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一个荒岛独居,然后它被淹了 | 正午故事

胡毓靖 · 04/12

来源:界面新闻

口述 | 苏博

采写 | 胡毓靖

 

1

2022年8月,我带着我的两只狗“哈哈”和“小野寺”,一人二狗登上了金沙江岛。从缆车下来,岛给我的第一感受是脏,到处都是垃圾。

这个岛位于丽江市玉龙县石鼓镇附近的金沙江上,从外界进入小岛,唯一途径是坐缆车。缆车另一头连着岸上的村子,缆车是我的朋友麦子姐和当地村民老李在十年前建的。当时麦子姐打算在岛上开客栈,后来才知道政策不允许,她被老李忽悠了。老李最初以一年几千块的价格从村集体租下这个岛,十年前他把岛转租给麦子,租金一年七万左右,麦子一次性付了几十万租金。后来岛上偶尔有人来过,但基本处于荒废状态。

为什么不能坐船上岛?因为金沙江不让船只下水,有一阵子连旅游船都被贴了封条。之前听说有人私自划船,淹死在江里,死者家属去讹了政府一笔钱。后来当地就颁布了一些条例,让每家每户签字,保证不在江里划船。

我问麦子姐,能不能让我上岛生活?她爽快地答应了,同时给我做了一些心理准备:岛上岸边会有死猪之类尸体漂过,甚至有上游藏区漂下来的水葬遗体。遗体遇到窄口或障碍物就卡住了,那些尸体包裹得很有仪式感,很容易识别。麦子让我不要害怕,也不用报警。

登岛前,我辞掉了摄影师的工作。我的老板在纪录片行业很有名望,他在丽江盘下了一个营地,我给他做助理和摄影剪辑,他也很器重我。但我当时在谈恋爱,野心大爆发,觉得自己做自媒体也能成。我指望着挣到几百万,就去东南亚买个小岛,和女朋友一起生活。金沙江岛算是我的“试手”,我要把它打造成“梦幻之岛”。不过,上岛之时,女朋友想去大理学做咖啡,我只得孤身一人。

现实一点也不梦幻。这个岛十几年前开发时,做了电力基础设施建设。岛上有一口井,我平时就喝井水,岛上还有一座彝族木屋,木屋里通了电。麦子不忍心让岛荒着,就请了一个大叔看岛,养羊、种树。他住的这个彝族木屋没有玻璃,老鼠蚊虫特别多,没人住的房间床上都是老鼠屎。

我住在自己搭的帐篷里。下雨的时候,听着雨水打在篷布上,很治愈,很舒服。在岛上我吃得很简单,萝卜、辣椒、小白菜。岛上有桑葚树,有时早餐就吃桑葚,吃不完的还能做成饼。后来我建了一个树屋,在里头放了些吃的,结果被老鼠偷吃了很多,它们居然还会爬树。

岛上偶尔有老鹰光顾,还有很多不知名的鸟,此外就没有什么野生动物了。我听说,五年前岛上还有很多黄鼠狼和蛇,有人曾带狗上岛,晚上狗被黄鼠狼围攻吃掉了。五年前发了一次大水,是这座岛历史上最严重的一次淹水,岛被泡了40多天。等我上岛的时候,黄鼠狼和蛇已经没有了。

水边经常有动物尸体漂过,岸边堆满冲上来的垃圾。看着那些垃圾,我感觉人类就像地球上的癌细胞,我力争做个白细胞,清理冲上岸的垃圾。有次我数过,10分钟我可以捡1000个瓶子。还有很多当垃圾扔掉的鞋,稍微修修就能穿。

在岛上,我一边和自然搏斗,一边被自然治愈。8月的时候,水退到了最低点,江水在阳光的折射下,颜色随时间变化,时而蓝时而绿,真好看。之前我的身体一直是亚健康的状态,大自然有种神奇的治愈力,上岛之后感觉整个身体得到了更新。

我辞了职,没有退路,孤注一掷地做自媒体。我不怎么接电话,也不和外界沟通,每天拍摄、开荒、剪辑,在B站更新视频。上岛之初我还有些功利心,但一段时间后就彻底变了。以前我很爱捯饬自己,在丽江生活时还戴美瞳。岛上生活一段时间后,胡子拉碴,头发也不理。女朋友见到我,说我像个野人,《鲁滨逊漂流记》里的星期五。

外人根本想不到,岛上的风沙非常大。每天下午五点,沙尘暴铺天盖地,屋子里全是沙。其实,岛的沙滩面积很大,树林才70来亩,沙滩有200多亩。去年春天,麦子带我去丽江大具县的橄榄树基地,拉了50棵树到岛上,我自己种了10棵,大叔种了40棵。橄榄树是常绿植物,如果长大,即便冬天,岛上也会有一抹绿色。但我没想到,羊会吃橄榄树叶,我的10棵树全军覆没。还是大叔有经验,种在木屋旁,羊被栏杆围住,进不去。

石鼓镇的气候和土壤很适合种西瓜,一到季节,大家都在吃西瓜。我曾尝试在岛上种西瓜,我用塑料膜围了个大棚,把西瓜苗埋在沙地里,去江边用水壶取水浇灌。没多久,大风把大棚刮烂了,羊进去把西瓜苗全吃了。

 俯瞰金沙江岛
夜空下苏博的树屋
苏博用岛上的桑葚做的桑葚饼

 

2

我1987年出生在河南农村,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在计划生育年代,我是超生的那一个,要罚钱。为了养活我们,父母去了河北做生意。我被送到各种亲戚家来回地躲,相当于吃百家饭长大的。

小时候我的学习成绩很好,我心底里希望能得到父母的夸奖和爱。三年级时,爸妈第一次将我接到河北。下了火车进到“家”里,我就呆坐在沙发上,全身绷直,都不敢去喝水、吃东西。我怕自己表现不好,他们再把我送走。那时候我姐姐在河南老家跟着爷爷奶奶哥哥读初中,在寄宿学校。爸妈在火车上卖零食、矿泉水,总不在家。那个“家”是在铁路站点边租的一个房子,离铁道也就十来米。每次火车经过,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感觉大地都在颤动。

有时爸妈会提前告诉我什么时候回家,我就自己买菜做饭,等他们回来吃。他们经常夜里一两点到家,吃个饭,然后赶下一班火车就走了。他们会给我留一周的生活费,但我自制力差,没两天就在校门口的玩具摊把钱花完了,剩下几天就饿着肚子,或者去同学家蹭饭吃。看到同学和父母在一起,一家几口围坐着吃饭,我特别羡慕。人越缺什么,就越追逐什么,我一直很渴望亲密关系。

我小时候个头较矮,老是转学。当时班上还有一个智力发育迟缓的同学,我们两个是全班霸凌的对象。有段时间我和哥哥转到了一个学校,他会给我出头,那阵子就没人敢欺负我了。我哥高中读的是寄宿学校,有一次可能受了欺负,他突然回家发飙,用斧头把家里砸了个稀巴烂。他一直不愿意说发生了什么,最后爸妈临时决定让我们转学,回河南老家。

其实,我家里有精神疾病遗传,大姨有精神分裂症,大舅也差不多,他在河里自杀了,我哥哥也遗传了这个病。我后来也有了抑郁症的症状,上网一查才知道这个病会遗传。

转学回老家后,我没有任何朋友,高中学业压力又大,没有任何快乐,每天进教室就趴在桌上睡觉。改变我的命运的是高二时的语文老师,有一天她把我拉出教室,跟我说,这样下去不行。她见我读课文时字正腔圆、有感情,建议去培训一下参加艺考,学播音主持。当时有个电视台书记来我们学校招生,我在摸底考试考了第一。我爸虽不同意,但在老师的劝说下,最终让我上了大学,学了播音主持。

毕业后,我在漯河电视台做主持人,在当地成了熟面孔。走在街上,很多人和我寒暄。以前最看不起的我的班主任,突然间也对我非常热情,请我到他们家,帮忙辅导他孩子参加演讲比赛。这大概是我第一次看清人性的虚伪。

一年多后,我辞去主持人的工作,开始创业。那是2012年,“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的大潮,到处充斥着马云、周鸿祎的创业故事。看了这些新闻,我也一腔热血,做过线上看房网站,还和朋友去贵州承包了一个电视台的频道。

电视台的广告收益很可观,但我那时认识了一个女孩,她妈妈不想她在外闯荡,我又不想和她分开。那种亲密关系的感觉,我太渴望了。我就把公司的股份卖了,和她去了她的家乡香格里拉。那几年很快乐,我在她家体会到了久违的家的温暖。但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很多矛盾爆发了。我父母比较传统,不希望我做上门女婿,我和她最终分手了。

消沉了很久,我去广州投靠表哥。2016年正值自媒体元年,我入职了一家汽车自媒体,选题、主持人、拍摄、剪辑都是我一个人。但很快竞争变得非常激烈,这家汽车自媒体没两年就资金链断了。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待了两个月,看了几千个音悦台上的MV,琢磨别人为什么拍得那么好。我不断研究,去拍、去实践。

事实证明,这两个月的付出很有回报。有个朋友在丽江做牦牛肉烧烤生意,他看了我的视频,想让我去山里给他拍宣传片和纪录片。拍完之后,视频在他店里播。后来各种农产品、客栈民宿相关的企业都来找我拍宣传片。我本打算拍完片子就回广州,既然机会这么多,我就留了下来。

当时丽江的旅拍特别赚钱,据说顶尖的旅拍店,一年的营业额能上亿。一两天拍完、剪一下,就能赚几万。我把样片做个模版,往朋友圈一发,就来了很多订单。既然这样,我就把所有收入投了进去,租了个院子,买了房车,组建了一个小团队,准备做高端旅拍。我认为前景大好,那是2019年的年末。

很快疫情来了,丽江也封城了。没办法,我只得把订单全退了。我以为,最多一年时间,疫情就过去了。没想到疫情迟迟不结束,高档旅拍也欠下不少债。我很焦虑,觉得再不工作就要饿死了。辗转了几家丽江的营地,他们都要我拍一些复制爆款的短视频,我觉得没意思。最后跟着一个知名的纪录片导演,给他做助理,帮着拍一些精品原创的视频,直到我决定上岛。

小时候的苏博和哥哥在一起
苏博在香格里拉生活

 

3

我觉得,岛上的环境很适合我哥哥养病,2023年5月我决定把他接到岛上来生活。我哥哥发病的时候,会觉得有人要害他,就会有暴力倾向,但他唯独从来没打过我。岛上生活很适合我哥,与世隔绝,不会和人发生冲突,自然、平和、开阔,利于养病。

在岛上,我一直在更新视频,B站的粉丝慢慢也多了起来,我也接到了一些商单。正当我觉得一切好起来的时候,离谱的事情陆续发生。最初几个月,我和村里的人相安无事,后来他们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赚了钱,开始问我要钱。我坐缆车回岛,必须经过村里的一家人门前。有次经过的时候,他问我交钱,说是缆车占用的那块土地的租金。但麦子和我说过,租金早就一次性付给了那家的老人,但老人去世了。他儿子跟我说:现在不是以前的价格了。我问:现在要多少钱?他说:要慢慢谈。

老李看到这个岛在网上有流量了,就想独占这个岛自己做开发,建营地和度假村。他们甚至拉拢我,想把麦子踢出去,我觉得太不厚道了。为了岛的权利归属,麦子和老李一直在打官司,后来他们庭外私了了。

我是在疫情期间,在丽江遇到了我的前女友。但我和她长期分居,我在岛上一年,她只来看了我两次,一次是带朋友来玩,另一次是我发现她出轨后,她和她妈妈来岛上。我受了很大的冲击,但心里还是非常爱她,我们谈好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但后来她又一次地让我绝望。她骗我,说是和妈妈去青岛旅游,实际上是和那个男的去的。

我脑子里一直有一些不受控制的画面跳出来。你向我开了一枪,我以为是枪走火,我把枪还给了你。刚一转身,你又向我开了一枪。我感到难过,不是因为你欺骗了我,而是我再也不能相信你了。

2023年8月,持续大雨,金沙江石鼓段的水位一直上涨。22日到23日洪峰来临后,岛被淹了,附近的村子也被淹了。那天下午,水文局和派出所通知我们撤退,晚上八九点,水就淹过了缆车绳。我只把贵重的拍摄设备转移走了,冰箱、帐篷之类的大件没时间转移

淹水之前两个星期,我哥哥觉得岛上的生活太苦了,蚊虫又多,吃的东西又特别有限,住不下去。我就给他在村里租了个院子临时住着。淹水那天晚上,我住在我哥那边,不在岛上。没想到大叔接到通知后,把岛上养的羊全带走,偷偷卖了。知道这事,麦子就报警了。如果追究下去,大叔可能会坐牢,但麦子心善,只让他赔偿了一点钱就回家去了。

半个月后,水退了。我上岛一看,我建的树屋没有倒,但去年冲上来的垃圾还没有清理完,今年又冲来了更多垃圾,还有一只看起来生前很肥美的猪的尸体。那些植物和庄稼,全军覆没了。

我和哥哥住在村里的院子里,但人一多,他的症状控制不太好,我只好把他送回老家,到现在一直是我妈在照顾他。我一个人在院子里住了两个月。那段时间太灰暗了,抑郁像一条黑狗一样,总是追着我。我很多次想过自杀,每天睁眼第一个念头,就是活着好无聊。有时候我会强迫自己回想一个美好的记忆,吃饭的时候强迫自己感受食物的味道。

自然灾难不可怕,但对精神世界的探索很危险,一旦跨过那条线,人生就会滑向虚无主义。每天无数个不想活的念头向我袭来。半年时间,我长了很多白头发。在院子里,我索性自己把头发染成了白色,染完后,看起来却像是黄毛。无所谓了。

我想摆脱这一切,离开这里。

连接小岛和岸边的缆车
苏博给木屋做梯子

 

4

人就是生活在一个个局里,别人造的局、自己造的局,作茧自缚。当我发现并理解人性,我开始和人保持距离。

一个做摩托车户外俱乐部的朋友,带我去考察了一些地方,香格里拉、玉龙雪山、丽江格拉丹……都非常美,但有的山里不让住人,连原住牧民都被迁下了山,有的地方被开发成了景区,管理非常严格。朋友让我别急,可以考虑一下新疆,但我等不了了,我太想摆脱丽江和岛上的记忆,想彻底离开那里。

三年前,我在丽江做旅拍时认识了南木。他来自甘肃南部,很多年前就让我去他的家乡拍摄。去年10月,我去考察了一趟。那边政策比较宽松,能真正远离人,所以我开车一路向北,去了甘南。

一路呼吸着山林中的空气,我感觉世间万物都在治愈我。我告诉自己,要把时间分给睡眠、花草树木和山川湖泊,分给对这个世界的热爱。

我来到了郎木寺镇,在网上花了1400块买了个帐篷,打算安顿在牧场里,跟牧民们学牧牛。牧场没有网络信号,不能上网看帐篷的组装说明。路过的牧民很热情,花了大半天时间帮我安装帐篷,安好后我们就用河里的水给大家煮了咖啡。牧区的女性很能吃苦,我和南木搬不动的100多斤的帐篷钢管,身单体薄的她们能轻松搬起来。帐篷搭好后,男人们都在喝咖啡,她们还在帐篷周边修修补补。

不过,草原上风太大了,帐篷安好没多久,就被大风吹走了。我想,事情终于有趣起来了。

那段时间,我情绪很不好,抑郁症这条黑狗又来咬我了,幸好南木在我身边。我不怕它,我也没有病耻感,大大方方的告诉南木我犯病了。我住到了他家,他每天陪我跑步。南木告诉我,在他们这边自杀是很不好的。他哥哥是一个藏医僧人,他就带我去看病。那个僧人给我把脉,说这个病只有汉人才会有,还给我开了些药。我一直坚持吃药,跑步也很有效,我感觉已经好起来了。

前女友的事情,我也释怀了。现在想想,我们追求的是不一样的生活。她说,那个男的带她去吃没吃过的东西,去没去过的地方。这些她想要的东西,对我没有一点吸引力。我没办法从吃东西、玩乐中感受快乐。

4月,虽然远处山上还有雪,草地还是黄秃秃的,但南木家院子里的草已经翻绿了。现在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南木家住,前阵子租了一个院子打算做工作室。结果还没搬进去,热水器、家具等刚买好,院子就被盗了。幸好我的摄影器材还没搬进去,不然就亏大了。

哥哥回家后,一直是我妈妈在照顾,给他做饭,和他聊天。但我妈妈也七十多岁了,我五年没回家。去年过年回去,妈妈跟我说,她顶不住了。说起来离谱,我哥现在这个状况,妈妈也还是让他去相亲,矢志不渝。

我在若尔盖草原看上了一个牧场,那边特别空旷、疗愈,也没有人。我想过阵子把哥哥接过来,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他沉浸在他的世界,我沉浸在我的世界。在草原上躺着,看着牛羊,嘴里叼个草。最近我最期待的就是这件事。

甘南风景
甘南初春

 

——完——

本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作者胡毓靖,界面新闻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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