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疫:我们为什么家里蹲?

杨语 · 11/11

来源:界面新闻

1家里蹲小组和啃老吧

我看到一条新闻,日本的一个“啃老族”在父母过世后饿死家中。我好奇,在中国,有这样的人吗?如果想工作,总能找到份过得去的,也不会有人在礼节上对你吹毛求疵。中国的年轻人也会“啃老”吗?

我在豆瓣上找到一个小组叫“家里蹲”。里面的两名组员,李月和胡瓜瓜,接受了我的采访。

李月今年31岁,女,没有工作,住在父母家。

李月戏称自己是个“全世界找地方蹲的家里蹲”。原本,她在国内一线城市的大学读国际贸易,大三那年转到意大利学文学。本科三年的课程,她读了六年。读完后,用剩下的奖学金留在那不勒斯生活一年,之后回国。到现在她已经在家里待了两年。

胡瓜瓜今年32岁,男,没有工作,住在父母家。

他花父母的钱,父母种地,种什么,他就吃什么。大他10岁的姐姐偶尔给他些零花钱,用过的两台电脑,一台是姐姐买的,另一台是父母买的。

胡瓜瓜认为自己智力低下。但听上去完全不是这样。他说话斯文,声音柔和,敏锐地捕捉电话另一边的情绪和谈话动向,知道如何在每一个节点上抛出问题,甚至提醒我,“这个问题你怎么不问?”隔着电话,能想象他坐在炕上或者院子里,眼睛微微闪光,看起来兴奋又机敏。

和陌生人聊天是胡瓜瓜的主要消遣。胡瓜瓜的家在北方农村,家门口是条国道。每天,他坐在炕上玩手机,刷微博。偶尔接到拨错的电话,便拉着对方聊天。他常被夸“说话真文雅,不像个北方人”。别人说什么话他都能接上,问对方工作生活,遇上年纪大的就听他们炫耀人生经历,陌生人也能聊上将近一个小时,甚至加上微信。但他从不透露自己的信息。他说自己25岁,在找工作,好在声音年轻,没露过馅。加上微信也是过两天就删。他实在喜欢这些陌生电话,那是广阔天地里传来的声音。

在“家里蹲”小组,胡瓜瓜只发了一条一百多字的帖子,说自己“家里蹲”了十三年,打骂父母,看完心理咨询终于停止打骂。在回答评论里的一个个提问时,他逐渐透露出自己是同性恋,述说一个出生在北方农村的同性恋者的苦闷。和陌生网友聊天依然是他的主要消遣。他喜欢和别人讲述自己的故事,但他的账号,除了这条帖子,什么都没有。胡瓜瓜绝不让别人知道自己真实的面目。

百度“啃老族吧”里的人更是。日本“啃老族”的新闻传到“啃老族吧”,吧里的“原住民”担心外人来辱骂,都很警惕。往前翻,尽是失意和挫败。有人找工作失败,大家在下面晒出失败的经历;有人想上培训班,上过的人出主意;如何在简历上解释长时间不工作,成功的人传授经验;还有的人只是累了,发帖子说,工作虽然高薪但真累,开始啃老。

和胡瓜瓜一样,他们聊到各自的处境,都能说出理由。为什么要工作呢?那不过是被资本家剥削而已——这观点在贴吧里常出现。但似乎又自知理亏,他们警惕这外界所有类似批评的言论。

我在百度贴吧和豆瓣上都发了采访邀请。贴吧网友加上我的微信,答应接受采访,过一会儿又把我删掉。另一个人加上微信,问我:“你要写文章?你个龟孙!” 

近日,日本NHK一档节目报道了一位叫伸一的56岁男子,啃老“家里蹲”了30年,在父母去世后,因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导致营养不良衰弱而死。伸一的弟弟表示,他曾经是个乐观的人,或因求学求职受挫而选择了“家里蹲”。

              

2 到城里去

胡瓜瓜把现状归结于自己的独特,和父母不当的教育。

胡瓜瓜小时候,家里开着小卖部和饭馆,还养了两个女人,生意不错。南来北往的司机,猪贩子,牛贩子,当地混混,都来这儿吃饭。有时喝完酒互相看不顺眼,有时是为了女人,就打起来,打得血流被面,露出身上的纹身。时不时半夜门响,是客人要来找女人或者吃饭。

胡瓜瓜认为自己跟这些人不一样。他的房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脱鞋才能进,父母和其他村民一样一周刷一两次牙,他则每天刷,他爱惜身体,生怕一觉醒来自己身上也冒出纹身或者烟疤,“那样我会自杀的”。邻居在电视上看到女模特,说:“那都是鸡。”他立即出言维护:“人家都是大学毕业的!”他不想让这些“内心黑暗”的村民侮辱女性和成功。

从小,胡瓜瓜在人群里总觉得尴尬,尤其在体育课上。小学时他还能和女孩子们一起跳橡皮筋,踢毽子,被人叫“假姑娘”也不介意。初中他不敢再和女孩子一起玩了,初中男生跳橡皮筋看着怪别扭的。他和男生一直玩不到一起,一到体育课就躲到教学楼背面,被老师发现带回操场,就像根木头杵在那里。

尴尬也出现在课间和放学路上。小学时他尿羞,放学要飞奔到一个隐秘地方把憋了一天的膀胱排空,跑得不够快就会尿湿棉裤。上了初中后,他唱歌好听,说话又文雅,女生们都喜欢。放学和女生推着车一起走,女生的追求者看见,上来扇他一巴掌,他不敢还手。课间如果他出现在教室外,会被男生们推来搡去。最严重的时候,夏天里,胡瓜瓜觉得室外的空气都是冷的。

父母没能提供什么帮助。父亲听说他在外面被打了,会再打他一顿:“你没问题别人为什么打你?”看到他在院子里玩过家家,或者坐板凳上摔了,也打几下。为此胡瓜瓜非常看不起父亲,嫌他认为贪污的人有本事,自己却对付不了来家里鱼塘偷鱼的小混混,只会打儿子出气,懦弱。

胡瓜瓜求助于成功学大师卡耐基,在镇上买了本盗版的卡耐基著作,抄下句子,试图赢得别人的尊重。他邀请要好的女生来自己家玩,女生不小心在墙上踢出个鞋印,他义正言辞地将对方赶出房间。

这些农村人精神上没有受到任何现代文明的影响,城里人才能理解我,胡瓜瓜心想,他们上网看电视,接触的信息多,又有全国各地来的学生和务工人员,思想跟我在一个频道上。

胡瓜瓜下决心:到城里去。

胡瓜瓜家离最近的二线城市有一个多小时公交车程。2003年,胡瓜瓜初中毕业,考到城里的中专,学英语专业。原先他姐夫给他报了技校的机电一体化,但他动手能力实在太差,开学几个月还是什么都没学会,再加上他“一哭二闹三上吊”,父母终于同意他到城里的中专学英语。他最想读的是高中,但分数实在差太远,姐姐找关系也帮不了他。

上了中专他还是怕体育课。紧张起来,老师喊的队列口令他想半天都反应不过来。每到体育课之前,他想尽办法请假。怕过头了,就连续一星期不上课。直到老师打电话给母亲,母亲又打电话过来哭天抢地:我们这么辛苦地赚学费,你不上学。

中专里的日子比初中的好过些。班上同学时不时说一句:乡巴佬,连这都不知道。再怎么着也不会对他动手。“城里的孩子办事都有一定分寸,和农村的不一样。”后来胡瓜瓜靠翻唱陈奕迅在班里出名,赢得几分尊重。不过他认为这些人不会发自内心地尊重他,而是把他看作“没有阳刚之气,被男性淘汰的一个东西。”但他也交到朋友,一个体重接近两百斤的女生,也是班里的边缘人。此外还有几个不爱上体育课的女生。但他认为那也只是说笑解闷的伴而已,不是知心朋友。

现实里的胡瓜瓜从不摘下面具,男生们讨论起女生他也插嘴,说自己喜欢某种类型的女生。

胡瓜瓜想在城里找个对象正经地谈一段感情,他太自卑了,没找。他努力改变能改变的部分。每个月他有四百元生活费,至少一半花在衣服和护肤品上。买回的衣服但凡有一点瑕疵,胡瓜瓜就把它丢了,再饿肚子攒钱另买。这习惯也是从小就有,看不顺眼的铅笔橡皮,《作文大全》里看不顺眼的那几页,父母用过的草稿纸,都被他定期清理。

胡瓜瓜怀疑自己有心理问题——强迫症或者焦虑症。他见到一个心理咨询的广告牌,问老师借一百元去看。看了一次发现“也就是聊天嘛,还得我花钱”,于是不再看了。

胡瓜瓜不打游戏,看不懂规则。逛街护肤之外的唯一爱好,是到网吧里和陌生网友聊天。他专门搜网名里有“心”字的网友,和人谈心。

中专第三年,学生们被安排实习。校园面试那天他打开衣柜,仅剩的几条衣服看起来都有瑕疵,穿不出去,鞋子也都不对劲。焦虑涌起,他没去面试。还有关于新环境的焦虑。要真到哪里的办公室,打印机,旋转门,各种各样的机器,我真的会弄吗?弄不好岂不是当众出丑?胡瓜瓜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认为自己智力低,学不会,干脆回家。

家里的生活很清闲。每一两周,胡瓜瓜问父母要个两三百块钱,到市里逛街,买时尚杂志,《嘉人》,《芭莎》。那是2005年左右,男性时尚杂志还少。杂志上推荐的洗面奶,他照着买,洗腻了再换一个。杂志上说珍珠粉对皮肤好,他吃到胃疼。杂志上推荐每天八杯水,他喝十几杯。杂志上说吃生菜对身体好,他把一亩地的生菜全啃完。他还想健身,但健身房都在城里,家里出不起路费。

不逛街的时候他就在家待着,看杂志和电视,和两个女人聊天,教她们走猫步,调解她们的大小纠纷,要是遇到脾气暴躁的客人,就安慰她们。这状态父母自然看不下去。时不时嘟囔两句。胡瓜瓜不爽,踹碎个门砸个东西都是常事。他感慨,家里没电脑也没法上网,“情绪无处安放”。

这么过了一年,胡瓜瓜发现村里有同龄人高考完要上大学去了,他羡慕得紧。拿出当年要求上中专的魄力,让父母给自己报了个自考的大专学英语。但他跟不上课程。不到一个月,拿着学校返回的一点点学费,胡瓜瓜又回家了。这事对他打击很大,再没提过读书的事。另一件打击发生在美容院里。看到广告,胡瓜瓜以为有先进仪器能去他脸上带状疱疹留下的疤,交完钱,从美容院出来,疤还在。

要不是小时候父母老打击我,连打个指响都要说我傻,上体育课列队做错个指令还被老师提溜出来示众,苛责被我内化,我也不至于自我认知这么低——10年后胡瓜瓜终于去看心理咨询,得出如上结论。

电影《春风沉醉的夜晚》剧照

       

3、到国外去

2010年,李月大三那年,在学校里滑了一跤。毫无预兆地,她得躺在床上休养大半年。

李月当时在读国际贸易,父母给她选的专业。她不喜欢。“没读过你怎么知道不喜欢?”父母说。上了大学李月才有时间看闲书,大一上学期读到查良铮译的《叶甫盖尼·奥涅金》才发现自己喜欢文学。她想转到英语系。老师说,何必呢,这专业能学英语也能学贸易,别浪费了。转专业不成,加上人际矛盾,大一下,她患上抑郁症,严重失眠,靠药物维持。到大三她认命了,奋发学习,大不了转专业考研。刚奋发就摔了一大跤,细想之下,觉得后怕,没来由能忽然摔成这样,说不定哪天就死了!人生苦短,得赶紧做想做的事,转专业。

大三下学期,李月找到一个意大利的奖学金项目。如果申请成功,李月可以免费到意大利再读一次本科。既然转专业也要从头读起,那为何不去国外呢?李月跟小宇宙爆发似的,说服父母出签证费和机票,拖着病腿一趟趟地跑大使馆,终于完成所有申请。2011年,她的同学忙着毕业,她坐上飞机,重新开始大学生活。

学校在意大利中部的一座山城。学校和宿舍之间隔着一个山谷。每天,李月穿过这个山谷去上课。城里的建筑看起来都很古老,教堂庄重而优雅。

半年语言学习后,李月进入意大利语文学系就读。没多久,李月能完全听懂意大利教授的课了。课讲得真好,全是干货,和国内比太不一样了,她享受。想要的生活终于开始了。

压力也是大的。奖学金项目规定了她每学年必须完成的学分,如果达不到,奖学金会被取消。为此,李月必须比意大利学生付出多几倍的努力。国内来的应届生,高考成绩不过400出头,到这里也被奖学金逼成了“学霸”。

 

4、在病房里

有天,家里养的女人拉着胡瓜瓜在炕上谈心:我们那有个小伙子,得了抑郁症,送到医院治好了,也能工作,要不你也去医院看看?胡瓜瓜想,不错,能去县里住,可以出门逛公园吃小吃。姐姐和女人陪他到医院,让他在大厅里等着,她们去和医生讨论病情。出来后带胡瓜瓜到病房,胡瓜瓜看到邻床两个“疯子”,心想,完了。就被关到病房里了,公园小吃都泡汤了。过一会儿,医生送来诊断:精神分裂症。

这成了他日后十几年的梦魇。如果诊断只是抑郁或者躁郁,他想,那还可以理解。可是这医生,没和他说一句话,就下了这个诊断。

病房里胡瓜瓜还见到些其他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的人。他认为他们都很正常,一聊起来,发现是在家里打骂过父母,或者熬夜看剧,懒于干活,等等。“里面一半的人都不会是精神病”,说到这事,胡瓜瓜的声音忽然高起来,“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是或不是,这些病友都在医院里住了数月到数年不等。胡瓜瓜担心这也会是他的未来。

三个月后胡瓜瓜被接出院。回到家他发现一切都变了:父母信了基督教,遣走女人,定期上教堂。教堂里有位老太太,听说胡瓜瓜在精神病院,对他母亲说,这事住院解决不了,信基督可以。老太太和母亲一起接回胡瓜瓜。

胡瓜瓜常撕父母的《圣经》出气,但非常感谢那位老太太。要不是老太太,他想,我被关个十几年都有可能,“他们干得出来”。

2015年3月14日,广州,临近休息,精神病院护工包荷花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打探“室友”(图文无关)。

       

5、我要学习

李月却是在精神病区好好放松了一把。

意大利的本科是三年制,大部分课程集中在第二年。李月每天上八个小时的课,又用功到深夜。高强度的学习持续到大二下学期,抑郁症的症状又出现,先是胃酸过多,后是厌食,失眠,持续一段时间后,李月的身体和情绪摇摇欲坠。宿舍楼下的意大利学生似乎压力也很大,每天放着震天响的音乐。李月抗议数次,楼下我行我素。后来,宿舍管理员打来电话:您是不是出现幻听了?我给你叫救护车,这样的学生我见多了。

赶来的救护员说,来吧,只是到医院检查,还能免费吃顿饭。李月缺钱,想着,顺便吧,检查一下也没什么。被送到医院,护士领她走过一道大铁门,铁门在背后关上。李月心想,完了,这是精神病区。她哭喊:放我出去!我要学习!我不想耽误上课!

被带进来,先是例行的抽血,化验,谈话。医生没有给诊断,只是开出药,她吃完昏睡不醒,像是要把之前的失眠全补回来。睡醒她明白暂时出不去了,便和病区里的人一起看电视聊天。病友们有老有少,其乐融融。病区里有免费的食物,有医生护士保护病人安全,不用担心课业,除了不能玩手机,一切完美。

无忧无虑的生活只过了十天。医生给她开出药,要求她定期到城里的医疗点取药。那药的副作用大,让人脑袋里昏昏沉沉的,无法学习。李月焦虑之下自己停药,身体更不对劲,再吃回来,副作用还在。反复焦虑之下,大二的考试竟然也全过了。

暑假里李月回国,父母不认为这是精神问题,带去她看中医,治胃病。在国内,药停了,又是几个月吃不下饭 ,睡不着觉。李月真累,不想再回意大利读书。刚去意大利时,她对未来没有任何规划,只想今朝有酒今朝醉,没想到竟然醉成这个样子。 

2010年8月,意大利罗马,斗兽场。

      

6、白领是当不了了

胡瓜瓜的第一份工作是父亲老同事帮忙找的。那天老同事的儿子开车来,和他聊天。胡瓜瓜记得那人说,这小伙子长得挺精神的。据胡瓜瓜自己说,他是个身高一米八,浓眉大眼,由于常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而皮肤白皙的大个子。他被这句话触动,答应到那人朋友的会计事务所跑腿。想到那些曾经吓退他的旋转门,复印机,他把心一横:我不会我问还不行吗!那是2008年。

胡瓜瓜干得竟然不错。工作内容无非是到地税局或者外汇管理局之类的机关办事。他嘴皮子利索,也有些小聪明,能伸能缩,办事快,自信逐渐增长。“我的人生不应该仅仅是如此。”于是他报班,想考会计资格证,到银行工作。银行要求学历本科以上,“没事,找关系。”

未来已经被设想好:胡瓜瓜体面地坐在银行柜台后面,来办业务的人都尊重他,工作稳定,攒下钱可以买衣服和包。但资格证没考下来。胡瓜瓜连辞职报告都没递,直接回家,闲了四年。

他有时幻想起在银行工作的生活,便给老同事的儿子打电话,央求他帮忙找关系。被敷衍过几回后,放弃了。

也是在那年,也许是为补偿在精神病院里呆了三个月的弟弟,胡瓜瓜的姐姐攒下工资给他买了一台宏基电脑,从此他“情绪有地方安放”——QQ群。出于无聊和自救,他加入许多名字里有“心理”字样的QQ群,看里面的人聊心理学知识,或者闲聊。他用虚构的形象在群里闲聊,存下过气小明星的照片,或者不知名帅气网友的生活照,当作自己的照片发到不同群里,没人识破。

按照群里的讨论,胡瓜瓜开始阅读心理分析客体关系学派和印度灵修大师的著作,买了大概一两百本。后者他看完就全丢了,通篇在讲“饶恕”,却不讲怎么做。他按照客体关系理论追溯童年,想起父亲的冷漠——“从来没有跟我谈过心,让我没有得到爱,让我自我价值感低,处理不好人际关系,把我养育失败,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书看完,胡瓜瓜也不敢乱扔,怕村里有人看到封面上的“精神”。每回骑摩托车到镇上洗澡,他就带几本偷偷丢垃圾沟里。

阅读让胡瓜瓜更加厌恶父母,他打他们出气,后来父母嘟囔惹他烦,他也打。他甚至不允许父母和其他亲戚走动,每个亲戚,他都能想起他们过去欺负他,嘲笑他的事。

闲居的生活持续四年,2012年,胡瓜瓜的发小从日本回来。这人胡瓜瓜从小不喜欢,现在坐到他对面,烟灰弹到桌子上,问他:你打算出去上班吗?你现在有多少钱?说完,不小心打翻半杯水。胡瓜瓜气急了。

他在网上投了上百份简历,简历上写,他从2008年到2012年都在会计事务所跑腿。一家代办商标的公司聘他作电话销售,每月底薪一千六百元。胡瓜瓜再回到市里,连房子都不敢按季租,“桉我的性格能坚持住吗?”,他只租下一个按月付费的床位。

胡瓜瓜口才好,加上运气不错,前两个月,谈下两个大单子,提成一万七千元。后来三个月却一张订单都没谈下。他在办公室像在中专教室里一样紧张,时不时担心别人看不起自己,被问到就谎报个出身,职业改成蔬菜大棚专业户,不是普通农民。接了两张大单子后他又担心别人嫉妒自己。为了表示自己心思单纯没有敌意,他在办公室表现得像个小孩子,动作夸张,嬉皮笑脸,没多久得了个“傻子”的外号。

他也逐渐厌倦销售工作,想当白领。行政,IT行业,或者普通文员,反正那种正儿八经的白领——在办公室穿白衬衫,捧一个无印良品的杯子,风度翩翩。他辞职,投出简历,没一点回音,他只好到另一家公司当电话销售,做了几个月,老问题涌上来,胡瓜瓜又回家了。回家前他透露自己认识了个富有的中年女人,让同事意会——这是假的,胡瓜瓜只是希望给别人留下“受女人欢迎的直男”的印象。

回家前胡瓜瓜在城里逛街,看见书店里推荐刘瑜和熊培云的著作,就买回来。小说他买了虹影的。想着心理学的书看腻了,能换换口味。

在家的生活和以前的一样。每天,吃父母种的白菜土豆。生气了,就打骂父母。这跟病似的,停不下来。日子过到2017年,他忽然发现,父母70岁了,在他的打骂下过完了花甲,进入古稀。胡瓜瓜每回打完父母,心里也有些难过和同情,又迅速地被愤怒取代。于是,他对父母说,你们年纪大了,我不想打你们打到死,请给我两万元看心理咨询。父母于是拿出钱来。胡瓜瓜混迹各大心理学QQ群多年,阅读上百本心理学著作后,认定只有某家中外合作的心理学院出来的咨询师能帮自己。他在某个心理咨询平台上仔细看本地每个心理咨询师的简历,终于找到一个。连续一年,每到看咨询的日子,他凌晨五点起床洗簌,赶第一班车进城。

随着咨询深入,他逐渐停止打骂父母。为此他生发出一些自信。今年春天他甚至把心一横,找到了第四份工作,还是电话推销。到了公司,他发现自己三十二岁,竟然和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做同样的工作,觉得丢脸,于是辞职回家。小伙子问他:“哥,您结婚了吗?”胡瓜瓜脸红道:“谈了好几个都没成。”

白领是当不了了,胡瓜瓜还是想进城,城里人至少知道无印良品和资生堂,不听凤凰传奇。

  

7、拿到了毕业证

三十岁那年,李月终于拿到了本科毕业证。

大二结束回国度假时,李月的父母拿出态度:你不能在国内没有文凭,在国外也没有文凭。于是李月又回到意大利。她没再找医生拿药,担心副作用。她还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勉强睡过去,醒来悲哀地想:我怎么还活着?怎么睡着的时候没死去?

大三的课程轻松多了,每天只需要上两个小时的课。身体再难受,李月也从不缺课,考试也都过了。“全凭一口气吊着,”李月说。就这么完成所有课程,只剩毕业论文。到了春天,病情好转。李月躺在床上想,奖学金快停了,怎么办呢?

她找到欧盟内部的奖学金交换项目,申请到希腊交换八个月。那时正好是夏天,爱琴海蔚蓝蔚蓝,每天日照十几个小时。每天,李月踱步到图书馆看书,内心充满对未来的憧憬:论文写完,可以继续读研究生。

夏天过去,地中海阴郁寒冷的冬天到来,每天下午三点半,天就黑完了。抑郁症状又加重了。李月已经连续六个月为毕业论文用功读书,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忽然间,她感到,这三年的学习她什么也没学会,意大利语一团糟。古典文学哪里是三年就能学好的啊?她在心里喊,给我时间!别催我!导师说,我读博士的时候也是这感觉,我带着你写吧。可是一打开电脑,李月只想睡觉,累到不行,她对自己的手说:你干活啊!手不动。这症状在国内时就有,现在似乎发展到了顶峰。项目辅导员警告她:再没有进展,剩下的奖学金将不会发放。

李月怕了,她认定自己写不出论文,焦虑之下,她躲到埃及。

开罗看起来就像九十年代的中国。护照上有申根签的中国人可以申请落地签证。李月躲开论文,心情好了不少。她遇上在开罗学阿拉伯语的中国老乡,和他们一起去大学上课。埃及的大学对穆斯林免费,为此,她甚至想到艾资哈尔清真寺去领一张穆斯林证。但她需要生活费,便到华人开的工厂找工作,换算成人民币,一个月工资不到三千元。这时她想起自己还有意大利的签证,那是个发达国家,为什么要留在落后的埃及?

回到意大利罗马,李月不想继续面对论文,也不想回国,告诉父母自己没拿到毕业证。她只想赚笔快钱,再找个地方,继续躲避。她在网上找到一家贸易公司,可做了几天就力不从心,摆脱不了的疲倦。“这感觉只有得过抑郁症的人才懂。”她说。

每天早上起床困难,食物难以下咽,晚上失眠。但她没再吃过药,怕副作用。

实在没法工作,李月只好在罗马玩了一个月,买单程机票回国。向父母承认写不出论文。父母也终于承认她的精神疾病,带她去看精神科大夫,又去看中医做针灸。两个月后,她感觉病好像更重了,每天在床上躺着。

这时离李月第一次到意大利已经过了六年。如果她不回去写完论文,那她就无法毕业了。李月鼓起勇气,回到意大利,她躺在宿舍,折腾两个月,终于写出一篇“特别烂”的论文。她说,教授让那篇论文通过,是因为同情她。

拿到毕业证后,李月忽然有了勇气。她琢磨,有了文凭,可以换成工作签证,在意大利挣笔钱再回国,便去了那不勒斯。可是病没有好,她实在没法工作。算算卡里还有之前省吃俭用攒下的一万欧元奖学金,她便在那不勒斯租下一间公寓,症状重时躺着,症状轻时出门晃荡,到大学里听课。当学生而不用担忧考试和论文的感觉真美好。好日子持续一年,李月了却所有在意大利的心愿,打包回国。

2019年9月25日,意大利那不勒斯老城。那不勒斯著名的圣血复活传奇圣人画像屹立在老城的楼宇上,仿佛佑护着这座城市。

       

8、梦

住院前后那段时间,李月常梦见从高处落下。现在这种梦少了,常出现的梦是丢了东西,或者被父母误解,在梦里吵架,哭着醒来。李月的病依然没有好,她不愿意再看医生吃药,不想再忍受副作用。她真想再当学生,不紧不慢学几年古典文学,但实在受不了为奖学金拼命的那种压力了。她在家里,找到两个线上翻译的活儿,都被骗了。她只好继续“家里蹲”。

李月想着,明年病好一些,我就可以出去工作了。

刚从精神病院出来那几年,胡瓜瓜常梦到自己又忽然被送回精神病院,他和其他病人在里面被迫害致死。或者,从高处摔下,或者在陌生的厕所踩到脏东西,或者一个人走到村子外,一个人都没有,也没有路。

采访完,胡瓜瓜问我,我这样的人该怎么办呢?我答不上来。面对未知,焦虑和自我怀疑,我随时可以从家人和朋友那里得到支持。可是胡瓜瓜能向谁求助呢?心理咨询师或许是唯一愿意倾听他,给他建议的人。但他的父母实在拿不出钱了。

现在胡瓜瓜的父亲得了帕金森综合症,还要种地养他,胡瓜瓜不觉得同情。他每天幻想着,有份准备好宿舍和铺盖的现成保安工作等着他。幻想一直没成真。他还是闲居在家,吃70岁父母种的白菜和土豆。对于未来,他没有规划,只有焦虑。

以前在胡瓜瓜的头脑里,被自己改造过的他是这样的:城市出身,父母在三十岁而不是四十岁生的他,脸上没有带状疱疹留下的疤,从小学现代舞,穿白衬衫风度翩翩。看完心理咨询,他对自己的想象变了:有份普通工作,穿宽宽大大的衣服,毫不修饰身材 ,如此平凡,以至于在人群中“隐去”……他在炕上刷微博,和陌生网友聊天糊弄自己。晚上,糊弄不过去,噩梦不时突袭。要是父母去世,他想,或许我会由于饥饿出去工作,也有可能就死了,不知道会怎么死。

2015年10月20日,杭州宋城景区,“啃老族”推倒奶瓶,表示从此自立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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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题图:2014年05月11日,福建省福州医学心理咨询中心,一名抑郁症患者在走廊等待。全部图片来自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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