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空下着雨,夹着米粒雪。高楼在雨中有些朦胧,望不见顶。
我正要放下照片,一个年轻的保安走了过来。
“你这是在干什么?”严肃的语气与他年轻的脸有点不相称。我停下来,试着跟他解释:我是一名摄影师,正在做一个摄影计划。
2015年12月,上海的冬天格外冷,尤其是雨天,从雨中穿过的风吹到脸上像锋利的小刀。年轻的保安戴着雷锋帽,耳朵紧紧地包在了里面。他说他叫曾海,今年20岁,老家是湖南的。现在在徐家汇做大商圈保安。
“我喜欢人物照片,但是你的人物照片里,人的表情都不好。”曾海说,“我想要一张风景照片。”
我选了一张家乡的风景照给他。照片里有冬天干涸的稻田和燃放烟花的烟雾。他说他很喜欢,因为看着它会让他想起老家的样子。
过道廊下,有很多人在躲雨,雨中的街道比平时显得空旷,徐家汇也显得安静了很多。
留下联系方式后,我继续往前走。铺满磁砖的街道有点湿滑,我和匆忙的路人擦肩而过,我不知道前路怎样,也不知道雨什么时候会停下来。
大概一个月以后,年轻的保安给我发微信,问我是否可以借他一百块钱。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被骗了,工作也丢了,身上一分钱也没有。我给他微信上转了一百块钱。但我不知道,那一百块钱在上海是否真的有用。

2
我今年32岁,出生于江西省宁都县对坊乡寺背村,那是江西最南边的村庄之一。20岁时,我到上海念大学,从此一直在那里生活。在上海,我成了一名摄影师。我的第一批照片拍摄的大部分是我的家人、故乡。
2015年12月5日,我决定从上海人民广场出发,沿着国道往西南方向,行走1000公里,最后回到我出生的那个村庄。我把这个计划称为“走回故乡”。整个过程将耗时55天。同时,我也发起了网络众筹,希望能筹集到一部分资金,用来改善我老家村庄里的小学。
在徒步过程中,每隔一公里,我将放下一张照片。最终,这将是一个长达1000公里的摄影展览。
所有这些放在路上的照片,都是关于我的生活,有胶片的,有数码的,也有是手机拍摄的。我把我生活中最私密的、与我关系最密切的人和事的照片,放置在我回家的路上。在展出照片的过程中,我记录每一张照片的精确座标。展览完成时,这些座标将在中国的地图上连成一条线,那便是我的回家之路。
我想,应该不会有人去看这个漫长的展览,实际上也很难看到。很多的照片,我放置得很隐蔽,也有很多照片在我放下的那一瞬间就被风吹走了。

3
还没有出上海的时候,我遇见了几天好天气。那时,整个中国北方都笼罩在浓重的雾霾之中。在好天气走路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虽然汗水会把衣服湿透。但天气好,我拍的照片就最多。下雨时,我总是得把手动对焦的中画幅相机放到包里,一是必须撑伞,没有空余的手对焦,二是担心相机淋湿发生故障。如果是阴天,走路也是不错的,衣服不会湿透,也能拍照,虽然光线不够。除了拍照,我常常把挂在身上的Gopro打开,记录一些路上情况。
出发六天后,我进入了浙江境内,下着雨。我在界牌下面留影纪念,我放下了一张照片,但大风很快把照片吹到了马路中间。马路对面,有一卡车的猪在等待安检,目的地可能是上海的某个屠宰场。
进了浙江之后,北方的雾霾被吹到南方。我行走在混合了汽车尾气的雾霾之中,朝着杭州方向前行。国道边的工厂一座连一座,烟囱高耸入云,排出深白色的浓烟。
“我能不能拍一下你店里的皮草?”我那时正路过海宁,中国的皮草之都。沿路都是皮草店铺,我冒充观光游客的身份,小心翼翼地问一家店铺的老板。
“可以,随便拍吧,我们这是合法的。”老板大方地答应了。
“这里动物的皮毛是从哪里来的啊?”我问老板,并问了一些价钱。
“都是人工养的,现在已经没多少野生的了。”老板说。我拍了几张照片,道谢后便出来了。
店铺的外面有一个空旷的广场,广场上也铺满了整片狐狸皮毛,我胆子大了一些,上前搭讪。老板模样的男人主动邀请我拍照,问我是不是可以做点宣传,说生意没有以前好做了。我拍了几张,说我没法宣传,只是路过。老板显然有点失望。
我背着包,继续往前走。
临平已经属于杭州,我在路过的街上配了一副眼镜。出门的时候我就有预感眼镜要坏,因为已经坏过一次了。
中午时,一个人给我打电话,说跟我是同一个村的老乡。他说他正好在临平,希望陪我走一段。那时我正在一家快餐店里吃40块钱一份的牛排。为了保持体力,每天中午,我都尽可能多吃肉。虽然九成熟的牛排嚼起来像坚硬的塑料,但总比旁边的麻辣烫扛饿。
我们约好在眼镜店碰面。然后他带我往杭州市区方向前进。临平正在大兴土木,我们在巨大的工地里穿行,呼吸着带着灰尘颗粒的空气。每走一段,老乡便给我发一支“和天下”香烟,他说自己做工程质量检测,偶尔有人送烟。
六七公里之后,老乡的脚底就起了泡,回家开车去了。
320国道向前延伸,几乎看不见尽头,它像一条长龙,卧在中国的南方。路一直在脚下,我迈开脚步的时候它便往后退。我一步一步往前走,中午休息一到两个小时,傍晚时分再找住处歇息。每天一到中午十二点半,肚子就会开始提醒我。我总是在出门前先查好地图,如果沿路没有村庄或镇子,我会在早餐时多买一点食物,加上包里的巧克力,可以简单应付。到了傍晚,有镇子或城市的地方,能找到条件稍好的酒店,我便可以洗澡,顺便换洗衣服。
12月23日,我走向浙江的下涯镇,距离建德市区十公里的一个小镇。
国道两旁的山开始多了起来,村庄隐藏在迷雾之中,雨后的空气也清新了许多。就连汽车压马路的声音都变得好听起来,尤其是压到减速带的声音。有时候,路边的树上站满麻雀。我很喜欢麻雀,它们成群结队,像极了年轻的流窜在世间的失落青年。
十二点半的时候,肚子开始提醒我了。那天,我的包里还有早上打包的饼,不必费劲找餐馆了。国道旁边的房子大多都没有人。上山村的礼堂锁着,不能进去。旁边一户人家有个大院子,一对老人正在门口,门口正好有几张破旧的椅子。
“我能不能到你院子去避下风,休息一会儿?”我站在路边朝老人喊,风太大,他们没有听清。我走进院子,问是否可以在院子里休息一会儿。
“好的好的,你坐吧。”老人答应了。
我放下包,取出饼。风有点大,我躲在门外背风的地方。
刚进门的爷爷很快出来了,手上拿着一个蛇皮袋,用烟头烫了几个洞,一只鸭子的头露在外面。我跟他点头,他没有回应,径直到路边等公交车,一会儿便走了。
我在椅子上坐下,继续吃饼。老奶奶出来,问我是否要水。手里的饼早已冷了,我要了开水。
“我老伴刚出门的时候,让我出来叫你进去吃饭,家里还有中午的饭。”老奶奶端来了开水。我说不用,她又进门拿了苹果、橘子和点心给我。我推迟不了,拿了一个苹果,她把另一个也塞给了我。
我喝了两碗开水,老奶奶一直陪着说话,得知我要走回江西,她一直劝我坐车回家:“走路很辛苦的,你是不是没钱了,坐车回去吧,不要很多钱,两三百就可以了。你这么久才能走回家,老婆肯定要担心死的。”
喝完水,我们穿过厨房,进到里屋烤火。老奶奶的厨房有土灶,有厚厚的切菜板、大水缸和红色的碗柜,有点像我家乡的厨房。
“我有三个女儿,没有儿子,我的外孙比你小一点。”老奶奶七十多岁,她去年还在外面工作,还能挑东西。“今年没有出门,脚、肩膀的神经都疼。老了,不中用了。”她家里没有其他人,烧炭的火盆旁边是破旧的沙发。她说,常常有附近的老人来一起聊天。
屋子里的墙上布满厚厚的灰尘,我坐在沙发上的旧毛毯上,很暖和。电视机里的京剧CD放完一盘,她便上去换碟。奶奶吸烟,给我发烟,是湖南的大“白沙”。
我有点累,问是不是可以靠着休息一刻钟再走。她说可以,起身要关掉电视机里的京戏。我说这样挺好,我也喜欢听。
我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前面是火盆,安心极了。老奶奶安静地看戏,不再说话,有那么一刻,我像回到了自己的奶奶家里。我并没有真正睡着,只是闭着眼睛。我想老奶奶也想有个孙子吧。屋子里除了京戏的唱腔,很安静,偶尔能听见老奶奶轻轻拨炭火的声音。
可能我真的睡着了,当我睁开眼睛,时间已经过了一刻钟。我起身,跟老奶奶说我得走了。她跟着出来,我给她点烟,她很拘谨:“我怎么能抽你发的烟呢。”
“下次带老婆孩子一起来吃饭,就在村里的礼堂旁边。”我背起包,老奶奶说。我应着。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有机会再来。
出了院子,我走到马路上,想为她的房子拍张照片,以便记住这个地方。透过取景器,我发现她还站在门口,笑得像一朵花。我招手,她也招手。
我转身走上320国道,口袋里放着临走时她塞给我的两把瓜子。瓜子很香,我没有再回头。

4
出了浙江便是江西。有一天,我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说是赣州晚报的记者,希望采访我。从那时开始,我发现事情慢慢有了变化。
首先,我变成了记者眼里的报道对象,成了他们眼中社会需要的正能量。曾在县城工作数十年的一位同村记者,从深圳发来信息,说“已经为我联系好了县乡村各级政府,希望我能够积极配合,把项目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最大化。”
“你到哪里了?很多人说你没钱了,要大家捐钱给你走路回家,我这边很多人都在说你。”我的岳父打电话来,单刀直入。我解释了很久,并不是因为没有钱,我才走路回家。
偶尔,我会在路边的小店吃午饭休息。冬天的太阳晒着很舒服,屋外的阳光透过厨房的玻璃,晒到饭桌后大大的毛主席像上,电视机里重复放着声音巨大的广告:“如果脑白金有效,请为我点赞。”
每天我打开微信,总是有很多网友加我,希望认识我,地点显示来自江西赣州。有的是从未联系的同村人和远房亲戚,也有人自称同为宁都人的老乡和赣州人。每天有不认识的网友给我私信,问我到了什么地方,累不累。我有点惊恐,也无法处理那么多重复的信息。到最后,我只能把网络关了,安心走路。
在我刚从上海出发时,就有鹰潭一位热心的摄影师与我联系,说如果到了鹰潭,要提前告知他。但当我抵达金溪县的时候,他便已安排了当地一位老总开车来半路迎接我,并安排了一家酒店。在鹰潭地区的那三天,我两天住在当地最贵的五星级饭店,一天住在龙虎山的度假客栈里。那时,我白天走路,晚上被接回到城区,跟摄影师们一起晚餐。热心的摄影师总是把我安排在十几个人的大桌,坐在主位上——甚至六七十岁的摄影师都叫我老师,我忐忑不安。在大家酒杯交错的时候,我埋头吃饭。
五星级的酒店房间极好,除了宽大舒适的大床和卫生间,还有干净的浴缸。我躺在浴缸里,享受着热水,消化着胃里的美食。早上起来,我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鹰潭的风景,有种错觉。
离开鹰潭后,我继续往前走。南丰蜜橘堆满了国道的两边和路过村庄的小河,路上飘荡着蜜橘腐烂的橘子香,树上也有许多未采摘的蜜橘,任麻雀啄食。当地人说,今年的蜜橘销售很差,收购价在每斤五毛以内,果农卖的钱还不够支付采摘的劳力成本。
“你是网上说的那个从上海走回家的人吗?”在加油站,一个带着细毛线帽的年轻人问我。他正在给车加油,大概是看到我正在放照片。
我给他拍照,然后继续上路。没走几公里,那个年轻人竟然在前面等着,说已经把车开到前面,希望能够陪我走一段路。
“我是做培训的,平时不忙,有空的时候也希望走走路,锻炼身体。偶尔为百度地图踩点,赚点外快。”年轻人是南丰本地人,33岁,妻子是大学同学,现在已经有了孩子。他陪我走了六七公里,然后站在路边等公交车,坐到他放车的地方,再开车回家。
临近宁都县城,有更多的人打电话来,希望陪我走,迎我回家。我的小叔叔打电话,说他有几十个朋友想去买国旗和横幅,到县城北门来欢迎我。我回绝了。但他的朋友们仍然开着车过来了。他们穿着整齐,男人西装领带,女人高跟鞋,不停地催促带来的孩子与我握手合影。
我心无余力,只想走路。

5
快到宁都的那个中午,阴沉的天空飘了几粒米雪。
那个记者联系好的县政府各部门负责人,开始不断地给我来电或信息,希望在县城有一个仪式。我推迟来推迟去,最后只好答应了一顿简单晚饭。县委宣传部、文明办、教育局等均有人到场,还送了鲜花。酒桌上大家都很客气,隔壁房间的上级领导也前来敬酒。桌上的都是领导,我小叔坐在旁边有点坐立不安,频频起身为大家加酒倒茶。我听着大家的夸奖,吃了很多肉丸,喝了两小杯米酒。
“我们尊重你的意思,县城就不搞欢迎仪式了,但是乡里和村里还是要搞的。也是领导和村民的一片心意。”吃饭的时候,领导们劝我,小叔也在旁边附和。
晚饭后,小学校长也打来电话,希望还是要有简单的欢迎仪式,不然不好跟上级领导交代。
“不要鞭炮,不要锣鼓,不要结队欢迎,其他就按你的意思办吧。”我最后答应了老师。
按照原计划,我将在1月28号回到村里。但由于害怕迎接仪式,我故意推迟了一天,以为那样大家便会散去。29号,到镇上的时候,小学校长早早便在那里等着了,陪同的还有邻村小学的校长。我们吃过早饭,便往村里走。
镇上到村里只有13公里,路程很短。但我之前提的要求,全都失效了。
锣鼓队早已等在了邻村的马路两旁,刚看见我,就敲了起来。许多上了年纪的同村人也来了,乡长也来了。我们浩浩荡荡地往村里走,路边的村民都站在门口望着。
锣鼓队在前面开路,乡长和村长走在我的两边。我停下来拍照,乡长拍着我的肩旁说,“漂亮的风景应该多拍一些。”教育局长和小学校长已提前回去,他们要指挥学生开始迎接了。
村子中央马路两边的墙上贴满了:“欢迎拉黑回家”、“为拉黑点赞”、“千里回乡,情系教育”等横幅。小学的门口也已经站好了两队学生,教育局长指挥大家齐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在众人的簇拥下,我走进了学校。
放假后的学校操场显得空荡荡的,国旗下摆放了几张桌子,墙上拉着欢迎横幅。在大家的推拥之下,我和教育局长、乡长、校长站到桌子后面,接受欢迎,发表感言。站在前面的村民们,个个拿着手机拍照录像。
那几分钟,我好像成了明星。
6
到春节前,通过微信众筹,我一共募集到6万余元。这些钱大部分来自我的朋友,也有不认识的网友,也有在外务工的同村村民。现在,其中两万元已经计划用于为老师们购置床铺和太阳能热水器。剩下的4万多元,还不知如何使用。
在这1000公里的路上,我随处放下了近千张照片。但最后的两张照片,我却一直没有放下——虽然我已经确定了照片和安放的地点。在我的内心里面,回乡之路似乎还未完成。我不知道何时才能真正放下那最后的两张照片。
——END——

拉黑,独立摄影师,现生活在上海,1984年出生于江西,2008年毕业于復旦大学中文系。拉黑的作品涉及环境问题、年轻人生存状态、身体与身份、记忆与时间等。2010年,他开始在上海进行街头露天展览,2014年与独立摄影师高山完成全国露天巡回展项目。
本文节选整理自拉黑的徒步日记。他说,徒步时,每天早上他基本在七点半到八点之间起床,然后喝水,整理行李,出门吃早饭。吃完早饭回到住处,开始写日记,同时确定当天的目的地。
所有图片都由拉黑拍摄。
这趟旅途的其他照片,请关注明天的正午·视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