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雇了一个宠物侦探

Daniela Blei · 01/22

 

旧金山,一个大雾弥漫的清晨,我和丈夫把女儿从医院接回家中。下车后,我们把女儿小心翼翼地抱出来。我们拾级而上,试探着打开前门,就像一伙窃贼。这是房子里第一次只有我们三个人。片刻宁静后,我的手机响了。来电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遛狗人。

“奥丽芙丢了,”他在电话那头沙哑地喊道,“她从大队伍中跑掉了,现在我们找不到她了。你最好赶快过来。”

我们家的奥丽芙是一条黑色的拉布拉多-比特斗牛杂交犬,她的爪子是白色的,脸是黑白相间的。奥丽芙走失的地点是芬斯顿堡(Fort Funston),坐落在金门国家游乐区内。是一片遍布崎岖山丘和徒步小道的广阔区域,这块占地面积达8万英亩的联邦保护土地横跨了旧金山湾区的三个县市。芬斯顿堡允许遛狗人不给宠物犬上狗链,这一政策让此处成为了遛狗的好去处——同样也是最容易丢狗的地方。

“奥丽芙熟悉那个地方,不用担心,”我的丈夫在离开家之前再次安慰了我,“只要她听到我的声音,她一定会冲过来的。”

然而天黑后,他才赶到那里。在医院的小沙发里撑过三个夜晚后,他在晚潮拍岸声中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奥丽芙的名字,几乎筋疲力尽。第二天下午,我们在芬斯顿堡贴满了寻狗启示,并承诺若能帮助奥丽芙安然无恙地回家,我们将提供4位数的答谢酬劳。然而依然没有任何她的音讯。照顾新生儿几乎榨干了我们的精力,爱犬的缺席让我们绝望而怅然若失。奥丽芙失踪的第三天,我们齐聚餐桌,就像将军备战那样将各种芬斯顿堡地图铺开在桌面。是时候调遣援军了。是时候请一位宠物侦探了。

* * *

“你听说过杰姬吗?”当我的丈夫在芬斯顿堡往树上钉寻狗启示时,不断有人这么问。我们很快了解到,杰姬·菲利普(Jackie Phillips)是一位现实中的宠物侦探,一个寻找失踪宠物的专家。在这座以居民数量中狗比儿童更多而著称的城市里,她曾接手过500多起宠物失踪案。心烦意乱的狗主人找到杰姬,她前往宠物失踪前出现的最后一个地点,穿上反光背心、手套和太阳镜,身边是她的气味追踪犬迪诺——杰姬2006年收养的杂交牧羊犬。完全不同于金·凯瑞版本的宠物侦探形象,她看上去严肃而专注。在过去数十年中,她曾做过训狗师、动物检疫人员、收容所志愿者。她是旧金山南部郊区戴利城(Daly City)本地人,她的经历一路走来都与照看动物相关。

 杰姬·菲利普和迪诺。

7年前,西雅图的“丢失宠物互助会”(Missing Pet Partnership)办了一场研讨会,这个组织是1997年一位从K9警犬队转行的宠物侦探创立的。在会上,菲利普发现了迪诺在搜寻和救援方面的天赋。“在会议的最后,我们都带上了各自的狗,”菲利普回忆道,“教练会对狗狗进行基础的评估以判断它是否对寻找猫感兴趣。”来自加州中央谷区的牧羊-猎犬混血迪诺,对其他动物表现出温和的性情并且展示了对搜寻猎物强烈的兴趣,这种品性正是牧羊犬之所以是犬类中最聪明、最勤劳的工作者的原因。

菲利普的个人经历让她切身认识到气味追踪犬的价值。1992年她住在距离旧金山以北一小时车程的圣塔路莎时,她的狗切茜,一条比特斗牛杂交犬,被人从后院掳走。“他们卸下篱栅的一块木板,我家的篱栅足有8英尺高,”她解释道,“切茜才做完韧带手术,刚能够下地走路。但我再也没能找到她。”

迪诺在圣莱安德罗玛丽纳。

菲利普已经无数次被请到芬斯顿堡。在那里,从狗群里走失的狗狗们,往往消失在这片广袤无垠、海风吹拂的土地上。芬斯顿堡为纪念一位曾参加美菲战争的俄亥俄州陆军将领而命名,曾是旧金山湾区海岸防御工事系统的一部分。从战略地位上来看,旧金山湾区是美国最重要的海湾之一,用于防御太平洋上的敌人。1941年日本突袭珍珠港后,芬斯顿堡进入高度战时警备状态。士兵们登上瞭望塔,侦测着海面上随时可能出现的日本军舰。日军最终没出现。而这个陆岬则在冷战初期被美军将领改造成导弹发射基地。1963年,芬斯顿堡被纳入了国家公园系统。在这片海滩上依然能看到曾经的军备痕迹。但如今,芬斯顿堡成为了宠物犬的天堂。

遛狗的人在日落小道上漫步,穿过森林,直抵海滩,宠物犬则沿着道路两旁的柏树和桉树玩闹嬉戏,林中的空气冷冽而馥郁。初夏时节,野花遍地,棉尾野兔在灌木丛中飞驰。站在高岗上,能够欣赏到摄人心魄的太平洋景观。林中人迹罕至,城市的喧嚣都被抛在脑后。小道尽头是一片广阔的海滩,不少狗狗兴奋地摇着尾巴追逐嬉闹。海鸥与鹈鹕掠过海面,倘若天朗气清,还能远远地看到宽吻海豚追波逐浪。

芬斯顿堡这种未经驯化的美景让城里的居民如痴如醉,但对于那些丢失宠物的人来说,却变得异常凶险,甚至是致命的。“她怎么能够在那里活下来?”我和丈夫问彼此,思虑越跑越远。一个不慎,奥丽芙就有可能被困在繁密的柳树林中,或者被大雾封住出路,像漫游仙境的爱丽丝那样迷失方向。如果她跑得太远,掉到海里怎么办?芬斯顿堡不是游泳海滩;强劲的回头浪将吞噬她的生命。如果出现一头野狮把她当做果腹的食物该怎么办?如果有人把她掳走该怎么办?奥丽芙有部分斗牛犬的血统;她柔和的眼神、害羞的举止可不是保证她不被人绑走的武器,她可能被拴在一间肮脏地下室里,变成斗狗团体的诱饵。如果她逃了出去,离开这里,被路上的汽车撞倒该怎么办?如果她因为饥饿或者脱水呜呼毙命,又该怎么办?每一晚,所有可怕的结果在我们的脑海中百转千回,每当太阳落山,这样的恐惧更甚。

在小说中,一个神秘事件通常以一宗罪案开篇,事发地点多位于城市某个废弃角落。侦探将一切琐碎的细节拼凑到一起,解释真相,并找到罪犯。故事可能疑窦丛生,但真相总能得以破解。侦探小说之父爱伦·坡把他写的故事称为“推理演义”,或者逻辑训练。他笔下隐居的法国警探杜宾——一个具有超强分析能力的怪人——通过收集和发掘被他人忽视的线索来侦破案件。菲利普的侦探犬迪诺就像是杜宾警探,而菲利普则是宠物失踪案的记叙人。这个故事的开头没有出现尸首,而是菲利普驾驶着她那辆红色货车来到委托人家中,为迪诺“办案”收集“物证”:“气味源”,诸如毛毯、毛绒玩具或者狗窝。迪诺从中辨别出丢失的狗的气味,为了将这股气味铭刻在脑海中,迪诺会围绕着这些物件转上数周。菲利普会对失踪宠物的身世进行全面了解,但气味无疑是她和迪诺破案最重要的线索。破案过程中,他们有时一天能步行或奔跑9至10英里,途中全靠迪诺最爱的水果味佳得乐、花生酱以及果冻三明治补充能量。他们会用Google地图追踪和记录路径,并从中探查出迹象:这条狗是否返回到某个食物或者水源地,抑或是在某一个特殊的地方寻找栖身之所?

对于菲利普和迪诺来说,旧金山的大雾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帮手。大雾会让气味弥留在空气中、附着在植物上。狗是嗅觉动物,而非视觉动物,它们用鼻子来“观测”这个世界。冰冷、潮湿的犬鼻拥有3亿个嗅觉受体,而人类的鼻子最多也只有600万个。经受过训练的气味追踪犬能将这种精准的嗅觉天赋发挥到极致,不仅能够甄别不同的气味,还能够发现某种气味发生的细微变化。迪诺像一个真正的探员,能够以自己的方式重构整个事件,因为气味标记了时间的行程。他能够追踪一条气味更加浓烈的轨迹,因为他知道这条轨迹比另一条气味更淡的轨迹在时间上更近。但迪诺的效能仅限于单宠物家庭,因为只有这些家庭提供的气味源才是单一可追踪的。他的工作还受到时间和天气的限制;持续几日的高温、干燥天气会破坏气味蒸汽。

当莫林·叶请杰姬·菲利普帮她寻找格雷西——一只4岁的西施犬时,当天清晨豆汤一样的大雾对迪诺的搜寻工作大有帮助。格雷西,这只体型很小却相当活泼的玩赏犬,跳到一个吉他音箱上,随后又穿过太阳房来到厨房中,当时建筑公司正在改造施工,房子的前门因此敞开着,格雷西径直跑了出去。这一切发生时,叶正在工作。失踪宠物专家把这种行为称为“伺机出逃”。

菲利普把格雷西的粉色羊毛背心作为气味源让迪诺进行追踪。“我有给宠物穿衣服的习惯,”叶后来告诉我。在确定追踪方向后,迪诺循着气味追踪到距离叶家几个街区的金门公园,最终停在了厄尔克·格林草地附近的一棵树前。叶和菲利普看到一位园丁,于是问他是否见过与格雷西外貌相似的宠物犬。园丁告诉她们,前一天下午,他发现了一只西施,在附近第19大道和林肯大道的交叉路口被一辆车撞了。园丁随后将格雷西埋葬在迪诺驻足的那棵树下。

“给杰姬和迪诺支付再多的报酬也不为过,”叶说,“他们为我找回了格雷西。我心里的大石头落地了。我可以和她正式道别,然后将她火化。”

迪诺的救援背心。

雇佣一名宠物侦探有可能花费数百美元,如果需要动用特殊设备的话,价格甚至可以达到上千美元。专业的宠物侦探按小时收费。在夏季,一场搜寻行动可能从清晨5点开始,一直持续15个小时,直至夜幕降临。菲利普利用夜晚时间撰写报告、接电话、发送地图,以及回复邮件。

运气不好的客户可能因为宠物侦探未能找到失踪的爱犬而抱怨上当受骗,然而事实是,任何搜救犬都无法保证一个好结果,即使它受过训练、极富天赋且保持着很高的成功率。不同于失踪人口搜寻案件,公民和警方之间并不存在金钱交易和雇佣关系,宠物侦探想要的当然是酬劳,无论结果如何,宠物侦探都会要求雇主预先支付一笔订金。

在同菲利普合作的时候,我联系了宠物侦探界最权威的专家——安娜莉莎•伯恩斯(Annalisa Berns)。她是圣迭戈一家叫做“宠物搜寻和救援”(Pet Search and Rescue)的机构的所有者,她和一只叫做PJ的野猫、她的退休侦探犬莉莉、她的伙伴佩里——一只八哥-吉娃娃杂交犬以及数只救援团队寄养在这儿的狗一起生活。她的宠物侦探机构的搜救成功率为70%至80%,她还受到了全国媒体的关注:2011年,她登上了电视节目《早安,美国》;今年2月,她又出现在奥普拉主办的《O》杂志上。我和伯恩斯讨论了奥丽芙的案例以及芬斯顿堡的地形。“动物野外生存能力很强,”伯恩斯提醒我,“在面对大自然的挑战时,它们远比人类更顽强。”她准备了一系列Google Earth地图,为我们的搜索标示出成功率高的区域,并写道:

把寻狗启事张贴在汽车车窗上,停车场周围也不能放过,用蓝色圈出的就是停车场。附近的住宅区用紫色显示。挨家挨户上门询问,并且分发寻狗启事。红圈标记的就是奥丽芙失踪的位置。所有用粉色标记的区域是附近的高尔夫球场。高尔夫球场内有水源。询问每一个观光者,悬挂英语和西班牙语双语告示牌。调看园区内的监控录像。

伯恩斯和菲利普对奥丽芙的下落分析一致。她们认为奥丽芙胆小但好动,她很可能陷入一种“盲目的恐慌”状态中,这就意味着她开启了“战逃反应”,她很可能躲进了某个秘密且安全的地方。这是最棘手的情况,因为一条受到惊吓的狗会躲着人类,它们只会在夜里出来寻找食物和水。伯恩斯想出了一个大费周章的计划:我和丈夫在芬斯顿堡各处搭建起饲喂站,在树上安装具有夜视功能的野生动物摄像机——这可以在运动器材商店买到。为了捕获奥丽芙,我们可能需要从旧金山动物照护中心(Animal Care and Control of San Francisco County)租借人道陷阱。首先我们必须说服公园管理人员,让他们允许我们在联邦土地上抓捕我们的宠物。当时我们还不知道,我们竟然还需要动用到悬挂式滑翔机。

在玛丽纳击掌庆祝。

* * *

强风和陡崖使芬斯顿堡成为世界上最著名的悬挂式滑翔圣地之一。高科技的滑翔机有着亮色机翼,爱好者们乘着滑翔机从200英尺高的悬崖上起飞,在云中欣赏海岸奇景。Fellow Feathers是当地的一个悬挂式滑翔团体,在陆岬上运营着一家俱乐部。“阿尔戈斯行动”是我给此次搜寻奥丽芙行动起的名字,古希腊神话中奥德修斯那条忠诚的狗名叫阿尔戈斯。行动开始的第四天,Fellow Feathers的一名成员找到我,说他曾在山丘上看到过奥丽芙,他在俱乐部周边的寻狗启事中见过她。他乘降落伞着陆,并试着哄她过来。而奥丽芙看到带着人工翅膀的陌生人从天而降,吓得落荒而逃。

但这让我们领悟到一件事:乘悬挂式滑翔机能够鸟瞰整个芬斯顿堡,这个视角是宠物侦探或者气味追踪犬都无法提供的。往后几日,Fellow Feathers带来了更多目击情况:新的“最后出现地点”。我们的搜寻工作进入了一个新阶段。终日手机不离身的我们接到了一通来自陌生号码的电话。“奥丽芙还活着!”我们欣喜若狂。按照滑翔机爱好者的说法,她还在这个区域内活动,脖子上还戴着那条红色狗链。我们几乎要破案了。

他们的说法佐证了菲利普与迪诺的推断。她们的地图显示,奥丽芙的活动范围在默塞德湖周边。默塞德湖是芬斯顿堡悬崖另一侧的一个天然水库。根据迪诺的嗅觉受体反应推断,奥丽芙离开了山丘,进入了附近的“奥林匹克俱乐部”高尔夫球场,并沿着湖畔小道走动。在它的气味轨迹中断前,迪诺在默塞德湖附近的一个居民区中停了下来。我们感到很为难。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但我们的银行户头却日渐吃紧。在悲剧发生前,我们找到奥丽芙的希望正变得越来越渺茫。

奥丽芙失踪后的第7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这是奥丽芙吗?”电话里的男人问道。我狂奔到他所在的地点,那是默塞德湖边的一栋复式住宅。他的达克斯猎犬透过厨房的窗子盯着后院狂吠了一整个上午。他走出屋外查看,正是奥丽芙,戴着她的狗牌。我到那儿时,这个男人还穿着睡衣。他长得很像演员保罗·吉亚玛提(Paul Giamatti),他拒绝接受我的酬金。他发现了奥丽芙,把她带进屋内,给她吃东西喝水,把沙发腾出来供她休息。他甚至都不愿意告诉我他的名字。

事实证明,迪诺追踪到了正确的地点,但却在距离奥丽芙咫尺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的嗅觉轨迹出了什么问题吗?是不是其他动物的气味干扰了判断?”后来我们问菲利普。我们的搜寻结果出人意料但相当完美,就像一个精彩的侦探故事。奥丽芙扑向我,兴奋地吠叫着。我把她带回家同我的女儿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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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iela Blei,常住旧金山,是一名历史学家和图书编辑。她的写作领域涉及历史、政治,现在还会记叙养狗的趣闻。

Katrina Davis是一名摄影师,来自奥克兰市,主要在旧金山湾区活动。她在《纽约时报》、《奥克兰论坛报》上发表过作品,并持续关注当地人的故事。

翻译:韩宏  校订:黄昕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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