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私人艺术足球史

谢海涛 06/14

来源:界面新闻

1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提及艺术足球了。它像一种非物质文化遗产,似乎随着传承人的离世,已消失了很多年。

1992年,在丰田杯上,我第一次看见艺术足球,惊艳得很。

丰田杯是一项已经消失的赛事,由欧冠杯冠军对阵南美解放者杯冠军,欧美两大洲俱乐部最高级别的对决,精彩程度胜过国家队世界杯决赛。

那一年的比赛,西班牙巴塞罗那队(简称巴萨)对阵巴西圣保罗队。   

巴萨大牌云集,荷兰“飞人”克鲁伊夫四年前出任主教练,成为巴萨现代足球的奠基人,也将进攻型打法灌输到球队每个角落,巴萨历年来的“梦幻队”(梦一队)由此开始。   

从1990年到1992年,巴萨三夺西甲联赛冠军;1992年,他们赢得球队的第一个欧冠杯冠军,一时誉满全球。   

圣保罗队是什么来头?那个前网络时代的冬天,在我走进看球的房间之前,并不了解。   

电视里,丰田杯的比赛开始了,巴萨先声夺人。第13分钟,保加利亚籍球星斯托伊奇科夫,利用金左脚远射先下一城。我看球的房间里,一片欢腾。   

然后,我惊讶地看到,巴西人动起来了,如行云流水一般,盘带,传切配合,假动作,闪转腾挪,精细到极致的触球摆脱,无孔不入的直传身后球,种种匪夷所思的动作,渐渐地把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身为欧洲技术派球队代表的巴萨,一时似乎变成了不会踢球的笨童。

第29分钟,圣保罗队前锋穆勒在左边路一连串假动作,转身扣球,晃开对方后卫传中,那个叫拉易的球星飞起来了,用身体将球撞进了巴萨球门。

下半场,拉易又用一记任意球,直接挂进球网。这是一记匪夷所思的任意球,球在越过人墙后,看似向天上飞去,即将越过横梁时,突然下降,似乎贴着横梁,挂进死角。多年后,还有球迷认为这记任意球的超现实主义程度,甚至超过了达利的画。

1992年的丰田杯,是我看球20余年来最精彩的比赛。它像教科书一样告诉我,足球也可以是一种艺术,一种对美的表达方式。                   

后来,我读到球评人李承鹏的文字:“世界上分两种足球,一种叫足球,一种叫艺术足球。前者就是以获得比分上的胜利为目的,只有比分才能让它有信心找到在世界的位置;后者不用,它就是世界,并创造这个新世界的规则。”

艺术足球何以能为自己立法?什么是艺术足球?此后的看球岁月里,我试图弄个明白。

我一厢情愿地认为,从技术上看,它应该强调控球能力,球员脚下技术精湛,视短传配合至上,视进攻至上,以生命的激情来踢球,以游戏的精神来踢球。

它更应该在技术之外,在胜负之外,栖居于美的层面。它应该有灵魂,有大脑,像阿根廷队有了狂放不羁、技术独步天下的马拉多纳;有创造力,有个性,像贝利在1950年代练就了倒挂金钩和香蕉球,像小鸟加林查,生来双腿残疾,却练就了独特的盘带技术,过人动作总是匪夷所思;也像1974年的荷兰队,开创出“全攻全守”的战术,从后卫到前锋,每个人都是自由人。

 

2

 

很多年后,我才意识到:1992年的丰田杯,桑塔纳的圣保罗队对阵克鲁伊夫的巴萨,是南美拉丁足球对阵欧洲拉丁派,而它们是艺术足球的两大源头。

现代足球发展至今凡百五十年,流派纷呈,大致有三:拉丁美洲派、欧洲派和欧洲拉丁派。

拉丁美洲派中,巴西、阿根廷以技术见长,球员脚下功底深,动作细腻,灵活娴熟,控球能力良好,善于运球突破。   

巴西是艺术足球的故乡。那是一个跳着桑巴舞的民族。汇集了欧洲人、非洲黑人和印第安土著特点的桑巴舞激情奔放,以粗犷的动作、热烈的旋律发泄本能的冲动,表达了人们对自由、浪漫生活的渴望。

桑巴舞养育了巴西足球,人们在街头,在桑巴舞的节奏里踢球,练就了出色的盘带过人能力、细腻的脚法。桑巴舞的浪漫色彩和个性特征也渗透到足球运动中。

桑巴舞中的巴西人,把足球变成了艺术,一种热情奔放,令人痴迷和陶醉的艺术,那是攻势足球的经典代表,是人体协调能力最完美的展示,带给球迷的是惊喜、激情、享受、欢乐和梦幻。

与拉丁足球相对应的是欧洲力量型足球。英国、德国等国,控球动作简捷,抢截凶狠,战术简练,整体意识强,倚重球员的爆发力量和速度。

西班牙、葡萄牙、荷兰等国则在上述两大流派之外,融合欧美,发展出了欧洲拉丁派,“技术上取南美的娴熟、精巧、细腻与多变;战术配合上,推崇欧洲的快速、简练和实效”,“比传统的欧陆球队多了几分轻逸与技巧,比传统的拉美球队多了几分贵重与速度”(球评人龚晓跃语),是艺术足球的另一来源。

 

3

 

1992年,我看球的段位不高,以为那一年的丰田杯,是艺术足球的黄金时代,却不知,那是巴西艺术足球日薄西山之际,最后的几缕霞光。

后来,我才知道,桑巴足球的辉煌,到1970年达到巅峰。那一年的世界杯,球王贝利率领的巴西队,六战全胜夺冠,以三冠王的资格永久拥有了雷米特杯,整支球队展现出的高超技艺,让全世界球迷叹为观止,被誉为“足球史上最伟大的球队。”

但此后,巴西足球陷入低潮期,在军政府的干扰下,全国联赛体系朝令夕改,混乱不堪,贝利也已退出了国家队。

1974年世界杯,扎加洛率领的巴西队打法保守,7场比赛仅进6球,半决赛被克鲁伊夫率领的荷兰队击败,仅获第四名。

1978年,库蒂诺坐上了巴西队主帅宝座,试图以1974年荷兰队为样板,以体能为基础,打造一支全场潮起潮落般攻防的球队。这届世界杯,巴西队在第二阶段小组赛就被淘汰。次年,又在美洲半决赛中失利,库蒂诺黯然下课。

这时,艺术足球的教父特莱·桑塔纳出山了。

球员生涯名不见经传的桑塔纳,1969年起,先后执教巴西数个俱乐部,曾率米内罗竞技队在1971年获得巴西首届全国联赛冠军。

桑塔纳是现代功利足球中一个命运多舛的异类。他崇尚进攻,注重控制中场,喜欢通过传切配合层层渗透的打法,追求“更精彩、公正和漂亮的足球”。

他认为,足球应该优雅、展现技术、尊重对手。他说,“足球是一种艺术,是一种快乐的享受,我宁愿输掉比赛也不愿意让我的球员们去犯规、去踢对手,来赢得非法进球。”

1982年世界杯预选赛,他率领巴西队4战全胜,进11球只丢2球轻松出线。之后,他率队访欧,和未来世界杯的潜在夺冠对手逐一过招,连斩英、法、德、西诸强于马下,球队“整体传递流畅如丝绸,个人能力爆破如流星”(球迷语),让人印象深刻。

世界杯之前,他已打造出一支拥有大批天才球星,堪称众神狂欢,被后世公认为史上最华丽的巴西队。

很多年后,天下的球迷们对这支巴西队仍是如数家珍:他们拥有世界上最好的魔幻中场——济科、苏格拉底、法尔考、塞雷佐。

济科,人称“白贝利”,攻击型中场,脚下技术精湛,走位飘忽,视野开阔,突破能力非凡,进攻和射门意识极强,左右皆能开弓,尤其擅长香蕉球和凌空反弹球,内脚背搓出的弧线球,是门将们的噩梦。

苏格拉底,医学学士,大胡子,大长腿,1米92的身材,传、射、带皆能,既能拖后组织,也能边路游弋。脚下技术精湛,拿球时从容不迫,绵里藏针,把控着球队进攻的节奏。有时也会突然前插,给对手致命一击。

法尔考,史上艺术后腰的鼻祖,攻守平均,技术细腻,挑球过人尤其潇洒,作风勇猛,在多人包夹下也能杀出重围。

塞雷佐,人称巴西历史上竞技素质最强的后腰,活动范围广,前插射门和后撤防守幅度都很大,是球队进攻的调度者,擅长从后插上大力射门。

中场之外,他们还拥有世界上最大射门力量的球员——左边锋埃德尔,速度快,擅长左脚大力远射;世界上最好的左右边卫——儒尼奥尔和莱安德罗;前者拿球能力强,喜欢内切;后者传、控、带无一不精,既可下底又能内切。

在后世球迷看来,这是一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师体系,其厉害之处在于,整体传控极为流畅,推进时往往一脚出球,节奏快、精度高,伴随着各种撞墙式过人,攻击时,如水银泻地,很快就会把对手的防线,冲击出无数空档。

当然,这支球队的门将和中锋不怎么好,那是他们的阿喀琉斯之踵。

1982年的巴西队。



 

4

 

1982年世界杯之前,桑塔纳放言:我们可以在世界上任何地方击败任何一支球队。

此言不虚。1982年,防守的乌云笼罩着世界杯,但巴西队像闪电一样出现了,华丽的技术,行云流水的传球、极富想象力的流畅配合,不拘一格的射门,“公平竞赛”和拒绝使用“杀伤战术”的理念,迅速征服了全世界球迷。

小组赛,巴西队2:1击败苏联队,4:1胜苏格兰队,4:0胜新西兰队,刀不血刃,轻松出线。苏格拉底连续摆脱两名苏联队员后劲射破门,济科凌空侧钩攻破新西兰队大门,种种经典进球,多年后仍为球迷津津乐道。

第二轮小组赛,巴西队先战马拉多纳率领的阿根廷队。阿根廷队在中场投以重兵,一度占据优势,但巴西人使用区域防守策略,遏制住马拉多纳和肯佩斯的发挥。第11分钟,巴西队获得前场任意球,埃德尔大力轰门,球中横梁弹出,济科跟进补射先声夺人。第66分钟,济科在禁区前沿拿球,吸引多名防守球员后,一脚直传右路插上的法尔考,后者快速下底传中,塞尔吉奥破门。随后,儒尼奥尔与济科在禁区前沿撞墙式配合,前者杀入禁区一脚破门。之后马拉多纳心态失衡,踹人染红下场,终场前阿根廷队扳回一场,但已回天无力。

巴西队次战意大利队,只要打平,就能晋级半决赛。第5分钟,罗西接左路传中,头球破门,为意大利队先拔头筹;第12分钟,济科在对方禁区前沿,扣球转身,摆脱两人防守,顺势将球传给高速插上的苏格拉底,后者在两名后卫尾随下,从右路突入禁区小角度劲射破门,扳平比分。

此后,巴西队有些大意,第25分钟,塞雷佐莫名其妙横传失误,被罗西断下皮球,轻松破门。下半场第68分钟,法尔考在禁区前沿接儒尼奥尔传球,向前一趟晃开防守队员,左脚怒射,皮球越过佐夫挂入球门右上角。

2-2的比分,足以保证巴西队晋级,但是对于巴西人来说,进攻就是生命力。他们并未审时度势,加固后防以求平局。这种自大的战术毁掉了巴西队。第74分钟,意大利队开出角球,门前混战中,罗西将球射进巴西队大门。

巴西队骤然死亡。此前被禁赛两年刚刚复出,此前四场比赛颗粒无收的罗西,在这场比赛中突然爆发,如同一个顶尖高手毕其功力于一役,以一个帽子戏法,终结了巴西队,瞬间让全世界球迷崩溃。

“济科说,这一天,足球死了”。

而在后世球迷的印象中,这是一场足以在世界杯殿堂流芳百世的经典之作,在那个粗野犯规横行的时代,巴西人踢出了艺术足球的巅峰比赛。

 “宁可输得漂亮,不能赢得平庸”。1982年世界杯,意大利队最终夺冠,但充满遗憾充满悲情之美的巴西队,力压意大利队,当选为世界足球杂志年度最佳球队。

“白贝利”济科

 

 

5

 

1982年,兵败之后,桑塔纳心灰意冷,远走沙特执教。1985年,巴西在一系列比赛中战绩不佳,世界杯预选赛即将开打,在球迷和媒体强烈要求下,桑塔纳重新出山。   

1986年世界杯,桑塔纳率巴西队卷土重来,但阵容已不复当年之勇,济科、法尔考、苏格拉底老了,且伤病缠身,当年的四大中场中,只剩苏格拉底还是主力。

小组赛,巴西队势如破竹,三战三胜,一球未失,轻松出线,在淘汰赛首轮又是4比0狂扫波兰队。

1/4决赛,他们遭遇法国队,遭遇普拉蒂尼、吉雷瑟、蒂加纳和费尔南德斯的“魔幻四重奏”。

桑塔纳又不幸参与了一次艺术足球的火并。两队上演了一场世界杯史上极具激情,极具艺术之美的巅峰对决,巴西队最终在点球大战中不敌法国队。

两度壮志未酬,桑塔纳永远离开了巴西队。他和艺术足球的命运让人感叹,多年后,我还能从网上看到球迷对此的惋惜:

“桑塔纳是不幸的,他执教的黄金岁月,是英雄纷争的年代,以他的业务能力和职业素养,本可绽放出夺目的光华,在国际足坛留下属于自已的殿堂,但最终功败垂成,令人扼腕。”

然而,桑塔纳并没有离开足球。种种磨难,并不足以改变其信仰。他依然像个布道者,坚持着自已的足球理念。

1990年,他执教巴西圣保罗队,为艺术足球找到了新的形象代表,他的弟子们脚法细腻,组织严密,配合默契。他们两夺圣保罗州联赛冠军,两夺南美解放者杯冠军,给低谷中的巴西足球注入了强心针。

终于,他们来到了丰田杯,来到了天下球迷的视野里。1992年,他们击败克鲁伊夫的巴萨。1993年,他们再战卡佩罗的AC米兰。他们小范围的短传渗透,轻盈优雅,两度领先,两度被扳平,最终依靠穆勒的进球,众望所归地蝉联了丰田杯。

丰田杯两执牛耳,圣保罗队让人们依稀看到了1982年巴西队的影子。艺术足球的光芒,似乎在十年之后重新照耀了世界。

在那些光芒里,我记住了一个球星,控球技术出神入化的拉易。他在丰田杯上的表演飘逸洒脱,如世外高人一样,震惊了世界。原来,他还是1982年巴西队苏格拉底的弟弟。与哥哥相比,他身体更加强壮,控球同样细腻,攻击力则青出于蓝。

后来,我在网上读到球迷对拉易的评价,心有戚戚:“拉易的足球风格可以说是集古典主义之大成,处理球节奏从容甚至迟缓,却有着在进攻端洞察防守落位,利用强穿刺性传球带领队友以慢打快的能力;身材高大强壮,脚下控带步频不快,但拉扣动作一板一眼,策应, 串联,渗透,致命一传,视野与格局俱开阔,但不乏令整个进攻态势豁然开朗的小球处理,对比赛进程深刻的阅读和改变能力也足以称之为战略级。”

在我心目中,拉易就是不折不扣的艺术足球的代表。   

1992年丰田杯,拉易荣膺最佳球员,此后他去了巴黎圣日尔曼队,然后就似乎消失了。在天下球迷的视野里,他像流星一样闪过,似乎象征着艺术足球在足坛百余年的命运。

我再次看见拉易,是在1994年的美国世界杯上,他依然身披10号战袍,出任巴西队队长。在小组赛对阵俄罗斯时,他踢进一个点球,然后似乎又不见了,时隔多年,我已忘记他是否出场其余的比赛。

桑塔纳之后,巴西队的主教练换成了佩雷拉。佩雷拉注重防守,在小组赛后,他用防守能力更强的马津霍取代了拉易,并将球风硬朗的邓加树立为中场核心。拉易成了防守战术的牺牲品。

1994年,巴西队凭借稳固的防守和罗马里奥、贝贝托的攻击,第四次夺取世界杯冠军。

1994年的巴西队,号称史上最难击败的巴西队,与1970年史上最强巴西队,1982年史上最华丽巴西队一并成为经典球队,但拉易却成为那届世界杯上的悲情人物。

1994年之后,我再也没有听到拉易的消息。两年后,艺术足球教父桑塔纳因病退休。又10年后,2006年,桑塔纳病逝,享年74岁。

一代球星拉易昙花一现,让人扼腕。

 

 

6

 

桑塔纳之后,欧化理念日渐渗入巴西的足球体系之中,艺术足球似乎已被雨打风吹去。在一个三分至上和夺冠为王的世界里,踢得完美或展现艺术价值并不是足坛的主流观点。

功利足球开始甚嚣尘上。足球越来越像绿茵场上的世界大战,为了胜利在球场上不择手段,似乎已成为现代足球的一大趋势。

于是,德国人雷哈格尔来了,葡萄牙人何塞·穆里尼奥出现了。

2004年,欧洲杯上,雷哈格尔率领希腊队,一路防守反击,死守6场比赛,决赛中击败菲戈领衔的葡萄牙黄金一代,成就足坛上的希腊神话,尝到了功利足球的大甜头。

穆里尼奥则是功利足球的标杆人物,这个在球员时代籍籍无名的人,1990年,在葡萄牙阿马多拉队担任助理教练,1992年在波尔图队担任名帅博比·罗布森的翻译,1996年又随罗布森前往巴萨兼任助教,之后继任新帅范加尔的助教。

他“潜心向罗布森学习英式硬朗足球理念,再向范加尔学习荷兰足球的全攻全守理念,加上在巴萨四五个赛季的磨砺,又学会了整体足球的精髓”。2000年,他正式作为主教练执教本菲卡队,此后逐渐发展出了一套破坏式足球风格。

他开启了防守反击的新派流,成为固执的反控球主义者,对高控球率、地面传递、技术足球不屑一顾,而是讲究强硬、快速、高效、朴实、反击、直接。

他信奉意志与精神足球,个性鲜明,有“狂人”之称,执教中注重细节、执行力强、偏执张狂,善于激发球员最大潜能和即战力。

他被称为“足球的马基雅维利主义者”,对足球荣誉的追求到了病态的地步,为了胜利不择手段,他精于计算,善于心理战,经常挑衅激怒对手、裁判;又极具冒险精神,落后时常采用赌博性质的“四前锋”甚至“五前锋”战术 。

他保守肮脏的球风备受争议,名帅希斯菲尔德曾讽刺他破坏性的打法,对皇马这样的百年豪门来说是一个耻辱。但争议并不能阻止他通往成功。

他被认为是当今世界足坛最受争议和最为成功的教练之一,先后统帅波尔图、切尔西、国际米兰、皇家马德里、曼联,夺得8次顶级联赛冠军、13次国内杯赛冠军、2次欧洲冠军联赛冠军和2次欧洲联盟杯冠军。

他先后获得葡超、英超、意甲、西甲四国联赛最佳教练,四次当选欧洲足球协会联盟年度最佳教练,四次当选国际足球历史和统计联合会(IFFHS)世界最佳教练,荣膺2010年度首届国际足联金球奖世界最佳教练,九次成为《法国足球》年度世界足坛教练福布斯收入第一名。

在穆里尼奥主义盛行的年代,功利足球喧嚣,有着艺术天赋的球星,沉默不语,孤僻忧郁。

似乎艺术足球太美,又太过于脆弱,无法在足球世界的残酷现实中生存。足球的艺术大师们像拉易一样,总是美着,又忧郁着。

那是一连串让人难忘的名字:用脚外侧潇洒拉出弧线球的“球场莫扎特”罗西基,用金左脚拉小提琴的达沃·苏克,如手术刀般精准直塞传球的鲁伊·科斯塔,年少成名、传奇一生与足球之巅无缘、悲情如没落贵族的劳尔,速度慢到极致的世界足坛“最后一个古典前腰”里克尔梅……

还有罗伯特·巴乔,留着小辫子、有着地中海一样幽深的眼睛,在以防守为生命线的意大利钢筋混凝土阵容中,展示优美细腻脚法的忧郁王子,在1994年世界杯决赛罚失点球时,带着忧郁的眼神、清冷孤傲的背影,走入落日余晖。

还有他的同胞皮耶罗,这个以富有创造力的头脑和娴熟的脚下技术,散发出艺术气息的球星,在伤病中,丧失了灵性和想象力。

还有德尼尔森,曾经身披巴西国家队球衣,创造过三千多万美元转会天价的盘带大师,他来到世间的唯一目的似乎就是要展示足球之美,控球于他仿佛是“一种惊世骇俗的舞蹈,暗合着天籁中不为人知的神秘诡异的音乐节拍”(球迷语)。他舞蹈着,直至从欧洲顶级联赛被放逐他乡。

1998年,在法国世界杯上,我还看到了齐达内,他优雅的盘带,鬼斧神工般的传球,托马斯全旋般的护球,让人心醉神迷,正是有了他,法国队击败了如日中天的巴西队。

此后8年,齐达内是世界足坛当之无愧的用艺术对抗现代足球潮流的象征。2006年世界杯,他几乎凭一己之力将法国带到决赛,又在与意大利马特拉齐的冲突中,头撞对方而染红下场,在世界杯巅峰之前,一代艺术足球的宗师就此决绝地结束了辉煌的足球生涯。

“在他转身离开球场的一刹那,以他为代表的天才前腰们在1990年代中期所开创的艺术足球的时代,也随之烟消云散”(球迷语)。

穆里尼奥是当今世界足坛最受争议和最为成功的教练之一。

 

 

7

 

巴塞罗那的加泰罗尼亚人,和巴西人一样,天性热情,浪漫,奔放而又细腻,这个民族的性格天然地与足球水乳相融。

在历史上被异族欺凌之后,加泰罗尼亚人始终不忘复国理想,足球成为他们获得民族尊严的战场,也成为他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他们把球衣看得像国旗一样神圣,少年般的火热激情,使他们踢球时视进攻为生命;浪漫细腻的性情,又使他们的足球像艺术一样精致。

在功利足球甚嚣尘上时,巴塞罗那,这个欧洲拉丁派足球的重镇,开始起而捍卫艺术足球的尊严。

在穆里尼奥如日中天之际,上帝给他们派来了瓜迪奥拉。

瓜迪奥拉,土生土长的加泰罗尼亚人,小穆里尼奥8岁,与穆里尼奥不同,球员时代,他就是诺坎普的国王,是克鲁伊夫提拔的第一个四号球员,掌控着巴萨攻防枢纽,在荷兰人全攻全守足球理念中淬火而生。

他在巴萨效力17个赛季,随队6夺西甲联赛冠军,并在1992年获得欧洲冠军杯,1997年获得欧洲优胜者杯冠军。此外还赢得了两届西班牙国王杯,两次欧洲超级杯以及四次西班牙超级杯,一度是俱乐部与西班牙国家队不可或缺的中场核心。

2006年11月,他退役 。两年后的夏天,出任巴萨主教练。

他是一名具有艺术家特质的完美主义者,对理想偏执得近乎发疯。他曾从克鲁伊夫和范加尔身上汲取营养,又在意大利学习马佐尼和卡佩罗的防守精髓,在美洲学习利略和贝尔萨的进攻理念,崇尚真正的全攻全守足球。

下车伊始,他开始唤醒巴萨从克鲁伊夫时代,就始终追求的足球理想:控球,极致地控球。他后来说,“我想要的,亦是我所渴望的,就是控球率达到100%”。

他的巴萨,似乎人人都是技术型球员,一个人控球,方圆5-10米内有多个接应点,进攻组织者就能从中找到最有威胁的传球点,或者通过撞墙、倒脚再拉出更有威胁的传球点。

他的巴萨,把精巧的传控艺术足球演绎到了极致,控球率一直在70%或以上。我看过的很多比赛里,多少抢截凶狠的对手,截不下他们的皮球,只能绝望地看着他们,惊心动魄地短传渗透,举重若轻地进球。

他的球迷是幸福的,“他们见证了最强大的巴萨,感受到做球迷也能睥睨天下的骄傲”。

在巴萨的第一个赛季,他就夺取三冠,次年完成六冠王伟业。执教四个赛季,他率队夺得14座冠军奖杯,包括3个西甲冠军、2个欧冠欧冠、2个国王杯冠军、3个西班牙超级杯冠军、2个欧洲超级杯冠军和2个世俱杯冠军。这也标志着巴萨在里杰卡尔德的梦二王朝之后,梦三王朝的诞生。

他并不仅仅为胜利而战。他说,比起赢得那些奖杯,更希望因所率球队的战术打法而名垂青史。他坚信足球之美高于一切。

在巴西艺术足球日薄西山之际,是他的巴萨, 代表欧洲拉丁派,擎起了艺术足球的大旗。

2013年,他离开巴萨,开始对足球最新的思考和研究。他担任拜仁慕尼黑主教练,率队获得了德甲联赛和德国杯冠军。2016年,执教曼城,夺得英超冠军和联赛杯冠军 。

瓜迪奥拉的出现,让人们相信,这个世上不止有为了胜利不顾一切,“不惜与这个世界短兵相接肉搏死磕的狂人,阴沟里的斗士”(著名作家张晓舟语),还有“谦卑,优雅,内敛”(足球名帅弗格森语)、“仰望星空的炼金术士”(著名作家张晓舟语);在世界足坛上依然会有笃信艺术足球的价值并为之奋斗的人们。

瓜迪奥拉(右)与穆里尼奥

 

 

8

 

在全球化竞争无比激烈的时代,瓜迪奥拉追求美丽足球的努力,让人无比尊敬,又无比痛惜。

在代表足球最高级别的国家队世界杯上,他是寂寥的,“四海无人对夕阳”,似乎注定知音难觅。世界杯上,一支球队的表现已上升到国家荣誉与尊严的层面,赢得比赛才是硬道理。

2010年世界杯,艺术足球已不见了踪影,所有的足球流派都归于穆里尼奥主义大旗之下。

昔日艺术足球大师云集的巴西队,这一年球队的中前场也不乏卡卡、罗比尼奥、法比亚诺等高手,但在主帅邓加的率领下,防守反击成为其信条。

飞翔的荷兰人也不见了,罗本、范佩西还在,但荷兰队早已丧失了全攻全守的能力。

甚至西班牙,以巴萨球员为班底搭建起来的西班牙,进入淘汰赛后,1/8决赛1比0胜葡萄牙,1/4决赛1比0胜巴拉圭,半决赛1比0胜德国,决赛1比0胜荷兰,给世界定义了“1比0主义”。

有评论称,这种“新1比0主义”是一种进攻足球的新哲学,它与“穆里尼奥主义”针锋相对,前者是矛,后者是盾。在功利足球越来越大行其道,世界杯各支球队都以守为本时,西班牙队成了唯一,坚持把足球控制在脚下,用赏心悦目的传接配合踢出美丽足球。

也有评论认为,“西班牙的崛起,如同南斯拉夫的解体,实际上为欧洲拉丁派这一浪漫门派敲响了丧钟”。

球评人龚晓跃在文章中说,“博斯克的西班牙,放弃了轻逸与速度,修正了优雅与贵重,尚存的从容,也不是气质男的从容,而是中场绞肉机的从容,欧洲拉丁派的从容让人放松,中场绞肉机的从容则叫人绝望。而博斯克像割阑尾一样割掉了西班牙足球的理想主义尾巴,用一服人称1比0主义的虎狼药,鸩杀一路对手,终于抵近无数凡夫俗子为之疯狂的功名之城”。

而到了2014年世界杯,艺术足球更无踪影。昔日足球王国的巴西,甚至寒酸到蜀中无大将,前场仅剩下内马尔,还能拿出手。

2014年7月9日,世界杯半决赛,米内罗球场,巴西队对阵德国队,从第11分钟到第29分钟,连丢五球,一泻千里,终以1:7惨败,史称米内罗球场惨案。

上届冠军西班牙队则老了,先是1-5被荷兰羞辱,再败于智利,在小组赛就折戟沉沙。

一时,南美拉丁足球凋零了,欧洲拉丁派足球凋零了,艺术足球似乎灰飞烟灭,世界足坛沉入功利足球的漫漫长夜。

世人说,十年河东,十年河西。2018年世界杯,又会怎样呢?

2014年7月9日,世界杯半决赛,巴西队对阵德国队,以1:7惨败。

 

 

—— 完——

 

全部图片来自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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