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信箱148 | 想起喜欢的人时,别让心头有片刻的晦暗

66 · 03/10

来源:界面新闻

1

 

正午,你好!我叫李枳!

上次Nod Young问我枳这个字从何而来,是我之前上高中的时候自己改的名字,这不是我的本名,但一切社交工具都用这个字,因为正午之前的解释,让我对枳这个字多了更多的喜爱。

我来自一所很普通的燕郊的二本学校就读大四,面临着毕业和就业的压力。家里是云南的农村,家境很一般,甚至是负债状态。从高考到现在,我都有后悔自己没有好好努力一次,或者没有再坚持复读一年,父母觉得我生性敏感想法也偏激些,扛不住复读的压力,再加上当时自己也对未来没有太多想法和认知,就此作罢。上大学之后也想过留在北京,但无论是气候或者饮食都无法适应这座典型的北方城市,身体连带也差了很多,我自从上大学后还晕车了,看着每天通勤的上班族来来往往,却好像没有一丝希望,所以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本想按部就班地在家附近考公或者考教,然后安心上班。但这个假期回家以后,真切地感受到了小城镇价值观的扭曲和停滞,我真的害怕被这种价值观同化,害怕以后斤斤计较地心安理得,害怕接受女生靠嫁人改变命运的观念。周边的亲戚太聒噪了,但他们对我真的很好很好,好的像亲生父母一样,我理解他们的封闭和不自知,我甚至没有勇气预见自己无法真的冲破这种观念上的阻碍。

我想到了考研,这条我唯一可能改变命运的路,在昆明这样的二三线城市,我可以凭着研究生的学历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我可以考公考教方面占优势,但考研也面临着失败,面临着学费,更重要的是,我不不知道怎么劝服父母支持我的决定,我知道的,如果我坚持,因为他们爱我,他们会咬咬牙再辛苦一些,但我不忍心,我不敢提这么过分的要求。也许没有经历过钱的痛苦真的不太明白过分两个字,妈妈52岁了还在做苦力,每天早上连五毛钱的包子都舍不得吃,她不会用微信,手机也还是十年前的诺基亚,才刚刚学会打电话和接电话。我姐姐和我一样,不甘心。四年前大学毕业,坚持没有考编制,独自去昆明闯荡,前两年在一家公司做,但公司面临破产,拖欠工资,于是姐姐当时为了生存欠下了信用卡,后来去了保险行业,前期收入低,后来这半年多终于有了些成绩,可以慢慢还债,但过年回家父母知道了这些心酸,更是寝食难安,想要再辛苦一些帮忙还债……我不知道在这样的环境下我到底该不该考研?或者说,我考研,是不是为了逃避就业残酷的压力?我从小都很喜欢艺术类的东西,周边朋友也都是说我唱歌跳舞很有天赋,但因为家境,我不敢痴心妄想这方面的追求,我承认自己自命不凡,但一天天长大,就一点点被接受平庸和普通,放弃自我,只想赶快赚钱让爸妈早点停下来休息。我该不该真的去坚持一下,不要再留下遗憾?我知道人生为自己而活,可是我到底要什么?连我自己,也说不清。

谢谢正午!

来北京四年还是没能去了正午酒馆,最后这半年再不去,怕是没机会再来这座城市了。

 

NOON回复:

 

李枳你好,

很能理解你的困境和矛盾,事实上,我相信面对这样境遇的人远不止你一个。

就留在老家的顾虑来说,虽然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我觉得略有夸大,特别在互联网发达的今天,就算在小城,只要有想法、愿意付出努力,都是有可能的。北上广深和二三线城市有不同的利弊,更重要的是想清楚自己想做什么,而不是外界能提供什么优势和帮助。我相信,更多的时候,力量来自人的内部,而非外在。

就更现实的层面上来说,家里一时的经济困难的确是你考研的障碍,但读研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意味着你已经迈入成年人行列,你应该考虑以自己的方式面对困难,和家里人一同、甚至是单独来解决经济上的困难。一直盯着困难犯愁,不如现在就开始想办法。

期待你来正午酒馆玩。江湖之大,有缘相见。

正午66

 

 

2

 

正午的兄弟姐妹们:

见信佳。

学期马上就要结束了,寒假近在眼前。真是抱歉在信的开头我就用了两个这样特别的时间单位。这些只有在学校的环境与制度下才会引起共感的概念,我很好奇等我离开学校后,会怎么看待它们。即使是时间这样在人类社会一以贯之的度量,不同人也对它们有着不同的感受,这不禁让我有些疲倦,不过这不是今天的重点。

最近我过着单一又稳定的生活,学习,进食,学习,休息,像不久前终于结束战斗的考研的兄弟姐妹们(祝他们都能如愿)。考试在即,这样就很好,虽然此时此刻我坐在图书馆里烦躁不堪,于是给你们写信。我在四号线沿途一所令人蕉绿的学校读喜欢自己的专业,社会科学,有可爱的老师同学和一起打球的好朋友。不久前结束了一段值得怀念的感情,但并不为此痛苦。读布迪厄和鲍曼,偶尔写诗和小说,更多时间写论文和读书报告。很忙碌,常常缺钱,偶尔富裕时去看舞剧和音乐节。父亲重病接近痊愈,母亲逐渐能够不必照顾他回去工作,自己高三患上的重度躁郁症也慢慢平息。

曾经我一度以为,人过着幸福又平静的生活,难道不应该是不言自明的事情吗?就像是无人扰动的静水,当然流深。后来我花了很多精力才懂得,人的生活总是自己营造出来并且担负着的,需要时刻对新鲜的事物保持机警和勇敢,有时也需要没皮没脸。平和的生活和喜爱的事物能够滋养精神,我感到自己的生命像覆盖着大雪的巨大荒原,在黑夜中狂风抚摸着它,冷星注视着它,意象丰富,值得怜爱,我还在缓慢但是坚定地探索。

讲一件小事。几天前我买了一场国家大剧院的舞剧,《人生若只如初见》,80块钱的三层楼座,但我很满足。可惜的是我搞错了演出场次,等我赶到晚场时,被告知我的票是下午场。当时我站在原地犹豫个不停,左顾右盼,不知道该不该再买一张,终于因为贫穷决定走人。然而发票的小姐姐叫住了我,递给我一张备用票。

如果错过了这场演出,我想我会为我的大二生活感到遗憾,再次感谢那位小姐姐。舞剧很精彩,希望大家有空都能看看。生活在后现代里,我们也许需要温习一点温情脉脉的古典。对任何事情不同人都有着不同的感受,但这并不可悲。

最后祝愿大家都能过着平静又幸福的生活。希望等大三空闲时间多起来,我能和你们多多见面。

林岭

 

NOON回复:

 

林岭你好,

难得在正午信箱中看到一封心态如此平和从容的来信。虽然回复得有些(是十分之)迟,但相信好心情一直还伴随着你。

也正如你后面的故事,心态好了,生活中就会充满好运。这种心境,正如苏轼所写的: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用古人的眼光来看待我们现代的生活,也是件非常有意思的事。

祝愿你会一直有着自己满意的状态。也期待你更多的分享。

正午66

 

 

3

 

亲爱的正午:

早上好中午好或是晚上好,我现在非常难过,原因有二:

一,我和我爸一个月前约定他不在家里除了阳台和厕所的地方抽烟,我就拟了一合约,百度的格式。等我爸下班回家我就给他,他也签了。我觉得这是一件很正式的事,但我发现他会偷偷在自己房间抽烟,我把家里的烟灰缸都收起来了,他就把烟蒂从窗户扔到楼下(这样非常不道德,我很抱歉,楼下有平台,请大家放心路人的安全)。我没有亲眼见过,是我妈说的。

昨天我发现他违反了约定,给他写了纸条,意思是让他早点休息,记得200字检讨(合约里写好的),我爱他。他在我睡着前都没回来,就是在楼下打麻将。今天他和我妈跟老同学出去玩了,回来之后在看电视,我洗漱完了跟我爸说:“爸爸,你明天是不是要上班呀?”我爸:“嗯。”我:“别忘了你的作业哟。”我爸:“我现在没抽啦。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不在家里抽烟打牌输了三千块。”我爸说话没什么明显的喜怒,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也不是冲我发火。然后他去厕所我回房间。

我就是特别难过,本来觉得这么晚了哭了明早眼睛肯定会肿,还是没忍住。明明约定好了啊!我知道他有努力,但是为什么不愿意接受后果呢。他为什么不能像朋友一样把事说开呢,为什么不把我(96年)当大人平等地遵守约定呢。我很失望。我应该中止合约吗?

第二,今天痛经有点严重,不是那种失去行为能力的人,但是思想上已经被疼痛麻痹得非常疲惫,所以放纵自己没有学习。我在准备考研复试,还有不到一个月,时间很紧,我却没有进入学习状态。我很迷茫,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通过复试,过了,能不能好好应对研究生生活。担心还没有发生的事真的不那么明智,我的行动力真的需要提高,可是我没有自信能做到,这些担忧也没法跟家里人讲,大家不是有自己的工作就是有自己的烦恼,没有人讲出来自己需要帮助,大家仿佛都在硬抗。为什么大家愿意分享喜悦,在面临困难的时候更倾向于独自解决呢?或许是年代的差异吧。

写信真的很治愈,我的眼泪已经停了,鼻子还堵塞着,生活还是要向前走呀,感谢聆听。

祝你们有美好的一天~

新之助

 

NOON回复:

 

新之助好,

首先说第二个,为什么大家仿佛都在硬扛。讲出来只是一种倾诉,或者寻找安慰,或者想得到鼓励和肯定,但解决问题,终还是得自己出手,而且获得人生的进阶。不管是考研复试、应对研究生生活,还是提升行动力,别人可以给你很多建议和帮助,最终还是得自己面对。

关于第一点,其实我觉得你很厉害,愿意和老爸坐下来解决问题,像成年人一样彼此面对。但你也要知道,成年人有时候像小孩,他们也有很多不想不敢面对的弱点,他们改进也是需要勇气的,你也需要适当的宽容和忍让,给他们一点时间。

你想像大人和他们一样讨论和解决问题,这是好事,但得让他们明白,你是很严肃地在谈这件事。另外,想让他们对你刮目相看、想当大人,不是一两件事就可以成就的,需要你能一直成熟、从容地面对世界,这是一个修炼的过程。慢慢来。

祝美好一直与你相随。

正午66

 

 

4

 

Hi,您好。

快到正午了,今天杭州的天气很好。

果然我这个无趣的人只能用天气开头呀。想问什么呢,虽然很需要解答,但是其实自己心底有了答案,或者时间会给我答案。

目前在读研,处在即将踏入社会的过渡期。没经历什么太大的事情,发生屁大的事情都觉得自己心态崩了。感觉自己是害怕的,担心这个社会不够友好,不足善意。最近拿了自己梦想的offer,反而没有我想象的高兴,开始担心实习会不会能力不够,租房会不会被骗,加班走夜路怎么更安全,一个女生住会不会很危险。又因为地点的问题,开始纠结毕业要不要找一个本地男朋友,或者要不要回家工作。

昨晚失眠,不禁感叹,如果我是个男生,会不会更有勇气去面对这个世界。

我就是在学校的象牙塔待久的人。就是那种自己都觉得很天真的人。下周四,我的40年工作生涯就要开始了,真是恐惧又期待呢。

from 星酱

 

NOON的回复:

 

星酱你好,

如果我是你,我会对未来的生活充满期待。因为一来你正当年华,无论有多少惊喜或者意外,都可以以最佳的状态来面对和应对;二来学生生活暂告一段落,即将面对完全不同的生活,还有个梦想的offer,这是让人兴奋和期待的事情啊。能力不够就慢慢锻炼,租房可以挑选自己最想住的片区,而且可以不断变换,一个人生活危险,那就交个好闺蜜一起合租……为什么要让这些琐事破坏你的心情?

另外,勇气和性别没什么关系。在现代社会,勇气是和智慧、远见等联系在一起的,并非蛮力和鲁莽。从这个角度说,现代生活对女性更友好。身为女性,更应该让这种友好变得更加卓著。

祝一路保持天真和智慧。

正午66

 

 

5

 

正午你好,

夜展信佳,我是霍寅。

非常感谢正午上次的回信,很真诚。很触动最近的我,我反复读了多遍,一边说服自己,劫后余生才值得惊惶而现在的我不值得。

我换了一份工作,生活中变化甚巨,我自觉内心有移。现在的办公室单程除公交外要步行近3公里,和曾经地铁站两头百米以内相比,在加班的深夜,现在这段砸了拆迁房、正掘打地基的静路,更容易引发人胡思乱想。幸好路边有一座和破烂毫不相符的巍峨酒店,和我喜欢的人同名。

几个月内,我目送毕业以来最铁的朋友孤赴迪拜交流,并作了两个月心理建设,挥别了自己亦父亦师的一位leader。如今工作几乎和原来没有相关性,感觉思维和生活无限接近工作的山脊,都断层了。当我的心理咨询师又问我,所以你觉得是为什么呢,我回他以前所未有的嚎啕,比上一次猛烈得多。

生活中,比如有些人可以通过吃饱睡足打刀塔抚平一切疑虑的褶皱,而我不行。我在前段工作中,逐渐发现了自己的惊恐,那是不断适应强压,不喘息地逆流而上的时候,涌现的更多的欲望所致。

我的leader,他在待人处事呈现出的液体一般游刃有余的气度,具有包容性和前瞻性的岁月智慧、思考境界,在耐心教导我的时候,像在驴鼻尖挂一条完美的胡萝卜,诱着行前。花了吃奶的劲,追赶他认可的我某一天突然觉悟,驴,终非骐骥,不会一日千里,所谓人眼中的我有了团队里中流砥柱的模样,不过是拾人牙慧。有许多思想中的创悟,不是努力就能开窍,而加速度的曲线平缓下来,对一个学习力多年坚挺如一日的leader而言……巨大的能力落差让我看到每天座位上的自己,都鱼刺哽喉。那种惊恐,令我焦灼而无奈。

我对他提出要离开的时候,他说笑般回忆起第一次见到我。我内心充满的对懦弱的屈辱,让我像孩子对心爱的玩物求而不得,单纯地溃不成军。除了血亲,又有多少人记得,别人是怎么长大的。那一瞬间,每每回想,终究意难平。

离别过去了一个多月,但可能迫了数九夤夜刺骨的冷,容易勾人伶仃的情绪。我看到那座巍峨酒店的英语顶灯,有一个闪了两下,灭了。我等待数字倒数、红灯转碧,然后过去告诉酒店前台,顶灯有闪,要报修。前台依言答应,去禀告主管。

没什么理由,可能我只是不想,我记起喜欢的人时候,心头有片刻的晦暗。

 

NOON回复:

 

霍寅你好,

真诚地认识自己、面对自己,比什么都重要。这是希腊哲人千年前就给过我们的告诫。无论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但学会观照自我、自省其身,这就是最好的利器了。

人的成长和进步,必定会以一种痛苦的方式进行,从自我怀疑、否定、甚至是惊恐开始,而克服与解决之后,便可以看见长进。你现在的状态未必不是如此,你的leader给你的反馈,也许都是往前走时必须要迈过的。每解决一个问题,你就会比过去的自己更好一点。

在这样的状态下,你依然能保持敏感,注意到生活中那些细微的、琐碎的事情。这是了不起的能力。愿这种能力,像你喜欢的人一样,不让心头停留片刻的晦暗。

正午66

 

—— 完——

 

题图由朱墨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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