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三岁了:那些难忘的春天

正午员工 · 03/27

来源:界面新闻

那些难忘的春天

1、一个铜碗

文 | 刘子珩  

今年春天,我去了泉州,在旧物集市上,相中一个铜碗。午饭的时候我把铜碗递给当地文化名人李哥,让他掌掌眼。

铜碗做得精致,外壁用錾花工艺,阴刻四幅图案,充满异域风情。一副是建筑,圆顶的穹隆,高耸的尖塔,顶着十颗星和一轮新月。一副是三株交叉的棕榈树,和一串阿拉伯文。还有两幅都是六瓣的花,按照一定的节律重复又重复。铜碗显旧,已经锈蚀不少,隐约还可以看到有一圈拉丁字母写在外壁。

李哥接过碗,转着外壁看,又翻过碗底看。一桌人都放下筷子,等他开口。

买碗的过程很简单,我问价格,老板出一个,我还一个,老板不同意,我让步一点还是不行。在我正要转身离开时,他把我叫住,悻悻然道:“算了,我原本还打算自己收藏的。”

朋友们看到铜碗,都说挺好看。但好看与值钱,不一样。我们全是外行,得听李哥下结论。我弓着腰,站在李哥身旁,就像在参加鉴宝栏目。如果这时有主持人问,我会说,我拿不准是不是老物件,只能确定是手工制品。这样的纹饰在内地不可能出现,但古泉州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或许有可能。况且,还价与成交价都严格按照李哥之前的叮嘱——还价最少四分之一,总价不超过五百。想到这里,我心存期待。

“你看到这个圆圈没?”李哥把碗底朝上,正中间有一个凸起的小圈,“为什么会有这个圆,这是流水线上固定用的。”

“……”

“你再看这些写上去的字母,一般只有考古文物才会这样,目的是做编号,这是在故意仿作。”

“……”

“这个碗有很多加上去的东西,特意做旧,洗干净的话,会比现在更好看。”

“好。”

那天午饭后,我离开了泉州。

 

2、烟花三月下扬州

文 | 王婳

春天万物生长,欲望勃发,我最难忘的一个春天始于食欲。《舌尖上的中国》第二季里有一段讲的是扬州的“烫干丝”,只见大厨手起刀落,大白干就变成了一把细丝,再冲淋滚水,加上清淡酱汁便做好了。这么讲究的一道菜,仅仅是扬州早茶的寻常味道,正逢烟花三月末尾,在淮扬菜的吸引下,我鬼使神差地买了当天晚上去扬州的火车票。

一夜未眠。到达老城区的“富春茶社”才清晨六点半,店里已经坐满了当地的老头老太太。就餐环境倒不算雅致,几张大圆桌,随到随坐。名茶“魁龙珠”是一定要点一杯的,烫干丝、大煮干丝、蟹黄汤包、三丁包子……没想到菜品分量过于扎实,我果然没吃完。

那时候还是穷学生,行程仓促,根本没准备积蓄,于是住了青旅的6人混合间,还得自己在前台领床单被罩。放下行李又去闲逛,扬州不大,但绿化率高得惊人,在城里走着走着就误入一条赏心悦目的绿道,再往里走,又是一片安静的湿地,身边不时有跑者经过,谁也不打扰这里的宁静。后来我才知道这里是扬州体育公园,它就这么自然地嵌在城区里,对于我这个游客而言,它是一个惊喜。

之后去了一江之隔的镇江,西津渡游人寥寥,北固亭原来在那么小的一座山上。春天的南方阳光猛烈,我坐在渡口发了一阵呆,又回到西津渡老街上一间恒顺醋厂开的店面,看店的老伯给我尝了各种醋,最后我捎了两瓶味道最好的醋回家,20元。那醋可真香,带回去之后家人赞不绝口。可惜之后在网上也找不着那款醋,惊喜总在无意间,就好像我在之后的很长时间里都没有过这么多惊喜连连的旅程。短暂春光,可不就是用来恣意享受一把么?

 

3、大雾

文 | 张莹莹

2004年春天,我在廊坊,“东方大学城”。

大学城处处皆大。绿草连绵,道路开阔笔直。春天一到,天天刮风,风没有任何阻碍地扫荡过来,把我刮得腾空,赶忙抱住路边一棵树。又觉得树也不安全,因为植物丰茂,这里也是虫子的乐土,随便走走就能看到多足的爬虫从树上蜿蜒下来,横穿人的脚步。

印象最深的是雾。小时候我喜欢雾,觉得它像一道轻纱,遇太阳则散,是兀自美也不给别人添麻烦的意思。但廊坊的雾不讲道理,它白茫茫充塞天地,厚重,粘稠,人走在雾中只能看见自己上半截,脚面都模糊。头次看到这样的雾,我往外走了两步又折回宿舍。一个女孩坚持去步行30分钟外的教学楼自习,她走了,过了没有太久,她回来了,一言不发,头埋在手臂里大哭。

后来她说,那雾让她感到绝望。

我只在那雾里行过一次,上下前后左右都是茫茫,往前一步,再一步,都在那粘稠里没有变化,又不知道四下里能冲出个什么来。我惶惶地走,要比平时的半小时久——但也到了,昏昏里,教学楼显出一片潮湿的浅黄来。

 

4、一盘大蒜

文 | 叶三

那是我搬家后的第一个春天。换了新环境,我对美化家居的兴趣空前高涨。房子是租的,我又穷,只能在软装上下功夫,于是家里天天收快递,从桌布床单和各种摆件到大中小型绿植……我甚至想网购一盆金鱼。那个卖家爱答不理地跟我说:“等天儿暖和了再说吧。”连个“亲”都没有。

那一阵,我每天坐在沙发上想的就是再买点啥,再挪挪哪儿,乐此不疲。在我忙着这一切的时候,楼下的连翘默默地开了,空气也温润了起来。晚上钻被窝的时候,脚丫不再是冰凉的。

有一天我打开冰箱,发现我放在冷藏室底部抽屉里的两坨大蒜,竟然都长出了嫩绿的芽。“春天了。”我想。不由得又想起小时候写过的观察日记,大蒜养在水里,第一天长出了根,第二天抽了芽,芽叶越长越高,绿油油的,很可观了,被妈妈用剪刀剪下来,配上鸡蛋炒来吃。我每天记录,还手绘它的变化。“这是春天的味道啊!”在观察日记的最后一页,我这样写。

我把大蒜拿出来,不胜怜爱地安置在仿青花的浅口大碟子中,朝朝换水,一日看三次。 它按部就班地成长,绿色的叶子越拔越高,有那么几次,我有了大蒜变身为水仙的幻觉,好像叶子顶端开满了小白花。黄色的芯,一室幽香。

结果后来,变味儿了——字面意义上的。碟子放在客厅角落书架前的矮茶几上,每次我走过那个角落,都闻到一股刺鼻的大蒜味儿。我以为是因为换水不够勤,于是提高频率。但并没有改善。渐渐地,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开始觉得整个客厅都充满了大蒜味儿。之后是整个屋子。甚至我的衣服和身体……我久久地坐在沙发上,凝视着我亲手种下的郁郁葱葱的大蒜。苦恼。

后来,我把那盘大蒜捧下楼,放在小区一棵丁香树旁边的凳子上。留下它,我头也不回地回家了,心里充满了愧疚和清新的蒜香。

 

5、胡同里的老太婆

文 | 小黄

两年前的冬天,我从东五环的小区公寓楼搬到了二环内的胡同里,两个月后春天来了。季节这事,在城市里过得匆忙的年轻人感受不深,老人最敏感。胡同里尽是闲人老人。

冬天,没人愿意在屋外呆着,胡同里死寂,只有秃树,路面冻僵硬的狗屎和痰,偶尔急匆匆的脚步。平房冬天也难熬,自采暖贵,得省着开。房子低矮,采光也糟糕。人很容易丧失活力。

过了两个月,气温转暖。出了太阳,戴毛线帽的老大爷架着助步器,在胡同里一小步,一小步,挪着遛弯。墙边摆出了几张小木凳子,树下的象棋桌也支起来了,老头们下棋,老太们唠闲篇。春天的日照是不容浪费的,大家愿意呆在屋外,像晒旧被子一样晒自己。厚袄还没来得及脱下,瓜子皮洒了一地。老人有精神,胡同里就有生机了。

独自坐院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婆非常牛逼。她很老很老了,每天跟一尊像似的长久地坐在墙角,脸上永远挂着一副被太阳晒得很满意的表情,像看电视一样,眯着眼看胡同里的一小方天,看树,看人,看每一辆路过的自行车和每一条撒尿的狗。她能看一下午,不时用懒洋洋的大嗓门点评。

“树上这芽儿都出来了。”

“看这鸟儿回来了。”

“哟这小狗,天气一暖和尿都多。”

“小黑猫挺会挑地儿睡,那车顶上正好有太阳。”

邻居老姐妹陪她坐会儿,一起观看过路人。“现在是穿什么季节衣服的都有哈。这怕冷的还穿着羽绒服呢,小丫头都光腿穿裙子了。”

杨絮飘起来。她说:“这玩意儿又来了。怎么这么多啊,跟地上都滚成球了。”

我每天出门都很期待听到这老太太说话。春天在哪里?春天在老太婆的眼睛里。

 

6、舅公和阿春

文 | 罗洁琪

去年中秋前夕,我回老家,去敬老院看望舅公。他曾是地主儿子,被歧视欺凌,耽误了婚娶,老而孤寡。几年前,村里人趁着他离家访亲时,强拆房子,建了一座状元庙。我代理他诉讼,老房子没房产证,而且法官也不敢得罪众人,舅公成了被侮辱和被损害的人。

两审皆输,他要上访。我阻止他,因为那几乎是一条绝路。我想了办法,让他进敬老院,每月给他寄微薄的生活费。

敬老院就在贺江岸上,门口对着菜畦,更远处是青山,里面住了各种老而无依的人。走上楼梯,闻到刺鼻的尿屎味,我屏住了呼吸。二楼走廊上,几个人在围观,盯着我。这种兴奋打破了院子里的无聊和沉寂。一个女人一惊一乍地大声喊:“阿胡,有人来看你了。”

舅公独自住一个宿舍,屋里肮脏混乱。他摔跤受伤,卧床不起,长了褥疮。我把礼物放下,他说:“阿春喜欢早餐泡麦片,给她留着吧。”

那个惊乍的女人就是阿春,约莫60岁,又黑又瘦,总是盯着别人咧嘴笑,着急说话,可是常常答非所问。她每天帮我舅公从食堂打饭,是我们默认的照顾舅公的人。我给了她一个红包,她像孩子一样惊呼欢跑。

我觉得舅公躺在敬老院里会每况愈下,请了救护车送他进医院。阿春力气小,不能帮忙翻身,我请了敬老院的梁叔照顾他。护士说,舅公每天闭嘴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只有阿春来,他才愿意说话。

我只好重新叫回阿春,给她报酬,任务只是陪伴。有一天,她在病房惊叫着数落舅公不配合治疗,不愿意插尿管:“他疯了,他疯了,医生和护士都说他疯了!”

“你再说,我就不请你了。”舅公虚弱地抗议。阿春不示弱,和他继续吵着,在苍白的病房里,这种争吵是生命的迹象。

梁叔过来,负责给舅公消毒翻身。阿春打情报说,这个男人常常带着他的情人来病房,蹭舅公的饭卡。

等他们都不在的时候,我给舅公用勺子喂水,我闻到面前那具肉体已经开始腐烂。我劝他,“你要配合医生,还要多吃饭,多喝牛奶,补充营养,出院后,我来安排,请阿春和我们家的亲戚见面,吃个饭,好吗?”

他一边喝水,一边点头。

“我找敬老院的院长,给你们安排一张大的双人床,好吗?”

他继续点头。

“无论办不办手续,你们住在一起了,就当结婚了吧。只要你开心,别管别人怎么看。”

他继续努力地点头。

放下水杯,我就离开医院,坐车回广州上班了。

立春后,家里亲戚突然打电话说,舅公可以出院了。我很高兴,马上在京东下单买了适合卧床病人的气垫床和助行器。

过了两个星期,我打电话给亲戚,问会不会使用那些东西。对方用低沉的声音说,东西没打开,舅公已经走了。当天夜里悄悄土葬了。

“给舅公穿了体面的寿衣,买了棺材吗?”

“有。”

春节过后,我回去家乡想给我爸爸和舅公上香。他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外婆说,要等清明才可以。

我问:“阿春平常还来吗?”

“这个疯婆子来得少了。上次她来,说梁叔也没了,是他那个情人的爸爸埋伏在公路边,某一夜里,一个铁锹把他拍死了。”

“你见过那个情人吗?”

“见过,哼,上次我去病房,她恬不知耻地和梁叔玩。梁叔喂舅公,她把腿架在梁叔的背上。长得还挺好看,又红又白,很高挑。可是,也是个脑子有问题的,才19岁。阿春说,梁叔是被阿胡带走了,我骂她胡说。”

舅公走后,在宿舍的遗物都被别人偷走瓜分了。他在这个世界上不再留下一丝的痕迹。

他的坟很单薄,夜里偷葬,只是挖了个浅坑而已。我想交代亲戚,清明时再去弄一下,没有遗像,也好歹加个石块,刻上舅公的名字“莫胡棠”。

可是,春天来了,活人都很忙,只顾着自己的生计。我也一样。家乡雨水丰沛,估计野草疯长,早已爬满坟头。过几年,就没人能认得出来了。

—— 完 ——

打开界面新闻APP,查看原文

热门评论

打开APP,查看全部评论,抢神评席位
界面新闻
界面新闻
只服务于独立思考的人群
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