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书架 | 一座小城折射美国的兴衰

艾米·戈德斯坦 吴军 · 09/13

编者按:2008年12月23日,圣诞节前两天,美国最大的汽车制造商通用汽车旗下历史最悠久的装配厂简斯维尔走到了最后一刻。9000多名员工走出装配厂,开启了85年的工厂大门挂上了锁链,厂区一片漆黑。从普通的工人到工厂的管理者,从他们的父母到孩子,从商人到政客,从便利店、电影院、加油站到房地产中介,所有人、所有组织都被“失去工作”这个巨大旋涡卷入和吞噬。

接下来发生的故事,被艾米·戈德斯坦完整地记录了下来。作为曾经的普利策奖获得者,她用了几年的时间,采访简斯维尔的工人、商人、学校、政客、慈善组织,调阅大量资料,对这个小城和小城居民的故事,进行了长期观察和追踪。

比起前不久广泛受关注的纪录片《美国工厂》,这本书更加细致地深入个体的生活,揭示产业变革在宏观和微观上的深远影响。前者之覆,后车之鉴,这一切,对于处于经济结构和产业调整关键时期的中国和我们每个人,具有什么启示和警示作用?正午选摘了书的前言,以及硅谷风险投资人、文津图书奖获得者吴军为本书写的前言,带着问题意识和前瞻眼光,一起回看这次社会剧变。

 

最后一辆雪佛兰塔霍

文| 艾米·戈德斯坦

 

清晨7点零7分,最后一辆雪佛兰塔霍(Tahoe)驶下生产线。外面的天还暗着,气温15华氏度(约零下9摄氏度),积雪厚33英寸——几乎是12月降雪的最高纪录—— 一阵刺骨的寒风横扫过占地数英亩的停车场。

简斯维尔装配厂里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准备走出工厂迎接未知将来的工人,与陆续走进工厂领养老金的退休工人站在一起,他们的胸口被一股不可思议和怀旧之情紧抓不放。所有通用汽车的工人随着这辆塔霍走出流水生产线。他们欢呼,拥抱,哭泣。

最后一辆塔霍优美得无与伦比。它拥有黑色车身、LTZ(高性能)版,配备了座椅加热、铝合金轮毂、9扬声器的博士音频系统。如果进入4S店,它的标价将为57745 美元,虽然现在几乎已经没人想买一辆奢侈的通用汽车产SUV(运动型实用汽车)。

五个人—其中一人头戴圣诞帽—站在闪闪发光的SUV前,高举一条横幅,空白部分挤满工人的签名。横幅上写着:“简斯维尔装配厂生产的最后一辆汽车,2008年12月23日。”这一天,注定将成为简斯维尔历史的重要一页。

电视摄制团队从荷兰、日本等地远道而来,记录下美国最大的汽车制造厂旗下历史最悠久的工厂走到最后一刻。

因此,工厂落幕——就在圣诞节两天前——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而这,是接下来发生的故事。

 

沿着贯穿美国东西海岸线的90号州际公路,从芝加哥驶往威斯康星州首府麦迪逊途中约3/4处,即简斯维尔所在之地。城市人口约6.3万,坐落于罗克河的一个转弯口。装配厂就建在河水两岸距离收紧的狭窄地带。

自1923年情人节起,通用汽车就在简斯维尔的工厂生产雪佛兰。80多年来,这座工厂就像一位法力高超的巫师,掌控着整座城市的节奏:广播电台按照工厂换班时间播报整点新闻;超市物价随通用汽车的工资上涨而上调;人们出行时会参考载货火车运行时间表,它们搭载汽车部件,或成品汽车、卡车和SUV驶往各地。

当工厂宣布关门时,美国正遭遇严重的金融危机,大量工人失业或被大幅削减工资。尽管如此,简斯维尔人依旧坚信,他们的未来会像过去一样掌握在自己手中。他们有理由如此自信。

通用汽车在简斯维尔设厂前,这里已是一座小型工业城市,被威斯康星州南部的肥沃土地包围。这个地方得名于一位移民——亨利·简斯(Henry Janes),从很早就发展起制造业。内战爆发前几年,位于南富兰克林街的罗克河钢铁厂就开始生产农业用具。1870年,当地的商业黄页列出了15家简斯维尔马车制造商的名单。沿着河岸,一家纺织厂生意十分兴隆。它先生产羊毛,后来生产棉花。1880年,250名工人(多数是年轻女性)在简斯维尔纺织厂织布制衣。

进入20世纪,简斯维尔的人口达到1.3万人,多是东海岸移民的后代,或几十年来持续从爱尔兰、德国、挪威迁入的新移民。在市中心,富兰克林街和河街两侧工厂林立;密尔沃基街和主街点缀着各式商店、咖啡馆,平均250人就有一家理发店。为了迎接做完农活进城休闲的家庭,商店营业至周六深夜。连接罗克河两岸的密尔沃基街的大桥还是木制的,但在市中心,从南到北行驶的有轨电车已经取代老式的马车服务。简斯维尔还是铁路枢纽。每天,64趟客运火车加上8趟货运火车频繁进出城市。原材料被运往工厂,政客为竞选在此停留,歌舞杂耍演员登上迈尔斯大剧院的舞台演出。

简斯维尔漫长的制造史上,有两位脱颖而出的人物。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大企业家,虽然大部分美国人可能不清楚,但他们却是每个简斯维尔孩子心中的传奇人物。正是他们塑造了这座城市的形象和支柱产业。

第一位是年轻的电信技术指导员乔治·S.派克(George S.Parker)。19世纪80年代,他发明了一种更好用的钢笔,成立派克笔公司(Parker Pen Company)。很快,派克笔公司进军国际市场。世界博览会上,各国领导人使用该公司生产的钢笔签署多项条约。派克笔塑造了这座城市响亮的名声和影响力,简斯维尔因此声名远播。

第二位是精明的商人约瑟夫·A.克雷格(Joseph A. Craig),正是他让通用汽车留意到简斯维尔的潜力。第一次世界大战进入尾声之际,他一手策划将通用汽车引入简斯维尔,开始生产拖拉机。经年累月,工厂规模扩展至480万平方英尺,相当于10个美式橄榄球场地。全盛时期,工人人数超过7000,创造了周边数千个生产配件的工作机会。如果说派克笔公司令简斯维尔成名,通用汽车则令它长盛不衰。事实证明,简斯维尔似乎总能扭转逆境,躲过历史低潮:大萧条时期,工厂一度关闭,但在一年后重开;静坐罢工时期(对美国劳工史产生重大影响的事件)其他地方的汽车工人爆发骚乱,简斯维尔却一直保持平静;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工厂作为生产弹药的大后方,战争结束恢复生产后,又取得了更加瞩目的成就;甚至20 世纪70 年代,汽车工业开始走下坡路,纷纷改写了其他工厂的命运,简斯维尔的生产线却一路勇往直前。

因此,当生产线在2008年这个寒冷的12月早晨停摆时,城里的人怎么可能相信这次和以前不一样?过去的经历无法让他们意识到,这一次没有机会重来,这一次没有人能够拯救他们。

简斯维尔消失的工作岗位(2008-2009年超过9000人失业),只是大衰退时期美国消失的880万个工作岗位之中很小的一部分。这不是美国一些城市首次尝到失业大出血的滋味: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马萨诸塞州洛厄尔的一些纺织厂就面临倒闭或迁往南部;1977年的“黑色星期一”,俄亥俄州扬斯敦的钢铁及相关产业最终失去了5万个工作岗位。

但是,这次规模罕见的经济大衰退——20世纪30年代以来最糟糕的经济时期——不仅波及单一产业,不仅冲击一部分不幸地区,而是重创了所有经济阶层,从东海岸至西部无一幸免。这些地方既不属于锈带,也不属于其他经济不健康的地区,那里的人从未想过自己会受影响。比如,简斯维尔。

 

如今,装配厂已挂上锁链,禁止外人入内。大门处的装饰艺术风格门廊上,还可以辨认出公司标志。标志由三个设计各不相同的齿轮轮廓组成:左边的齿轮是通用汽车的标志;右边的齿轮是全美汽车工人联合会(United Auto Workers,以下简称为UAW)的装饰;它们的中间,白色部分勾勒了威斯康星州地图,底部有一颗粉色的心,正是简斯维尔所在之地。上方,一行黑色大字写着:简斯维尔人同心协力。标志已经生锈了。

工厂里一片漆黑。原先的设备—车床、焊机、重达5吨的起重机等,停产后不再需要的所有东西都被搬走或拍卖。工厂外,停车场除了保安的一辆孤零零的小汽车外,空无一物。天空下,烟囱似乎保持着永恒的姿势,但不会再吐出烟雾。工厂不远处的大片地区,大自然卷土重来。原先,闪闪发光的SUV在这里等待被运往各地,如今长满树苗。出口处的铁门上方有一行小字,但丢了几个字母,已无法辨认,写着:T FOR HEMEMORIES。

装配厂关门了,简斯维尔的生活还在继续。经历一场经济地震后,它的表面看起来惊人地完好无损。它尽力保持原样,尝试隐藏不断渗入的痛苦。这种现象往往出现在失去好工作,中产阶级失去优渥生活的地方。沿着从州际公路通往市中心的拉辛街,每座街灯上都飘扬着一面美国小国旗。主街林立着的19世纪的红砖建筑,依旧保持着优雅姿态。一些店面闲置了,但这早已不是新鲜事。自20世纪70年代起,购物中心就建到了郊外。最近,在一场“城市之心”户外艺术运动中,市中心建筑的墙面上装饰起大幅壁画,每幅画都浓缩了简斯维尔自1836 年发端的一个10年。市政府后墙上的壁画反映了19世纪50年代铁路被引进当地的景象,一辆蒸汽火车,一位驾驶员,底部有一行字:“历史。愿景。磨炼。” 

简斯维尔没有停下脚步,但变化已悄然发生:住宅区的街上挂出许多“待售”的牌子;从北部延伸至市中心的米尔顿大道上,数家承接发薪日贷款a(payday loan)业务的营业网点开张了;救世军(Salvation Army)资助的家庭中心应需求不断扩张。

简斯维尔市民呢?他们开始重新发现家乡,发现自己。之后数年将证明,没有外人—既不是民主党人,也不是共和党人;既不是麦迪逊的官僚,也不是华盛顿的官僚;既不是日益失势的工会,也不是在困境中挣扎的企业—能够重塑简斯维尔的中产阶级。简斯维尔人从没有放弃,不仅是汽车工人,从杰出的银行家到热心帮助无家可归的孩子的社会工作者,人们彼此承担风险,他们对家乡的热爱使他们选择留在这座城市。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荒废的装配厂象征着他们进退两难的困境:你如何打造一个未来——或者说,你如何接受必须放下过去——而与此同时,占地480万平方英尺的工业庞然大物的残骸依旧矗立在河岸?

尽管如此,人们还是紧抓简斯维尔不屈不挠的奋斗精神。装配厂关门前一个月,工厂经理和UAW本地分会的领导人共同宣布,最后一辆塔霍将捐赠给北罗克县的联合之路(United Way),用于慈善抽奖。活动卖出了许多彩票,20美元一张或100美元六张,购买者大多是不知下一笔收入会来自哪里的失业工人。活动共筹集善款200460美元,使联合之路在大衰退最糟糕的时期也实现了当年的筹款目标。

大奖获得者是通用汽车的一位退休工人,曾为工厂服务长达37年。他如此珍爱这辆塔霍,几乎从不让它驶出家中的车库。

2008年2月13日,美国威斯康星州,简斯维尔的通用汽车装配厂,工人对装配线上下来的SUV进行最后的调整。通用汽车于2008年10月13日宣布,简斯维尔工厂将于2008年12月23日关闭,比预期的要早  

 

一座小城折射美国的兴衰

文| 吴军

 

2016年,毫无从政经验、颇有民粹色彩的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让美国的媒体和所谓的文化精英们大跌眼镜。之前他们并不觉得这种事情会发生,事后先是拒绝承认现实,继而预言股市将遭到血洗。然后,事实永远是正确的,错误的只可能是理论和个人的想法。美国的股市并没有遭到血洗,反而创下了历史的新高。很多的媒体和一些文化精英至今没有搞明白这其中的原因。但是并非所有的人都是鸵鸟心态,作家艾米·戈德斯坦则通过对一个典型的美国中西部小镇的研究,给出了部分答案。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了解2016年发生的事情,就要回到2008年,因为危机在八年前就已经埋下了。在那一年,美国爆发了最近一次的金融危机,对股市的打击不下于1929-1933年的大萧条,对实体经济的打击也是巨大的。也就是在那次金融危机中,美国最大的汽车公司GM不得不通过破产保护的方式自救。当然,自救的方式之一就是大量关闭工厂和裁员,本书所讲的简斯维尔地区是最大的受害者之一,GM决定关闭那里的生产线。

简斯维尔生产汽车的历史非常悠久,早在1919年,当地制造出通用汽车的第一辆拖拉机。第二年,公司买下市中心以南沿岸约54 英亩11土地,修建了造价昂贵的厂房。投产第一年,拖拉机的日产量就从10台飙升至150 台。随着工业化的开始,当地的道路、学校和住宅设施均得到了改善,人口也不断增长,成为了一个中等规模城市,并且逐渐走向了繁荣。在这个过程中,当地人所具有的乐观天性和奋斗精神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简斯维尔的繁荣维持了半个多世纪,在这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GM是当地最大也是近乎唯一的大雇主。简斯维尔的好运气在上个世纪80年代走到了头。1986 年,通用汽车转移了简斯维尔整条货卡车生产线。一夜之间,简斯维尔丢失了1800 个工作岗位,工人只有两条路,搬家或者失业,自由选择。那一次,有超过1200名工人选择跟随生产线一起搬家。

在此之后,简斯维尔的命运就随着通用汽车恢复,扩张和衰退,陷入不停的动荡。就在1986年GM关闭生产线之后不多久,该公司又启动了当地的中型载重卡车生产线,并且再次招人。到了2005年,GM宣布将减少3 万个工作岗位,简斯维尔的工厂处境岌岌可危,但是最终该地区逃过一劫。不过2008年,狼真的来了。

简斯维尔第二大产业是钢笔,那里曾经是著名的派克笔的出产地,但是今天又有多少人还使用钢笔呢。

像简斯维尔这样的地区在美国非常非常多,对劳工命运并不真正关心的媒体和知识精英阶层将它们称为“铁锈地带”。在美国的历史上,有很多地区靠着一个产业兴起,然后又随着产业的变迁而衰落,比如钢铁业衰落之后的匹兹堡和汽车业衰落后的底特律。但是也有一些地区得以成功地不断转型,比如硅谷地区。它靠着半导体产业的出现而兴起,随后经过了三次转型,先后变成了美国的软件业基地,互联网中心,以及以大数据、人工智能和新能源汽车为代表的新产业标杆。简斯维尔没有硅谷那么幸运,它没有后者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宜人的气候、交通便利以及一流的大学。因此,它的改变是极为艰难的。

和大部分铁锈地区一样,简斯维尔人也曾经相信政府的救助措施。无论是民主党的总统奥巴马,还是来自简斯维尔本地区的前议长工人党人保罗·瑞安(他们都属于所谓的建制派),都深信再就业的培训能够帮助失业工人找到一份更稳定的工作。在美国,给大家灌鸡汤的政客和成功人士也不少。林肯说过:“永远记住,成功的决心比任何事都重要”;盲人作家海伦·凯勒说过:“当一扇幸福之门关闭,一定会开启另一扇门。但我们总是太留心被关上的大门,忽视了为我们新开启的大门。” 

但是,世界似乎并不因为有了鸡汤就变得更好,没有因为有了毒药就变得更坏。简斯维尔人从来不缺乏不屈不挠的奋斗精神,他们也乐观地相信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很多人开始打两份零工。另一方面,联邦政府给了当地数百万美元用于职业培训。但是一切努力的效果并不佳。

金融危机后,当地开张了数家承接发薪日贷款(payday loan)业务的营业网点,它们其实是变相的高利贷机构,接受工人们抵押的半个月后的工资单,提前支付现金,但是利息常常高达60%左右。从那里借钱无异于饮鸩止渴,凡人不到绝境,是不会和这样的机构打交道的,但是一夜之间这个生意开始繁荣,肯定不是好现象。不仅借贷机构如此,一些新的工作也有同样的特点——牺牲当地人长期的利益,换取短期的工作。当地一些人有着长期培养产业工人的经验,这些经验今天很有用途。于是就有雇主找到他们,提供颇为丰厚的待遇,让他们培训墨西哥的工人,而目的自然是永久地拿走美国的工作。

从2008年到2016年,上述的问题并没有解决,作为建制派代表的希拉里败给毫无政治经验的特朗普,也就成为自然而然的事情了。美国这些问题有没有解,和中国人每天的生活其实关系不大。但是,每一个人,每一个机构和地区,如何避免陷入简斯维尔的困境,是我们应该思考的问题。我在《智能时代》一书中讲到,在智能时代到来之后,产业和社会结构都会重新洗牌,最初的核心受益者非常有限,整个社会会经历一场动荡。如果想要了解社会动荡的结果是什么样,就来读读这本书。

2012年11月6日,简斯维尔的选民们排队等待着为总统大选投票

 

《简斯维尔》,艾米·戈德斯坦著,2019年5月由中信出版集团出版。图片由出版社提供

 

—— 完—— 

 

文中图片除注明外,均来自视觉中国。

艾米·戈德斯坦(Amy Goldstein),担任《华盛顿邮报》特约撰稿人超过30年,获得过众多奖项,包括2002年的普利策新闻奖。她是首位独立赢得《金融时报》麦肯锡最佳商业图书奖的女作家,也曾是哈佛大学尼曼新闻基金会和拉德克里夫高等研究所的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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