,凑到了钱。

2019年,《指引》正式进入拍摄阶段。电影在北京的怀柔取景,拍摄场地租金高昂,剧组必须精打细算。抵达场地之前,摄像提前计划如何拍摄,演员们不断练习台词,提前进行了大量排练。到了场地后,剧组迅速开拍,把时间压缩到最短。苏纳山庆幸自己碰到了一个好团队帮助项目迅速落地。“我有一个非常坦诚的团队,他们确保每一分钱都花到了它应该在的地方。”

这或许也是《指引》这个项目最热闹的时候。拍摄完成后,苏纳山一个人完成了剪辑和后期,甚至连公映许可证都是他自己联系拿下的。

他仍然不太理解电影局让他删除某些镜头的原因。比如他曾使用一幅西方古典油画,其中有裸体女性,“就像是你经常在艺术博物馆纪录片中看到的那样”,但电影局要求他修改相关镜头。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是“裸体”触碰了红线,而他觉得问题在于使用了“来自西方”的艺术作品。

苏纳山接纳了电影局提出的每一条意见,仿佛电影局是创作上的好伙伴。事实上,他觉得按照电影局的意见调整最终让作品变得更好了,“虽然这么说多少有些奇特,但是我很享受和电影局打交道的过程。”

从最初构思成型到拿到公映许可证,苏纳山一个人担任了导演、制片、后期等多个角色。一个人做电影是疯狂的,但是“如果你不够疯狂,那么你就无法推进一部电影”。苏纳山坦承,除了几个朋友,他没有在电影行业找到合拍的合作者。

不过,他也因自己在极低成本下做出一部科幻艺术片而得意。“我希望有人能注意到这个有才华的团队。如果我是一个投资人,我会希望和这样不放弃、寻找各种方法把片子做出来的团队合作。”

苏纳山与监制方大同在片场。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战争与信任:苏纳山的母题

《指引》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在一场全球大战中,科学家苏杰的父亲发明的AI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影响了人类的未来。十年之后,苏杰发明了一款可以放置在人体内部的纳米计算机“指引”。这款计算机可以测试出一个人的真实想法,从而探知事件的真相。

在“指引”全球上市前三天,苏杰把这款计算机送给了他爱过的女人韩淼,让她先行使用,去测试她的男友麦子轩有没有出轨,还有女人们最关心的那些问题:你到底是不是真爱我?你有没有爱过我?韩淼和麦子轩面对面吞下胶囊,在与世隔绝的郊外展开了对彼此的试探与拷问……

“千万不要带你的另一半来看”,这是发行方大象点映最终确定的slogan,并且通过社交媒体广泛传播。一座空旷的度假屋,两个互相有所隐瞒的爱人,战后在废墟上重生的人类社会,导演将这个故事推向了极端,并赋予每一个道具、场景,每一句台词,甚至每一道光线的运用以丰富而隐秘的哲学含义,从而使整部影片呈现出强烈的实验气质。

这是一部科幻文艺电影,它的主题是一个让苏纳山挥之不去的疑问:假如人人都不说谎,这个世界会不会变得更好? “最令人苦恼的事,莫过于心中有一个说不出的故事。”玛雅·安吉洛(Maya Angelou)在《我知道笼中鸟为何歌唱》中的这句话让苏纳山极有共鸣。苏纳山的人生经历过各种故事,他一直在寻找适和自己的表达方式,用故事、短片和电影,回答困扰自己的母题。

幼年时,苏纳山曾两次从战争中逃生。苏纳山在伊朗度过了童年时光。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社会动乱,迫使一家人迁居斯里兰卡。而抵达新居所仅四五年后,斯里兰卡内战的战火又烧到了他们的街区。

他还记得房屋在火光中消失殆尽。当时他家的地下室里住着二三十个难民。每个深夜,都有人试图扒开房子把难民带出去,直到苏纳山一家想办法把他们送到了难民营。斯里兰卡也不能待下去了,一家人两手空空地离开战火纷飞的地方,在联合国的帮助下移民至加拿大。

苏纳山并没有拿枪冲锋陷阵,但亲身经历过的战争恐怖对他影响巨大。他常常关注国际关系议题,总在思考人应当如何有尊严地生存。他在《指引》中提出的问题是:如果每个人都不再撒谎,世界会变得更好吗?

苏纳山后来才发现,自己与科幻存在某种神秘的联系。在斯里兰卡度过童年时,他曾与科幻小说巨擘亚瑟·克拉克比邻而居,而年幼的他对自己“了不起的邻居”浑然不觉。当时他还是个孩子,生活的街区没有像样的图书馆,书店也是奢侈品。他读的第一本书是《丁丁历险记》漫画,一度想和主角一样成为记者。

童年时期“求故事而不得”也激发了苏纳山的阅读欲。他一头扎进图书馆,沉迷于冒险故事《福尔摩斯探案集》,又投入非虚构写作,从世界历史再到人物传记,因为“贴近真实的故事更容易想象”。

在图书馆员的推荐下,他阅读了人生中的第一部科幻小说,作者是艾萨克·阿西莫夫。很快,他被科幻作品独一无二的原创构思所深深折服,成了科幻小说迷。他尤其钟爱艾萨克·阿西莫夫、雷·布莱伯利,以及他曾经的邻居阿瑟·克拉克的作品。老牌科幻剧集《阴阳魔界》、《迷离档案》、经典科幻电影《第三类亲密接触》、《星际迷航》、《飞向太空》,也对他的创作产生了影响。

童年时代的两次被迫漂流,让“迁移”成为苏纳山的身体熟悉的一部分。他习惯于在全世界行走,在北美政治学与英语文学、在澳洲攻读法律学,也曾到过欧洲和非洲,但最后让他驻足的地方是中国。

苏纳山一直在筹划一个宏大的故事。他自认“没办法在毫无经验的情况下把它拍出来”,于是他抽出故事的一部分变成了《指引》。2017年,苏纳山开始着手创作《指引》的剧本。

“百分百识破谎言”的设定不算太过新颖,在正式动笔之前,苏纳山已经做了多年的准备。影片中,“指引”App的权限需要根据使用人的授权逐级开放。现实中显然还没有这种技术。那么对一部科幻作品而言,首先要做的,就是论证这个系统的可行性。为此,苏纳山曾与牛津大学和清华大学的教授探讨,设计了一套精密的理论,论证了他构想的App可能成为现实。“如果现在让我为你详细解说App任意一个级别背后的原理,我马上就能给你讲出来。”每当谈到故事的细节和逻辑,苏纳山会变得特别兴奋。

 

抵达能看懂的观众

电影上映后,苏纳山收到很多反馈,有人惊讶于《指引》带来的思想上的冲击,也乐于逐帧解读片中那些寓意丰富的影像。这让他很开心,觉得自己的电影还是抵达了一部分真正能看懂的观众。“能够引起人们的思考和不同观点的碰撞,我拍这部电影目的已经达到了。”

在首映式上与观众交流时,苏纳山解释了片中精心设计的一些元素:画幅的变化对应两对情侣的不同故事;三个角色名分别和五行中的水、木、火相对应,相克相生的逻辑影射着角色之间的相互关联;《特洛伊的海伦》的画作暗指海伦为了英俊的帕里斯而离开斯巴达,某种程度上是对三角关系的隐喻……对于电影的艺术风格,他做出如下阐述:“我想通过《指引》为观众提供一场‘冥想视觉之旅’,这需要观众花一点时间来感受。影片的灵感来自于经典伊朗电影。在这一风格中,耐心地感受图像及其象征意义,比快速地体验故事情节更为重要。”

的确有个别观众捕捉到了创作者的用心。“看电影看到死”微信公号的一篇署名为“沙敏·拉扎维”的影评,谈到了远景镜头、长镜头、4:3屏幕画幅的深意,以及《指引》在镜头运用方面,与塔可夫斯基和英格玛·伯格曼等大师经典作品的关系。苏纳山对此心有戚戚焉,他曾说,“我们非常想要致敬塔可夫斯基导演的镜头语言,但奇怪的是,我们影片开场关于这对爱人的镜头却比较像伯格曼导演的《假面》,这可能是意外,又或许是下意识。”

在接受我们的采访时,苏纳山提到,对他影响最大的,包括阿巴斯等伊朗导演,以及希区柯克、黑泽明和侯孝贤等人。“如果要提更加主流的人,那么,克里斯托弗·诺兰的某些东西是特别聪明的,尤其是他的第一部黑白电影。”他还提到《降临》,那是一部他多次观看、常看常新的电影。

《指引》剧照1。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艺术电影的商业困惑

苏纳山把《指引》拍成了他理想中的文艺片,但是,如何让中国市场接受这一类型的电影,仍是一个悬而未解的难题。

说到发行,不论是与院线和影院沟通,还是将电影铺开到全国各地的银幕,都需要很强的业内关系。《指引》制作完成后,苏纳山带着影片找了大概8家发行公司,“都是行业内的大公司”。他们拒绝的口径大多相似:这不是主流电影、疫情来了我们没钱、我们只做商业电影、独立电影对我们来说风险太高。苏纳山完全理解对方的逻辑,毕竟“没有人期待《指引》能带来多高的票房”。

仅有两三家公司对发行《指引》表现出了兴趣。最终他选择了大象点映,一是因为感觉到对方真的喜欢自己的影片,二是因为大象点映保证让《指引》在院线发行,而不是只在小屏幕放映,后者尤其让苏纳山满意。

与传统发行模式不同,大象点映以分众发行、C2B众筹电影发行模式为特色。具体而言,除了在大象分众影院上映,观众也可作为发起人自主发起观影活动,自主选定影院和观影时间;召集的观众达到目标人数,即可成功开场。大象点映的公众号简介也将自己定义为“精准宣发平台”。

这意味着《指引》选择了分众市场。那么它要找的“观众”是谁?苏纳山不太想给《指引》的观众框定明确范围,但还是说出了“有好奇心”、“观念开放”、“热爱思考”三个关键词。

相比苏纳山的模糊定义,大象点映的平台列出了三类适合观看《指引》的人群:分别为“对探讨亲密关系感兴趣的女性观众”、“科幻片影迷”、“方大同歌迷”,后面还有一串省略号。

合作达成后,大象点映敲定影片在光棍节上映,并打出了“千万不要带你的另一半来看”的标语(毕竟讲的是一对情侣的故事)。后续的工作也逐渐提上日程。11月1日,《指引》举办了首映礼,此后方大同粉丝举办了数场放映活动。

电影可以不为票房而生,但观众一定是所有电影的终点。《指引》似乎并没有抵达观众。上映将近三周,《指引》的票房仅11.5万。豆瓣上观影人数太少,至今没有开分。短评中打出四星或五星的,有些亮明了“方大同粉丝”的身份;但也有一些打出了一星,吐槽演员台词生硬、剧作故作高深、“一点也不科幻”、太过简陋等种种致命问题。

影片上映一周后,大象点映在豆瓣上发布了《指引》的影评,分析影片运用的象征主义手法。又过了一周,苏纳山开始反思电影本身带来的理解门槛:或许影片和传统独立电影差异太大,观众一时间难以接受。而《指引》中的科幻元素也让影片远离了实验性艺术电影的风格。

“你的目标观众是什么人?他们在哪里呢?”面对记者提出的诘问,苏纳山坚持认为,这样的人一定存在。“他们或许来自艺术和设计以及其他创造性领域。比如我和一位家具设计师聊过好几个小时,他基于中国传统设计,做出了现代的理解。还有学院派人士,我指的不一定是大学教授或者教育家。我认识一些来自高中和大学的老师,他们就愿意在高中或大学的哲学课或相关课程里拆解我的电影来解读生物伦理和哲学话题。”

尽管《指引》匆匆走过院线,但各流媒体平台却对该片兴趣不大。苏纳山忍不住发出了一些牢骚:“中国电影工业都是面向大众的电影,现阶段99.99%的电影纯粹是由利润驱动的。而在其他国家,尽管有 90% 是为了利润,但仍有百分之十,是由政府、文化、教育等部门来帮助艺术电影人、新电影人获得资金,对吧?”

国内艺术电影的观众在哪里,目前似乎没有人能给出准确的答案。“我不想迎合观众。当我感到有一个故事需要讲述,有些概念需要讨论,我就去拍出来。而它对谁有意义,是2021年的人,还是2028年的农民,我并不在乎。如果观众现在没有准备好接受它,将来会准备好的。”这是苏纳山的回答,也是他的信念。

 

 

——完——

作者蒋雨楠,界面新闻文娱频道记者。

题图,苏纳山在《指引》片场。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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