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平凡:天才柳智宇的急转人生 | 正午访谈

武冰聪 · 03/07

来源:界面新闻

采写丨武冰聪

 

柳智宇今年36岁,这位曾经的天才少年,每一次出现在媒体聚光灯下时,都有一些让旁人困惑的人生转折。

2003年,柳智宇进入湖北武汉的华师一附中念书。他在高一发表了一篇论文《幂数列求和纵横引论》,获得省级大奖,随后被师生们称为“柳神”。作家蒋方舟就读于同一所中学,曾以仰视的目光描述过这位师兄的经历。

一个天才的炼成需要经历多少关卡?蒋方舟在《天才的出走》一文中写道:他是“理科实验班”的学生,走的是一条人迹稀少的食物管道,它通向的消化系统是奥林匹克竞赛……数百万的高中生,经过层层选拔、比赛;进入6人省队,获得全国冬令营的入场券,比赛;再次进入由30名选手组成的国家集训队,比赛;从集训队的6人参加国家队,比赛——作为国家最高智力的代表竞技。

2006年,柳智宇杀出重围,入选奥数国家队,参加斯洛文尼亚的国际奥林匹克数学竞赛,获得满分金牌,随后被保送到北京大学数学系。

不过,天才少年的下一步却让人大跌眼镜。2010年从北大毕业时,柳智宇放弃了麻省理工的全额奖学金,去龙泉寺成为一名居士。“北大数学天才选择出家”,类似的标题成了各大报刊的封面。

不过,这次人生换轨仍然有迹可循。《湖北日报》2006年曾采访柳智宇的父亲,该报道称,少年时代的柳智宇虽然活泼爱动,但已经开始看老庄、读离骚,“是个传统哲学的痴迷者”。

或许,在数学赛道的奔跑过于孤独,柳智宇一直在寻找与他人连接的方法。柳智宇曾在自己的博客中说,小时候的他“是比较孤独的一个人,也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但其实内心潜在着要寻找一群伙伴。高中时有一些好朋友,但总感觉还有隔膜,难以进入彼此的内心深处。直到遇到佛教,才找到真正能懂得自己的一群人。”

进入北大,柳智宇先后加入了禅学社和耕读社。在一篇访谈中,柳智宇回忆起自己从老庄转向佛的历程:“道家特别强调个体生命的自由,但当时我就觉得自己挺不自由的。因为在高中时,很多地方还是会被各方面的压力左右……读到《庄子》之后,觉得打开了一个新世界,对他精神的那种超脱自由特别地向往……后来就在大概三年的时间中把它作为一种信仰,依此去生活……之所以后来转向佛法的一个原因是,我发现道家比较少地去谈怎么去和其他人相处,而我好像并不是一个满足于只在自己世界里快乐的人,我是很渴望去走进别人的世界的。”

其实,在那个年代的北大清华,柳智宇的选择并不算离谱。在龙泉寺和北京高校的优秀学子之间,存在某种看不见的连接。北大耕读社成立于2002年,创始社长是邓文庆,后来他成了龙泉寺的贤庆师父。继任社长于超,后来也在龙泉寺出家,而柳智宇则是第五任社长。当然,耕读社并不是以传播佛教为宗旨的社团,创始人邓文庆曾说,社团理念一是丰富精神生活,二是习圣人之道,“怀大爱心,做小事情”,三是学习和倡导“有机农业”的新理念。

在龙泉寺出家11年后,柳智宇又一次出现在大众视野中。2022年春节,柳智宇还俗,开始从事心理咨询工作。2023年12月,他向一位记者表示,他已结婚。

为何下山还俗?柳智宇说得不多,但可以想见,2018年是一个重要转折点。《中国新闻周刊》的一篇报道说,2018年龙泉寺住持事件爆出之后,柳智宇决定离开龙泉寺,保持僧人身份自寻出路。他在几家寺院云游几年,终于在2022年春节还俗。

在与正午的访谈中,柳智宇说,在寺庙中,他也是个努力且做出了成就的僧人,比如给30人甚至100人的团体讲课,参与编纂《南山律典校释》并出版。虽然经历了眼疾、咽炎等毛病的折腾,但只要身体扛得住,他就努力钻研知识。赛道变了,但他的精神头和学习数学时没什么不同。

从世俗意义上看,11年的寺庙修行,成了柳智宇的一段空白人生。当同龄人忙着考研、出国、创业、追求升职加薪的时候,他在寺庙中苦修,没有积蓄、不会使用网购软件,甚至因为没钱,在刚下山时,只吃几块钱的包子和临期面包。下山之后,他又开始重复同龄人十年前走过的路。

还俗后这两年,柳智宇开了一家公司,在上万人面前直播讲课,开办线下签售会,和北大学长俞敏洪一起连麦直播,还活跃在30多个公益课的微信群里,回答学员的问题。在一次约饭中,他和一见钟情的女孩表白,不久后结婚。尽管他依然不吃荤、不说谎,但已彻底变成一个普通的创业青年。

2024年1月,柳智宇出版了个人自传《人生每一步都算数》,他密集地接受了多家媒体的采访,日程排得很满。当然,他的内心仍在笃定地修行。从他还没修改的微信备注中,可以看到一点痕迹:“贤宇(用功及修养中,常关机)”。他说,这是前几年身体不好时改的,提醒大家少联络他,他需要休息。

一名和柳智宇交往较多的图书策划告诉我们,他对柳智宇最深的感受是内在稳定。“比如,在一次直播中,灯架子忽然倒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嘎嘣一声,他却稳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一位与柳智宇合作过的营销编辑补充说,“他很容易进入一种思考的状态”。

在接受正午的采访时,柳智宇说,人需要接纳自己的平凡。这话有点像是劝慰世人的一剂药。谈到自己的过往经历,他说,“既不要让自己太消耗,同时又能让外界的事情做得还不错”。这话有点网络流行语“既要又要还要”的味道。柳智宇的几次人生急转,究竟是能力不足时打退堂鼓,还是乐于试错、主动探索?在与正午的对话中,他褪去光环,还原为一个平凡的80后。

 

告别来时的路

正午:当年你放弃数学,主要是因为眼睛面临失明的危险吗?

柳智宇:放弃数学和眼睛是有关联的。学数学要依靠大量计算,不能计算很难获得灵感,学习会变得干瘪。大一时因为眼睛疼,有段时间我都只能让同学帮忙读题,然后我用大脑演算。

其实这种情况发生在高三那年,很多时候我做数学题,得先扫一眼,把它像拍照一样印在脑海里面,再用心算在心里推演,之后再写。尽量少看,少用眼睛。上大学后,如果眼睛特别难受,我会多休息一会儿,休息后就会恢复。那个时候中医西医都看过,都没有太大的帮助,诊断结果是干眼症。生理上的这些问题,让我的心理也很痛苦。现在我会注意休息,眼睛好了很多,有时候也会疼得难受,但不会影响我的工作。

正午:当初你离开名校、放弃数学去出家,完全不顾世俗的成功之路。对今天的年轻人,你有什么样的毕业推荐和人生建议?

柳智宇:现实生活中真的决定出家的人肯定是少数,这不是一种普遍的社会现象,而是个案。但我会鼓励一些年轻人,有勇气去探索自己的选择,探索职业道路。比如比尔·盖茨是在退学之后获得的成功,他如果不通过理性判断去做出改变,就不会有现在的成绩。我们的社会还应该给年轻人更多的探索的机会,减少一些试错的成本。

正午:你和北大同学们还有联系吗?他们在做什么工作,人生状态怎样?

柳智宇:我们年级有180人,我的绩点排在第四名。包括我在内,同届同学有三个人都申请到了麻省理工,他们有人在北大或者美国教书。如果我不出家,大概也会是差不多的样子。挺好的,但不太适合我。

我觉得人生还是要多一些时间去做更多的探索。当时我已经觉得数学不能满足我精神上的需要,而且确实因为身体原因,学起来也比较辛苦。另外,我的兴趣也慢慢在减退,所以我探索了另外一条道路。

正午:你现在还会做和数学有关的事情吗,比如关注最新的研究成果?

柳智宇:近期不是特别关注,除非是我这边来做心理咨询的孩子,他们问我一些关于数学学习的问题,我会关注一下。

正午:你放弃了麻省理工学院的offer时,给教授写了信,他回信说希望了解你的佛法学习进度,也计划到寺院去。后来你们有联系吗?

柳智宇:后来他到过寺院,也联系了我,但我没见。我当时比较忙,注重自己的节奏,也没有准备好去见他。那时候有各界人士来庙里找我,除了少数亲友,我一概都没见。如果他再来中国,我应该会见他。

正午:你现在准备好回应他的疑问了吗?

柳智宇:我觉得,当自己内心比较笃定的时候,我就能够稳定的传递一些东西。当我还没办法回答别人的疑问时,我会自己先去提炼。我不希望被大家当做是一个有疑问的焦点。

出家的前面几年,我基本上都是在学习,在修行。大概从2016年开始,僧团安排我去给一些刚出家的同学讲课,我才开始比较多的输出,慢慢积累,提高了应变各种场合的能力。等到我还俗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成熟了,可以去应对更多的场合。

 

观“无常”

正午:在寺院修行,你是否也因为兴趣减退而选择退出?

柳智宇:在庙里修行并不是兴趣的问题,而是一种坚持和修炼。

我印象很深的是,当我进寺庙大概一年的时候,身体进入了低谷。因为我有鼻炎,我们大冬天还在外面干活,然后就着凉了,病了大半年,身心特别虚弱,不怎么能看书了,看个五分钟十分钟就会很累。做卫生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也会累。在身心虚弱的状态下,我依然能体会到很多东西,修行的好处在于逆境中的领悟。

正午:在寺院中你收获了什么?

柳智宇:在身心虚弱的状态下,我在寺庙里偶尔能诵经。每天中午和大家一起诵经,能听到别人的声音,就不会像一个人那么费力。当时正好在诵关于空性、般若相关的内容,我感触很深。我体会到,我身心上的所有东西都不是自己的,都是从这个世间借来的。比如看书、学习、去跟人交谈,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当我身体不好的时候,这些其实都不存在了。包括所谓的聪明才智,其实也不属于我,它也是众缘和合而有。

在庙里,我有了更多的时间去观想。我观察外山,后山上的草木,它们的一岁一枯荣,从其中看见无常的变化,一切都只是在我的眼前幻现而已,它们都是过客。当时我对“无常”有了很深的体会。所以,修行有一个好处,就是当你遇到逆境,恰恰能领悟到很多东西。

正午:您和庙里的师父师兄还有联系吗?和他们的关系怎么样?

柳智宇:总体上,我和大家的关系还是不错的。在寺院能够感受到很多的温暖,大家的支持和关心。当然,寺院里跟社会一样,有一些复杂的地方。尤其我比较有个性,很多时候有各种奇怪的想法,也会去执行,就可能引来别人的不满。比如说在负责僧教育的时候,我讲过30多人甚至100多人的课,我有很多不同以往的教学方法,会颠覆以往的班级管理方式,对之前的规则有冲击,有些资深的法师会看不惯。

 

我不想跟别人拼命去卷

正午:你的人生有多次转折,是因为能力很强,支持你不断探索;还是因为自己太弱,哪个都做不下去?

柳智宇:我一直在探索一种适合自己的方式,虽然有变化,但是也有一以贯之的东西,就像这本书的书名《人生每一步都算数》。

我最开始在学数学的时候就接触了传统文化,包括道家和佛学的思想。初二的时候,我有一个念头,希望有一天能做一个修行者,达到像庄子、孔子、佛陀那样的生命境界。尤其是庄子,他对我的启发特别大。

在当时的日常生活中,面对竞赛、考试,我会特别焦虑。这种状态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一种更加自由的,内心更加坦荡的人生,我不想再跟别人拼命地去卷,然后一直随波沉浮。

数学其实是我的一个入手处,也是去修行、践行的一种方式。当时数学是大家都认可的路,对我来说,也是相对没那么难的路,它自然而然成为了我实践的入手处,所以我在数学上投入了很多的时间。但后来我发现,学数学这条路遇到了现实困难,它无法满足我更多的追求,那我就会去考虑别的道路。

至于后来为什么选择心理学,很重要的原因是,心理学能够更多的去帮助大家,能够贴近人群。

我认为,人生中有两种很重要的动力:第一是追寻生命品质的提升,追寻人生的真相、人生的意义。第二种就是帮助更多的人,去和更多的人内心相连接。这个动力推动我后来找到了心理学这条路,去关注人们心灵的问题。

数学作为一个基础学科,对我逻辑思维的训练帮助很大,我觉得理科是在简化这个世界,而文科是让世界变得越来越丰富。所以,这两种思维其实都需要去掌握。

正午:站在你今天的位置回望过去,如果让你给小时候的自己提一些建议,你会说什么?

柳智宇:如果人生能够再走一遍,我会把更多时间放在去做平衡上,让自己放松下来。我此前的人生有一个特点,就是做每件事情都特别投入,太认真就导致消耗。比如学数学到高三的时候,眼睛就不行了。后来学佛学,我在寺院编纂戒律书,也是非常消耗。认真做事情本身没错,但我的性格特点就是太投入,太认真了。

如果再来一遍,我会让自己不要那么投入。当然,可能就得不了奥数金牌,不能保送北大,但我会给自己多一些空间,让自己内心多一些体会,在每个阶段能够让自己收获多一点,让自己的身体好一点。

我最主要的感悟是,凡事要悠着一点,不需要做到极致。你只有接受了自己不成功,才会不那么累。这是一个需要修炼的过程。你想要真正能够走得更远,就需要接纳自己的平凡。人生只能一步一步走,不可能一下子走两步。我们要允许自己每一步都慢慢地走。既不要让自己太消耗,同时又能让外界的事情做得还不错,需要很强的心灵力量才能达到这一点。

正午:当下年轻人面对着各种压力,失业、失恋,家人生病等,有人因此感到悲伤和抑郁。你有什么建议吗?

柳智宇:在生活中,我们很容易被眼前的事情所捆绑,其实我们看到的只是眼前非常短的一个现象。我在大一大二的时候,身体特别不好。当时有位法师跟我说,“你要知道这些是无常的”,不要被眼前的这些事情把你的心给绑住了。这些现象看似一直都没有变,但实际上它们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之中。生命是无限的,我们不一定要执着于今天怎么样,所以最重要的是成长。今天你获得的一切都是可以失去的,来生还要重新开始。只有我们内心的品质、内心的能量可以带到来生去。

正午:你对于钱的态度是什么?

柳智宇:我以前是不太在意的。以前我跟我爱人常说,咱们要是实在没地方住,睡在桥洞也能接受。这当然是个玩笑话了。

其实,还俗之后我发现,对钱还真是要在意的。因为即便你不在意,但是身边的很多人的痛苦快乐都和钱有关系,所以也不能完全的忽略。

刚下山时,我没有收入,没有积蓄,但也不会太着急,因为我对生活的要求很简单。有段时间,我花四块钱买两个包子,早餐就解决了。午餐买两个煎饼,十几块钱就解决了,其他方面的要求也很低。有时候我会买临期的特价面包,买一送一,我觉得也挺好。

正午:你测过自己的智商吗?

柳智宇:智商是119,属于平均分以上,和同龄人比起来不算特别聪明。之前学习成绩好,靠的是执着和全身心投入。

正午:你信命吗?

柳智宇:庄子说,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人生有很多我们不可改变的部分,这个就叫若命。很重要的是我们去接纳它,要是一直不甘心,就会很折腾。

正午:MBTI是很流行的心理测试,你的人格类型是什么? 

柳智宇:之前我曾测出过是E人,最近测出来是INFP。我觉得自己身上是有很丰富的元素,有很多测试问题都是两可的情况。

 

 

——完——

作者武冰聪,界面新闻记者。

本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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