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ISIS作战的库尔德领袖

Paulien Bakker · 04/15

在伊拉克北部,ISIS控制的哈维杰(Hawija)往外二十英里,指挥官胡赛因·亚兹丹帕纳(Hussein Yazdanpana)正与两名美国大兵握手。他们站在一条泥泞的小路上,边上是沙包堆成的掩体。他们时不时地瞥一眼山下的训练场,那里有二十来个库尔德新兵正在练习蒙眼拆枪。然后,那两个美国人离开了。他们是来交换信息,并检查库尔德人的武器。

过去两个月,胡赛因从未离开过底比斯镇发电厂附近的岗位。联盟的伙伴,记者——但凡要同他说话,都得上前线去找他。那还得是胡赛因没有和ISIS打仗的时候。

胡赛因·亚兹丹帕纳是库尔德阿扎迪党Party Azady Kurdistan——或者叫库尔德自由党(简称PAK)的副主席,这是一个位于伊朗的库尔德反对党。PAK既是政治力量也是军事力量,正为了库尔德的独立而战斗。库尔德人民(人口约2500-3000万)长期居住于伊拉克、伊朗、叙利亚和土耳其的部分地区,目前控制了伊拉克北部的自治区域,库尔德斯坦。PAK正在努力建立大库尔德国,包括上述四国的部分土地。但是现在,他们更迫切的问题是防御来自ISIS的攻击。

亚兹丹帕纳今年49岁,灰色的头发一根根竖起,精心修剪的胡子。由于外表和斯大林相似,他在俄罗斯社交媒体掀起了一阵巨浪。亚兹丹帕纳是阿扎迪党的副主席,还是600多位伊朗-库尔德战士的指挥官。

我们走进他的办公室,那是一个连接着发动机的移动式集装箱。我们在长椭圆形桌子边上的黑色皮椅上落座。除了桌上五个装着子弹和干花的花瓶,这里就像是美国的军事基地。这位指挥官的脸色看起来有些严肃。他的消息源告诉他,ISIS——当地人称之为“达伊沙”——正在收集关于基尔库克的信息。他们在敌人那边发现了车辆和人员的动作。“只要有能力,达伊沙未来几天就会行动,”指挥官表示,“天气对他们有利,你看不到太远的地方。我们准备好了。”

有时,只是在入睡前,这位指挥官的思绪会回到伊朗西北的卡泽米湖(Lake Kazemi)。胡赛因·亚兹丹帕纳出生于萨科兹鲁(Saqqezlu),那是一座沿湖而建的小镇,大约有五十来座土坯房。亚兹丹帕纳家里有七个孩子——四个男孩儿、三个女孩儿,他是老三。小时候,亚兹丹帕纳每天早晨醒来,都会打开家门,望着卡泽米湖。大山环绕村庄,他自由自在地四处游荡。

亚兹丹帕纳的父亲出生于贵族家庭,他把家附近的房子都租了出去。1960年代,亚兹丹帕纳成长的阶段,村庄生活非常平静。但仅仅两代之前,1881年,他的祖父费伊祖拉·拜耳(Fayzulla Bayg)曾率领过上千库尔德战士,反对卡加王朝的统治。革命失败后,费伊祖拉的七个兄弟被绞死了。亚兹丹帕纳长大的过程中,和平就像是挂在大山上方薄薄的一片云。伊朗士兵时不时会突击搜查他的小村庄,将年轻男人集中起来,搜查屋里的武器并偷走牲口。每当那些士兵来的时候,他的母亲都会催促他赶紧进屋,而她则忙着把东西都藏起来。有一次,他看到那些士兵殴打一个男孩儿,逼迫他加入他们。亚兹丹帕纳很快意识到,这些士兵是他的敌人。

训练中,胡赛因手下的一个士兵正蒙眼联系拆装枪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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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过沙包围起的墙,向外边荒凉的草原望去。亚兹丹帕纳指着地平线上的村庄。距离这儿两英里之外,就是Zika,再远一些是Azeri,这些地方现在都在ISIS的控制下。

“今天我们对付的是达伊沙,明天就会是伊朗,”他说,“事实是,伊朗和土耳其都在支持达伊沙。”打击ISIS的战争,亚兹丹帕纳表示,“是中东地区的王者之争。”这是决定性的战役,将重新划分这一区域的边界线。“我的第一个归宿是家庭。我的第二个归宿是库尔德斯坦,而我的第三个归宿,是人类。我离开第一个归宿,是为了守护我的第二个和第三个归宿。我奔赴死亡——因为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够活下去。"

在沙包和营地的活动集装箱之间,士兵们为一只狗建了个木头房子,它生了一窝小狗。我们走向训练场时,遇到了另一只狗,它的脖子上戴着个铃铛,这样士兵就能听到是它在靠近,而不会射击。在最高的小山上,我们可以远眺数英里。我们又进入了另一个集装箱,那儿满是桌子和椅子——那是一个教室。来自不同背景的士兵们——逊尼派、什叶派或无信仰人士——都在这儿接受政治课程。

最主要的课程是:库尔德斯坦应当是一个国家。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不久,法国和英国签订了赛克斯-皮科协定(Sykes-Picot Agreement)——协定以起草者命名,在奥斯曼帝国战败后,重新划定了这片区域的边界。库尔德人被划进了四个不同的国家:北部的土耳其、西部的伊朗(或者称其为 rozh balad——库尔德语中的“西方国家”)、东面的叙利亚还有南部的伊拉克。“(自奥斯曼的统治开始)我们已经被分离了501年,赛克斯-皮科协议也签署了有100年,”亚兹丹帕纳说,“在所有这些试图分离我们的事件之后,我们依然混为一体。我们遭受着他们的压迫,但他们无法把我们变成伊拉克人、伊朗人、叙利亚人或土耳其人。总有一天,不论是我活着还是死去,这些库尔德斯坦之间的边界都将被抹去。”

但这就是历史,每一个库尔德人都心中知晓。在这里,他们真正学会的是如何去憎恨他们的敌人。“你知道达伊沙甚至会剖开孕妇的肚子吗?”他问,“他们不值得怜悯。”

 指挥官胡赛因·亚兹丹帕纳看着他的士兵与ISIS控制区之间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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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官的助手走向冰箱,帮我们每人拿了一个装着矿泉水的塑料杯。然后,他出去给我们泡伊朗茶。亚兹丹帕纳小睡了一会儿。晚上,他要思考如何打赢这场战斗。“我们在前线互相试探。如果敌人有什么动作,我们会知道。武器,战士。达伊沙喜欢在夜间作战,当太阳落山以后——我们会在白天攻击。我常常(在早晨)七点入睡,睡到十一点。起来后,我会喝杯咖啡,然后看看该做什么。”

亚兹丹帕纳正在谋划另一次进攻。一个小队(大约40名士兵)会走向敌人,背上背着武器,从山坡上对村庄或基地发起进攻。同样规模的第二小队负责辅助。第三分队则通过投掷手榴弹分散对方注意力,并照顾伤员。

烈士——那些在战斗中失去了生命的士兵——的照片,被挂在移动集装箱的墙外。士兵们在沙袋墙附近站岗,肩上挂着AK47冲锋枪。离基地几分钟路程之外,有一批被炸毁的房子。2014年11月10日前,达伊沙把这里的村庄用作自己的基地。经过一场激烈的斗争后,亚兹丹帕纳和士兵控制了这里。“这很艰难。他们撤走的时候,在这里装满了TNT。我们袭击时,它就爆炸了。他们有遥控器。我们失去了很多佩什莫加(Peshmerga),”他说,这是库尔德语中对“自由战士”的形容。直译是,“那些直面死亡的人。”亚兹丹帕纳警告我们,离开时一定不能离开道路,因为这片地方到处都是简易炸弹。

亚兹丹帕纳哨岗附近,一个临近的村庄已被ISIS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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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兹丹帕纳15岁时,正在集合的“自由战士”们让他在营地附近站岗。在瞭望台上,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男人。

1979年,反对伊朗国王的叛乱爆发。伊朗的新领导人想把这个国家伊斯兰化,而北方的库尔德人则倾向于共产主义。亚兹丹帕纳跟随着他已经加入佩什莫加的哥哥雷希德(Reshid)消失在了大山中。亚兹丹帕纳那时还并不是很明白,他说,他还只是个孩子。但一旦到了那儿,就再没有了退路。

从1980年到1988年,伊朗和伊拉克打了一场惨烈的战斗,近一百万人在战争中丧生。同时,库尔德的佩什莫加在山里对伊朗军队发动了游击战。1983年,他的哥哥雷希德在战场被杀。

1991年,萨达姆使用化学武器杀害了伊拉克库尔德小镇哈拉布贾(Halabja)的成千平民——作为对他们联合伊朗佩什莫加战士的惩罚——国际社会在伊拉克北部设立了禁飞区。这为库尔德人提供了一个实质上自治的状态。

胡赛因去埃尔比勒(Arbil)学习过,那里是伊拉克库尔德斯坦的首府。他结了婚,有五个孩子——年纪最小的是个女儿,只有五岁。

同年,也就是1991年,亚兹丹帕纳的哥哥萨义德(Said)建立了库尔德反对党派PAK。亚兹丹帕纳和他的妻子一开始就加入这个党派。但灾难又一次来袭:萨义德被伊朗情报官员暗杀。亚兹丹帕纳成为了党派副主席,也自然成为了部队的指挥官。

从他们位于伊拉克库尔德斯坦的基地,PAK对伊朗目标实施攻击。2004年起,受伊拉克境内库尔德自治政府的要求,战斗有所减少。PAK不断地从伊朗库尔德斯坦(或称之为东库尔德斯坦)招募并训练战士。但亚兹丹帕纳最后还是找到了一个机会,离开战场退居后方,去埃尔比勒念大学。修完学士学位后,没过几年,他开始写作自己的硕士论文:《全球化对库尔德人的影响》。

当ISIS袭击库尔德斯坦的辛贾尔山(Sinjar Mountain)时,亚兹丹帕纳的生活出现了新的变化。他放弃论文,回到了战场。“2012年我就准备重回战场。但我那时没想到我们会与达伊沙对战。我以为我们是要和巴格达作战的。”

他不愿表明伊拉克的库尔德政府或伊朗的库尔德人民有没有资助他们。“库尔德斯坦一方有难,我们八方都会支援,”他说,“达伊沙希望灭绝库尔德民族。他们袭击所有的库尔德斯坦地区。这是所有库尔德人民都心知肚明的。当这一切发生,所有的库尔德人都会团结一致。”

亚兹丹帕纳正向士兵走过来。
一位亚兹丹帕纳的士兵正在换岗,他监视着ISIS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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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已经落下。他在我们之间放了一个小小的暖气。他讲述着他的童年,他长大的那个湖泊和那些山脉,然后我问起了他兄弟的死。

亚兹丹帕纳突然站了起来。他拿着那一小杯水,大步走向窗口。发电机正在运行。屋内渐渐暗了下来,但灯没有打开。没说一句话,他走了出去。几分钟后,他回来了。他坐下,抓了一张纸巾。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拍了拍自己的眼睛。“我不能说。不是现在。”他几近恳求地说道。

过了一会儿,他又继续说下去。“我个人并不憎恨任何人。有一天,25个阿拉伯家庭逃到我们这儿。我们的基地里是不允许有任何阿拉伯人的,但我们给他们所有人都给了食物。我甚至把我的毛衣也给了他们。

“要杀一个人真的很难,”他继续道,“人类不该是被杀死的。我甚至不允许我的士兵杀死一只鸟。但他们要杀了我们。我们战斗的时候,会想他们甚至是如何对怀孕的妇女痛下杀手的。”

天色越来越暗。“我们欢迎你留下来吃晚饭,”他邀请道,“但如果你要离开,最好这会儿就走,天黑以后,路会变得更加危险。”

一位亚兹丹帕纳的士兵正在换岗,他监视着ISIS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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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ulien Bakke,记者,自由作家,来自阿姆斯特丹,目前主要在伊拉克和卢旺达活动。2010年,她出版了自己的第一部作品:《一个浪漫的人》,讲述了伊拉克石油资源丰富的基尔库克小镇上的故事。

穆罕默德•阿卜杜拉(Mohammed Abdullah)是基尔库克的一位摄影记者和博主。他是基尔库克美术学院摄影系的创始人,也是伊拉克社交媒体网络(INSM)的董事会成员。

翻译:周依帆 校订:郭玉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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