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ISIS

Paulien Bakker · 03/11

 

阿里(Ali)九岁时,常和十岁的哥哥艾哈迈德(Ahmed)一起放牧,将羊群赶到离村子很远的地方。村子位于基尔库克与提克里特之间一望无际的贫瘠荒原。阿里家有十五个孩子,他是第十个。那时,在他眼里,远处的哈姆林山就是这个世界的尽头。

二十多年后,阿里的故乡被ISIS占领,他抱着六个月大的女儿翻过那些山头,不顾一切地重回自由的生活。

 

***

2010年夏天,我曾在基尔库克外逊尼派民兵的哨岗待过一个晚上。翻译回家之后,一个民兵打电话叫他的兄弟阿里——阿里在另一个哨岗,他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阿里很快就到了。(为了保护在ISIS控制下的家人,阿里和他兄弟均为化名。)民兵们争论了一会儿潜伏在这个区域的基地组织成员是否会发现这里多了个外国人,然后,阿里提出他可以陪着我。如果有必要,他和其他民兵们会保护我。假如我那时知道阿里的故事,就不会为他的这一举动感到惊讶了。

阿里的家人一直反对萨达姆·侯赛因的复兴社会党政权。他的一位叔叔萨塔姆·吉布利(Satam Jibouri)曾在1980年代试图刺杀萨达姆,整个家族为此遭受了惩罚。阿里在一个有着几百栋泥屋的村庄长大,他在那里放牧,直到前往他克里特大学读书。

美国入侵伊拉克之后,萨达姆倒台,什叶派接管了政权,阿里的家境并没有好转。阿里和兄弟侯赛因(Hussein)只能在萨瓦(Sahwa)找到一份工作,那是美国军队资助的逊尼派民兵武装,以守卫逊尼派部落。候赛因曾在军队任过职,因而当上了军官,还被派了一辆公车。我请阿里做我的翻译,他工作得非常认真细致,我建议他去库尔德斯坦学习新闻。他听从了我的建议。但随着ISIS(伊拉克当地称其为Daesh——达伊沙)的推进,要穿越边境到达库尔德斯坦变得越来越困难,当地的人们总会怀疑伊拉克其他地区来的阿拉伯人,认为他们有可能是潜藏的恐怖分子。两年前,30岁的阿里重返故乡,做了一名英语老师。我们一直保持联系,直到ISIS闯入了他的家园。

去年,我在Narratively写过的系列故事《真实的伊拉克人》,向大家表述了在一个战争永无止境的国家,伊拉克人是如何顽强存活的。不用说,直到现在,情况从未改善。在销声匿迹一年后,阿里突然出现在Skype上。我去看望了他。我想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些什么,而我也希望再次和大家分享那些被ISIS夺走了家园、街道和城市的人们的故事。

在伊拉克北部,阿里的故乡附近,孩子们在放学后和假期,会帮家里放羊、种地。
闲暇时,阿里和基尔库克的朋友与学生们一块儿踢球。
基尔库克,许多学龄前的孩子都在街上玩耍。

 

* * *

ISIS闯入阿里的村庄时,与摩苏里的沦陷是同一天——2014年6月13日。伊拉克军队的指挥官们逃走了,他们一走,士兵立刻换上了平民的服饰逃离了战场。阿里的村庄就在省城哈维贾(Hawiki)外,士兵们在那里受到了热情的待遇和庇护。阿里觉得自己有责任保护他们的安全。“不管他们是哪个教派的,极端分子就是极端分子,暴徒就是暴徒。”阿里说。阿里刚刚在哥哥们的四栋泥屋边建好了自己的家。他决定帮助这些士兵逃离ISIS的魔爪并安全地重返家园。虽然这得冒着巨大的风险——刚开始,他们并不知道谁是ISIS,谁不是。最终,所有的“来访者”都从这儿安全回了家。但这只是故事的开始。

三天后的中午,几辆福特警车和皮卡开到村里。他们在侯赛因的房子停住了,当时阿里正在吃西瓜。他给在另一栋房子里午睡的侯赛因打了个电话,叫他小心。侯赛因是他们家唯一的萨瓦军官,阿里直觉地想到,这些人是来找他的。那些人走向侯赛因家的时候,看到侯赛因跑出了后门。阿里缓缓向他们走去,嘴里还在吃西瓜,他想尽可能表现得自然一些。阿里相信,上帝早已决定了将要发生的一切,但面对ISIS,他的心依然狂跳。他的妻子胡达(Huda)已怀了三个月的身孕,他想要活下去。

大约二十来个男人穿着阿拉伯长袍,其他人穿着训练服,全部戴头套,手拿着枪支,包围了院子。皮卡车还留了些人,手里拿着自动步枪。阿里走到一半,遇上了他们的头目——一个穿着灰色阿拉伯袍的高个子男人。他拿着AK47,阿里注意到枪栓没拉开。

“侯赛因在哪儿?”那男人问道,“我们要和他谈谈。”

阿里说不知道。

“给他打电话。”那男人又要求到。

阿里拒绝了。

“你不怕?”那男人问。

“怕,但我不能出卖我兄弟。”阿里解释道。

“我们是穆斯林,不是异教徒,”那男人说,“你可以信任我们。”

接下来,那个男人又想要武器,阿里说他们没有。一个穿白袍的男人坚持认为他们有武器。阿里开始意识到,他在村里有线人。阿里否认了。

他没有说谎。尽管与民兵一起工作,但阿里和胡赛因手上从来没有拿到过武器,因为美军并不信任这支民兵武装。阿里把侯赛因的车给了他们。

阿里另一个哥哥哈米斯(Khamees)迎了出来,把那群人请到了客房。他们进屋时,阿里听到白袍男人冲着电话那头咆哮:“我们不能放了他们,他们袭击了我们的房子。我们该杀了他们。”

他们把侯赛因的妻子叫了进去。她在颤抖——她听到了白袍男人说的话。哈米斯试图让这些人冷静下来。他们让阿里和另一个兄弟艾哈迈德签了一份协议,承诺永远不会再为伊拉克军队工作。阿里一家交出了车钥匙,但他们知道,ISIS还会回来找侯赛因。

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坏了全家,阿里的母亲甚至在这场骚乱中昏了过去。她再也没有康复。他们送她去过好多家医院,最终确诊她得了癌症。由于无法获得正确的治疗,几个月后,她便去世了。

 

* * *

没过多久,ISIS接管了这里,哈维贾及周边各地都断了电。在库尔德部队和ISIS的战斗中,发电厂被击毁。后来,ISIS偷走了当地电信运营商Asiacell和Zain的发电机。自那之后,这片区域就再也没有信号了。有一天,阿里看见炼油厂拜伊吉(Baiji)冒起了浓烟,那里也被ISIS控制了。

ISIS本来想取消所有的英文课程,但考虑到组织还要依靠外籍战士,他们最后决定保留英文课程。阿里被召回学校,教授英文。但他们的确取消了地理课——既然边界都会重新划定,也就没有必要学习地理了。物理课被改成武器训练课。文学、诗歌和绘画课被取消了,这些都是不被允许的。

许多人离开了。这里距离库尔德军队控制下的基尔库克只有50英里。起初,只要在检查站给些贿赂就能通过。可慢慢地,离开越来越困难。如果被ISIS捉住,要交付大笔的罚金,如果再犯,就会被击毙。如今,再也没有人能离开。人们开始从哈姆林山出逃,那儿通往一大片荒原,距离阿拉母(Alam)的村庄有30英里。(今年1月10日,54个试图翻越哈姆林山的家庭被ISIS捉住,他们至今下落不明。)

由于无法与外界沟通,当地的经济陷入停滞。人们只能靠着土地和自家的牲畜生存。阿里听说ISIS知道他曾为美军工作过,许多个夜晚他都待在屋顶上,等着ISIS来找他。母亲去世时,阿里所有地希望都没了。

新年伊始,阿里18岁的妻子胡达即将分娩。他们不能去医院,那里优先为ISIS的士兵看诊。阿里找了个产婆,她会在自家附近的棚子里帮助妇女们生产。

他们找到产婆时,产婆说他们去得太早了,晚点再来。当他们再去找那个女人时,却发现那里已经下班了。第二天早上,胡达在一间没有暖气的屋子里生下了宝宝。阿里在屋外的车里,与一个朋友一块儿等待着,他的朋友喋喋不休地说着话,阿里却不断地祷告着,直到妻子又一次出现——他们有了一个女儿。

阿里在学校教英语。

 

* * *

一年过去了,阿里听说所有的教师会被送往摩苏尔,参加伊斯兰信仰的培训。阿里不希望与ISIS有任何瓜葛。是时候离开了。

阿里开始四处打听情况。斋月开始的前一天,阿里学校一个女老师娜比哈的姐夫找到了他,说只要他能带走娜比哈和她的两个孩子,他可以帮助他离开这里。娜比哈的丈夫正在基尔库克等着她。蛇头会把他们带过哈姆林山,另一个蛇头开车送他们到提克里特附近的村庄阿拉母。而每个人需要交付600美元。

娜比哈的姐夫主动借钱给阿里,并带着他和家人到了哈姆林山附近向导的家中。闷热的屋子里挤了20个人,阿里发现向导们在商量着什么。他拉过一个向导,对方说,山里有土匪。阿里不相信他们,又返回了村庄。但他的家人已经清空了屋子,所有人都看到了,都知道他要离开。现在,阿里意识到自己真的陷入了危险,他们真的必须离开这里了。

六天后,他又试了一次。一个朋友开车送他们到了哈姆林山脚下,给他一个阿拉母出租车司机的电话号码——司机会在山的那头接他们。

当他们——阿里、他的妻女、娜比哈和她的两个孩子——下了车,阿里远远看到了三个人影。他们一定是ISIS的士兵,阿里想。他带着大家跑进山里,但娜比哈拖慢了他的脚步,她告诉他自己有心脏病。

“你现在才说?”阿里问道。

“你会把我丢下吗?”她问。

“这不是问题的关键,你早该告诉我。”

他们在炙热的空气里走了七个小时,阿里一直把六个月大的女儿伊撒尔(Ethar)抱在臂弯。他不想绕着山峰走,那样会迷失方向,所以他只是不断地向上,先是照着太阳的方向,然后循着月亮的方向。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三个人。但每当他爬上一座山峰,前头总还有另一座等着他们。这感觉就像步入了汪洋,无处不是海浪。

太阳落山时,他听到蛇吐信子的声音。“《国家地理》真该在这儿拍片子。”阿里自言自语。他不知道的是,ISIS为了捍卫领土,在这儿也布下了地雷。晚些阿里才知道这事,因为他的一位表哥也试图从这条路线出逃,却被地雷炸死。还有许多试图脱逃的人,在山里迷失了。

他们就这么不停地走着,最终发现自己到了山的另一边。到阿拉母还有30英里,但他们的水已经喝完,妇女和孩子们也都已精疲力尽。他们祈求阿里别再走了。他们宁可死,也不愿再走下去。在黑暗中环视了四周,阿里发现,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的手机通了,但他该告诉司机他们在哪里呢?

手机快没电了。阿里告诉娜比哈,把她的手机关机,这样他们还能有一个备用手机。“穿越山峰前,你看到的是哪个村庄?”司机问。阿里说自己不知道。哭嚎的女人孩子让他更加紧张。“集中注意力,”司机说,“离开女人和孩子。你看到了什么?”阿里看见右方的天空被点亮了。“那是他们在轰炸拜伊吉炼油厂。”司机说道。

阿里看到过空水瓶、被摧毁的军营和一些牛,但记忆里的一切都无法明确告知司机自己的位置。他放弃了。生出的绝望感让他开起了玩笑,他说:“我看见一根被切断的电线杆。”司机回答说:“我知道你们在哪儿。在你左边有几个窝棚。”但是四周太暗了,阿里什么都看不见。司机说,他来接他们,但大概有一个小时的路程,手机会失去信号。阿里等了一个小时又十分钟,然后打了一次电话。司机的手机关机了。

几分钟后,司机给他回了电话:“我们现在应该在同一个地方。”

“我一点儿光都没看见,你一定在别的什么地方吧。”阿里说。身后,女人和孩子又开始啜泣。

“我把灯关了。”司机道。他让阿里打开手电:“向东照一下,别往西照,会被达伊沙(ISIS)发现的。”阿里把各个方向都照了个遍。最后,对方说:“我看见你了。”

当他最终看见司机时,阿里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

阿里非常骄傲,因为孩子们在他的鼓励下自信地开口说英语了——尤其是女孩,学习的机会多了,她们往往更加上进。

 

* * *

“我们回到了中世纪。”阿里说着,从一根水管后探出头——他在基尔库克的一家咖啡馆用手机玩《部落冲突》。

翻越哈姆林山已经五个月了,阿里目前在基尔库克的一所学校教英语。他远远避开了战场,但是他说,如果伊拉克军队或盟军试图夺回打回他的故乡,他会投入战争。

阿里告诉我,他变了。过去,“我希望离开伊拉克,去一个更好的地方。但现在,我觉得留在这儿做点事情,是我的责任。”他对自己的同胞也很失望。

“都是最脆弱的防线,我的老乡里还有人加入了达伊沙”阿里痛心疾首,“但我不相信达伊沙还有多强大。现在的自杀式袭击今非昔比。那些背井离乡加入达伊沙的人回不去了,他们选择自杀式袭击,因为他们没地方可去。”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提起复仇。“我们的村子里,只有一个原来的家庭,和几个2003年后搬来的家庭支持达伊沙。只要我们夺回对村庄的控制权,我们一定要把他们的房子都烧了。他们再也别想和我们一块儿生活。”

阿里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联系上自己的家人了。村庄换了新的ISIS长官——一个沙特阿拉伯人。他禁用了网络——伊拉克也没有邮政服务。向ISIS控制下的地区汇款更是不太可能。人们越来越饥饿。阿里的哥哥哈米斯已经卖光了牲口和车子,但他不能走,因为离开就意味着放弃他们有残疾的妹妹。侯赛因设法逃脱了,现在在阿拉母与当地的逊尼派民兵合作。

阿里的另一个兄弟艾哈迈德就没那么幸运了。阿里逃脱一个月后,艾哈迈德消失了。人们说,伊拉克军队夺回拜伊吉炼油厂那天,他在街上微笑,于是被带走了。他被关进了监狱,这座监狱后来被盟军炸毁了。“有时我会梦到他,”阿里说,“我梦见我们一块儿过河,就是小时候我们常玩耍的那条河,然后他淹死了。”

阿里和两个兄弟一起租房子住。租金涨了不少,因为许多人都搬来了这里。
阿里与女儿在一起,逃亡时,他抱着她翻越了高山。

 

* * *

Paulien Bakke是阿姆斯特丹的记者,目前主要在伊拉克和卢旺达活动。2010年,她出版了自己的第一部作品:《一个浪漫的人》,讲述了伊拉克石油资源丰富的基尔库克小镇上人们的故事。联系她请发送电子邮件到:paulien.bakker@wxs.nl

Mohammed Abdullah是基尔库克的一位摄影记者和博主。他是基尔库克美术学院摄影系的创始人,也是伊拉克社交媒体网络(INSM)的董事会成员。阅读他的博客请登录: http://mohmedkirkuk.blogspot.com/

 

翻译:周依帆 校订:郭玉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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