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回海明威的老爷车

David Frey · 12/04

 

有时候,历史行驶在车轮上。

一辆银色保时捷将詹姆斯·迪恩载入传奇。一辆粉色的凯迪拉克护送猫王来到雅园。在哈瓦那街头,一辆1955的克莱斯勒纽约客把欧内斯特·海明威带到了Floridita酒吧,他说这是世界上最好的酒吧,有又酸又烈的代基里酒。这是一辆双门敞篷车,有铬合金的边,引擎盖上一只装饰派艺术风格的鹰,张开双翅。这辆车带着这位诺贝尔奖得主来到渔船上,向蓝色的海洋驶去,那个他简单地称为“溪流”的地方。它还带他来到山顶的农舍,在一片棕榈树和芒果树中,他度过了人生最后二十年的大部分时光。

然后这辆车就消失了。

数十年来,海明威的车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它还在这个岛上吗?有没有被藏起来?或者已经湮没在了历史中,变成一堆金属碎片?就像海明威丢失的那个行李箱——装满了手稿、被他的第一任妻子哈德利丢在巴黎火车站,再也没有找到。

 “海明威在这里住了21年,就像他的家一样。”一个名叫克里斯托弗·P·贝克的英国作家一直在追踪这辆车。

 “美国是他的祖国,但他的家在古巴。他在这里受到尊崇。他的作品是学生的必读内容。这里的人们对学生说,海明威站在革命一边,但这点从来没证实。所有到这来的人都想点一杯莫吉托和代基里酒,就像一种时尚。世界上有多少地方和海明威有如此多的关联?这是所有有关海明威的古巴的神话。”

1996年,贝克打听到关于这辆车的第一条线索,一个美国人相信自己买到的就是这辆传说中的汽车。“有人骗了他。”贝克说。但他相信,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这辆车一定存在。2009年,贝克和古巴的汽车博物馆主管交谈时,对方告诉他自己见过这辆车,但它已经被“藏起来了”。

哈瓦那老城的巷子中还有不少老式的普利茅斯和帕卡德汽车,有着优美曲线的引擎盖,火箭头式的散热片,都是1950年代的纪念物,那时候不少美国人来到古巴,寻找酒吧、妓院和赌场。五十多年前卡斯特罗的社会主义革命,结束了这些派对。而这些历久犹存的老式汽车,就像明信片一样保留了古巴的历史。一些汽车闪着微光,仿佛在展厅中驾驶。另一些似乎被锈迹和褪色的油漆所覆盖。海明威的那辆克莱斯勒就流落在这些汽车化石中。

某一天它会再次出现,但当它找到新生命之前,还要经受一场真实的侦查冒险,仿佛是一个老式的电视侦探和冷战政治出现在了新千年。

除了冷战之外,如果有什么能把美国和古巴联系起来,那就是海明威了。他是个典型的美国人,但又挚爱着古巴。许多游客们聚集到Floridita酒吧,和他的雕像自拍合影。现在是将他的精神在古巴复兴的最好时机,因为两个国家又开始互相示好了。而且,没有哪辆车比他曾经驾驶过的克莱斯勒纽约客,更适合将他带回来了。

海明威在古巴生活的时间比其他地方都长。他在“凉爽的清晨”工作,他曾经写道,就像 “在世界的任何地方一样。”

他住在山顶上一间西班牙风格的农舍里,位于圣弗朗西斯科的德波拉村庄之上,距离哈瓦那20英里。海明威管他的家叫做“瞭望山庄”、“望风农场”。房子只有一层楼,但是又大又开阔,木棉树遮蔽着兰花和凤梨树,枝叶伸到了阳台。在他第四任也是最后一任妻子建造的白塔上,海明威可以一路望到海景。古巴是家,在这里他创作出了《老人与海》,痛饮代基里酒,斗鸡,以及组织邻居男孩参加棒球队。

当卡斯特罗夺取政权,美国人和富裕的古巴人纷纷逃离时,海明威留了下来,他亲吻了古巴国旗,作为他对这片土地不朽热爱的证明。即使在美国大使警告他离开的时候,海明威依旧拒绝离开。在1960年7月25日,他登上渡船,原本只想到美国基韦斯特长途旅行。但历史有另外的安排。古巴将私有财产国有化了。随后一年,美国发起了失败的“猪湾入侵”。同时,海明威的健康状况恶化了,他的抑郁症更加严重,并且在梅约医学中心接受了电击治疗,但没有什么用。他再也没有回到古巴,在爱达荷住了下来。1961年7月2日,他在这里用一杆猎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卡斯特罗明确表示他喜欢海明威的房子,海明威的遗孀玛丽将它捐献给了古巴政府。她把他的渔船“皮拉尔号“送给了他长久以来的伙伴雷格戈里奥·富恩特斯。克莱斯勒纽约客则送给了何塞·路易斯·埃雷拉·索托隆戈,海明威的医生兼好友。绰号“El Feo”,他是一个西班牙外科医生,在西班牙内战期间站在共和党一边,逃到古巴躲避弗朗哥政权。

1970年代,医生把克莱斯勒传给了他的儿子。从那时起,这辆车就几易其手。在不断变换新主人的过程里,它和海明威的联系也在渐渐消逝。这辆克莱斯特消失在卡斯特罗的汽车丛林中,它或许已经被当做废品变卖了,分成了零件,又或许只是被搁置到一边,生锈,变成一堆垃圾。如果不是艾达·罗莎·阿方索重新开始寻找,它可能就永远地消失了。

 

*  *  *

阿方索的办公室潮热而狭窄,只有桌上的风扇能带来点凉意。这个办公室位于庄园一个用于储存四轮马车的车库里。海明威在古巴的时候,曾经在这里保存了他的7辆汽车:2辆林肯敞篷车,3辆用来外出办事的旅行车,一辆给玛丽的黄色敞篷普利茅斯和一辆给老爹的黄色纽约客。

阿方索身材矮小,但精力充沛,有着一头淡红色的卷发和吸烟带来的沙哑嗓音。作为瞭望庄园改建而成的海明威博物馆主管,她可以确定地说出海明威最喜欢的狗的死期和死因(1957年自然死亡),他收藏唱片的数量(超过900张专辑),以及他在瞭望庄园迎接苏联副主席的精确日期(1960年2月8日)。博物馆花了18年时间去追寻海明威的车,而她自己的搜寻则开始于2005年1月1日。在那一天,她在便笺上记录下了一个男人声称有关于这辆敞篷车下落信息的电话。

 “那是一辆老爷车。它出现在了海明威的《岛在湾流中》一书中。它属于海明威。它价值连城。”阿方索说。

海明威的家基本还同他离开时一样,就好像他可能随时会再次走过那些木门似的。他那台老旧而坚固的金属“皇家”打字机,就是曾经把《老人与海》敲击在纸上的那台,由一本名人录支撑着,仍然放在海明威曾站着写作的白色书柜的顶上。播放机仍然在等着重新播放一次范茨沃勒的音乐。外面那个海明威吹嘘艾娃·加德纳曾裸泳其中的泳池后面,皮拉尔号停靠在干船坞里,擦得发亮,准备扬帆起航。只有那辆克莱斯勒不见了。

这似乎是海明威整个生活中极少未被保管好的物品之一。他的出生证明,挂在他位于伊利诺伊州橡树园的少年时代的家里。他的木制滑雪板,被装饰在基韦斯特邋遢乔酒吧墙上。他童年时期的剪贴薄,也可以在网上被搜索到。相比于其他的作家,可能甚至是相比于其他任何一个人,海明威的生活都要具体和神化得多。他富有传奇色彩的一生使得他的写作都相形失色。在他死后,他仍然吸引着朝圣者们沿着他的足迹,从密歇根的佩托斯基走到西班牙的潘普洛纳。让他的模仿者们每个夏天都在基韦斯特大街上汗流浃背地庆祝他生辰的缘由,并不是他的著作,而是他的形象——一个热烈生活的人。对于他的信徒来说,坐在他的高脚凳上,或是站在他的书房里,或是偷看一眼皮拉尔号游艇,都是对他这个人的一点触碰。这些物品,都是圣地里的遗迹。

在古巴,人们对于这些遗迹的寻找更加不遗余力。在这里,游客们希望通过雪茄、莫吉托和smoky jazz来触摸那想象中的过去。除了驾驶皮拉尔号游艇出海,还有什么比开着海明威的车这件事,能更加强烈地唤起关于古巴过往的回忆呢?

 “我不认为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阿方索说。

在寻找了六年以后,终点离她开始处不过几英里。阿方索到了莱奥波尔多·努内斯·古铁雷斯的家里。就像海明威一样,年迈的努内斯也居住在圣弗朗西斯科的德波拉。他领着阿方索来到了他的后院。里面除了在热带植物中踱步的小鸡和一只羊,还有一些废弃的汽车和多余的零件散落其中。

老人把她带到了一辆盖着防水布的汽车前。只有这一层薄薄的塑料布保护着这辆车免受古巴的风吹雨淋日晒。当他翻开防水布,露出了这辆历经岁月的经典款的轮廓。像眼睛一样又圆又大的车头灯,又长又宽的前车罩——阿方索没法相信她所看到的。

 “这辆车,”阿方索说,“是个灾难。”

纽约客的橘红和沙黄两色,被刷了一层血红色,又刷了一层白色。配套的皮革座椅被完全撕毁。白色的敞篷顶侵蚀变灰。地板上满是锈洞。就像哈瓦那海边崩坏殆尽的陈旧大厦,海明威的车勉强残存着。

阿方索根据海明威的保险单比对了这辆车的序列号,确实符合。在一番劝说之后,努内斯同意捐出了这辆车。阿方索把车拉回了庄园,存放在水泥块上。古巴的机修工已经成了修复美国老爷车的魔术师,但是所需的零件和资金却都由于禁运,数十年来一直封存在美国。

然后,大卫·索尔出现了。

 

*  *  *

索尔最为人知晓的,就是他1970年代电影《最佳拍档》里的角色。他扮演了一个穿着黑夹克、喜喝好酒的理想警探,有着柔软的金发、温柔的蓝眼睛和柔和的声线。他和他那个熟悉街头的搭档,由保罗·迈克尔·格拉泽扮演的大卫·斯塔斯基,开着一辆红色、侧边画着白色条纹的福特老爷车(活像一只老旧的耐克网球鞋),巡弋在虚构的加州湾城。

2013年6月的一个早晨,帕拉西奥酒店里(这个老哈瓦那的精品旅馆得名于一个曾经将这里视为家的爱尔兰甘蔗商人),索尔独坐在咖啡桌边两把空椅子之间。阳光穿过天窗,洒满了天井,郁郁葱葱的都是从铁钩上垂下的宽叶植物。他穿着深蓝色牛仔裤和蓝色的夏威夷花衬衫,肩膀上绘的是热带树叶,后背和袖子上则是橘色的赤素馨花。一个磨损的皮制背包放在他座位旁边的灰砖地板上。他的早餐盘放在餐布下,旁边是空咖啡杯,三包撕开的糖袋,一个揉皱的香烟盒,一个蓝色的口袋相机和一个苹果手机。他在读一本叫做《Che’s Chevrolet and Fidel’s Oldsmobile》的书。

在他身边,两个电影工作者把沉重的摄像机和三脚架摆放在中庭的石柱脚下。其中一个人走近索尔,把麦克风线固定在他的衬衫上。索尔突然一把抓了过来,别在身上,开始试音。

 “滚蛋,滚蛋,滚蛋。听到了没?”

摄制者说,他们听到了。

离他的70岁生日已经不足两个月了,索尔大腹便便,仿佛明星生涯的重量都加在了他身上。他金色的头发变得灰白又稀疏,但还足够长,能让他贴伏地梳成背头。他的圆脸上有双下巴,山羊胡子变白了。曾经让女孩们沉醉的高调又温柔的嗓音,也变得粗哑。他走路还得依靠拐杖。

作为一个海明威和古巴的狂热爱好者,索尔致力于将海明威的克莱斯勒修复成它最初的样子,这需要突破古巴的繁琐程序,还要克服美国禁运的困难,以及时间和热带气候带来的破坏侵蚀。

“当你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它原来是什么样子,”索尔说,“它看起来像一坨屎。”

这辆敞篷车的改造被格雷格·阿德金斯和亚当·多克尔记录了下来,他们是英国的电影工作者,和演员一起拍摄一部名为《古巴灵魂》的纪录片。

“这样的复原过程也是一种对古巴的隐喻。”索尔说。他的这一计划伴随着美国和古巴关系的转暖。古巴曾经限制美国游客进入,但去年迎来了70万的美国游客。随着菲德尔·卡斯特罗将权力移交,他的兄弟劳尔逐步将这个共产主义国家变得更自由化。古巴人可以更自由地出国旅行,开始做生意,买卖房屋。网络也逐渐走进古巴人的生活。美国和古巴已经重新恢复外交关系,并重启对话。

“古巴正在经历一些小型的、但不断增加的变革,也在尝试一种新的生活,”索尔说,“不那么官僚的,更加商业化的生活,但这也有反对者和支持者。我们站在支持者队伍里。”

索尔出生在美国,1990年代中期生活在伦敦。2004年,在没有放弃美国公民身份的同时,索尔成为了英国国民。他想,利用自己的英国护照,可以很方便地到达古巴。

一次旅行期间,索尔拜访了海明威博物馆,并发现收藏中有遗失的物品。海明威最喜爱的画作,由他的朋友兼拳击对手琼·米尔创作的《农场》不见了。当玛丽把房子交给古巴政府的时候,这幅画被借给了当代艺术博物馆,但没有被还回来。它现在悬挂在华盛顿的国家艺术博物馆。五十年来,这栋房子的墙上,原本挂这幅画的地方,一直空着。尽管阿方索考虑用一幅复制品填补空缺,但博物馆缺少制作高质量复制品的经费。索尔提供了这笔钱。

当索尔2011年回到博物馆的时候,阿方索提出了另一个请求:帮助她修复海明威的汽车。索尔同意了。他得到了丹尼·霍普金斯的帮助,他是英国经典汽车杂志《实用经典》的编辑。两个人开始追寻古董零件,和古巴的官僚机构交涉,突破美国禁运,修复海明威老旧的汽车。

“主体部分快要结束了,”索尔说,“但是它发动不了,还没有引擎。它需要清扫并打磨抛光。但是它还有汽化器、空气冷却器、散热器、油箱、后座和前座。”

当索尔刚开始进行这项使命时,他想,是否能拍成一部好的纪录片。他召集了曾经共同完成一个项目的电影制作人亚当·多克尔,并告诉他自己将要去挽救海明威的汽车。道克喜欢索尔的这个主意,并且带上了格雷格·阿德金斯来帮忙。

索尔的努力从一开始就受困于各种磨难。他发现,古巴深陷于官僚主义的泥潭,前进哪怕一步都需要百般争取。更糟的是,美国对古巴的贸易禁令使得修复汽车所需要的零件很难运抵岛上。索尔意识到,作为一个美国公民涉足此事,等待他的可能是罚金甚至是牢狱之灾。当美国政府于2013年发现他的计划以后,威胁不仅要处罚他本人,还有可能牵连到他的资助者。

一起为了修复这辆汽车而努力的,还有作家克里斯托弗·P·贝克。他来到帕拉西奥酒店和索尔一起拍摄这部纪录片;他穿着灰T恤,工装短裤,跑鞋,还戴着一顶廉价的古巴巴拿马草帽,像长跑运动员一样高大健壮。

“想到古巴,自然就会想到老爷车。”贝克尔说,他曾出版了一本描绘古巴老爷车的画书,还在另一本《Mi Moto Fidel》里记录了他骑摩托车穿行古巴的冒险经历。“这是一个标志性的形象和传奇。”

贝克和索尔一起漫步在古巴街头的阳光里,而阿特金斯和道克则用镜头捕捉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贝克尔钻进一辆哈瓦那风格的脚踏三轮车里。索尔拄着拐杖坐到他的旁边。随着镜头移动,三轮车带着他俩穿行在汽车尾气和柴油引擎的噪音中。沿着街边停靠着锈迹斑斑的贝尔艾尔车和道奇汽车,他们的前盖上都装饰着飞机和火箭舰船,而有凹痕的挡风玻璃旁悬挂着古巴国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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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弗雷是马里兰州盖瑟斯堡的自由撰稿人,他的作品刊登在各种出版物上,包括《基督教科学箴言报》和《喧嚣》。

翻译:马越 校订:郭玉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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