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像垃圾一样多

顾湘 01/11

来源:界面新闻

我刚住到这里的时候,村外西边两三公里之远全是荒地,我沿着赵家沟南岸骑自行车,另一边是很一片空旷的工地,我停下来问边上的工人:“这里要造的是什么呀?”他笑呵呵地说:“汽车场!等造好了以后汽车就像垃圾一样多!”我想起之前凤珠奶奶家大约就在这一大片荒地里的某处,我去过一次,周围全是田,田聚着成群的白鹭,不时盘旋起落。那块地卖给了通用公司,通用公司很厚道,他们家人多,于是分到七套房子,从此满面春风。

我家的北面五百米还有一个荒掉的小村落,也算在赵桥村的地面上,木屋只剩半边,青瓦屋顶上长满了青灰色的瓦松,楼房都成了一堆堆砖块,荒草漫天,不见人影,路上有不少奇怪的针头,我研究了一会儿,觉得应该是射狗用的麻醉针。有人住在那些破败残缺的房屋里,就像一些动物捡到他人废弃的巢穴住进去。有天我路过那个村,路中间横着一条大红带子,绑在路两旁的树上,一直牵进村去,我一好奇就拐弯跟着红带子往村里走,走啊走,带子出奇地长,一路绕在树上,最后来到一个棚屋旁做着事的红衣服妇人身边,她看见我就很警惕,最后忍不住开口问:“什么事?”听到我说只是瞎逛,明显松一口气,我问她那红绳子是什么,她有点不高兴地说:“小孩胡闹!”感觉是拾荒者、捕狗人、狐狸、黄鼠狼、刺猬和蛇(和那些精怪)出没的地方。

后来我又去逛,看到还有两三座挺好的小楼,窗口晾着衣服,往深处走,走到它门口,看见小院里有童车,还有一辆儿童能驾驶的小汽车,很新,一只黄眉小黑狗在睡觉,我有点吃惊,废墟中间还有人岿然不动地正经过着日子啊。(在传说故事里,这住的八成是个什么精了。)“那又没关系的,过一日算一日,”结果刚巧碰到德民的表哥,他开着一辆带长方斗的电动车往这里来,说是想去前面河滨看看有没有鱼可以捕,用网,前两天他还在唐家圈口的茨菰田里抓到了一只小甲鱼。

“我问过他们这里还有几家没拆的,他们告诉我真正没拆的有两家。别人家都拿了钱走了。拿了钱房子就得拆掉。他们不想拆。假使他们去住小区,拿到两套房子,打比方说,一套六十平,一套九十平,自己住一套,出租一套,赚两千块。这里可以把房子隔成十个单位租给外地人,一间三百块,就是三千块。小区水费贵,三块四毛五,这里水费一块九,排污费一块七,小区要五块多,还要交物业费,一个平方几钿,一个月多将近一千块开销。所以他们不想搬。再说这里日照多好,小区夏天也不一定有什么日照。他们没有劳动力,有劳动力的话这些地方再种点东西,啥都有啦。这块地没利用价值,照道理高架旁边四百米范围都要空出来,他们是因为这个拆的,但有人不高兴拆就不拆,让伊去。你住的那个地方照道理也在四百米范围里,大家不拆么就不拆,住下去再说。假使说这块地要派用场,要造条路,那么就一定要他拆了。没利用价值么就算了。没利用价值,你懂吗?”他说话时河塘里有鱼跳出一个弧线,“这基本上是鲤鱼,”他说,“鲤鱼爱跳着玩,白鱼受惊了才跳。不过鲤鱼超过一定分量也不爱跳了,跳不动。你穿这个拖鞋到草那边不行,有蛇。”

我想着他满心满意地夸赞:住在废墟里日照好,那倒是千真万确。一般我们说“采光”吧,但“采光”听上去有点冷淡,他说的东西似乎比那更具生命力和更重要些。

发展就在村外边停下了。看不出来还发不发展。头两年有许多人在附近找房子,老是在家门口遇到人问我房子租不租,一七年春节又听说很多人因为待不下去都回了老家,好些地方在拆违章,房租涨了,小店老板跟我说:“赚不到钱。”原先还有人自己在村后树林里搭了个铁皮盒子住在那儿,白天出去上班,一七年也走了,留下一堆垃圾,厚的泡沫塑料啦、破床垫啦。德民和吴建芳在旁边锄地,开荒,我去帮他们锄,我说:“这些泡沫可真讨厌啊,烂也烂不掉。”吴建芬轻轻松松地说:“烂得掉!怎么烂不掉!”用锄头杵杵碎翻进土里,“你看这不就没了吗?”不多久就理出一块可以种的地,里面埋着许多碎泡沫塑料。

树林里的人走了我觉得好,听说他们打鸟,用带夜视仪的气步枪一晚上打二十几只。听到的时候觉得应该给林业部门或野保站打电话,又觉得我最好能亲眼见到,而不只是听说,于是我晚上穿着长袖长裤和套鞋到树林那边去了几次——在独木桥这边张望,什么也没看见,树林里没动静。我没待多久,因为既无聊又有点可怕,你知道在夜里连大一点的园艺都可能有点可怕,还有燠热和蚊子,所以我其实只是去晃了晃。我又想,或许可以周末找他们聊一次天,问问打鸟的事,他们会立刻得意地对我吹嘘起来吧,如果确有其事的话,但这么做是不是有一点卑鄙?继而想到,人好像无论何时都应当警惕手段的卑鄙,尽量避免卑鄙,因为目的的正义可能不总像持有者认为的那样一定。不过我也找不着他们聊天,铁皮屋旁养了好几条狗,不能若无其事地走到跟前。然后我就没打那个电话。事情一直放在心里,想到会愧疚。

发展就在村外停下了。

 

很快就出现了卡车、砼车、压路机、各种车和机器,在村外边隆隆地开。

 

* * *

我第一次真的听到和看到“汽车城”是在外环林带里。外环线周围几百米的野地,有的变成了公园,比如金海湿地公园和高东生态园。我很喜欢金海湿地公园,人非常少,几乎碰不到人,只偶尔会遇到一个工人在水边打捞破坏水体的凤眼蓝扔在坡岸上,或几个工人蹲在树林边清除一棵棵枸骨周围冒出来的小枸骨苗,想想要是这些枸骨苗都长大长成一片,树林就走不进去了。路上铺满了杉叶或松针,又厚又软,还有很多青色的无患子果实掉下来。总碰到鸟。

秋天,河和湖里的水都满满的,漫到岸上来,开着紫红小花的千屈菜就浸在水里摇啊摇,湖荡漾得像一面心碎的镜子,岸边树的树冠底部碰到了高涨的河面,云和天空都投在水面上,水比别的时候都清澈,特别可爱——“秋水”名不虚传,被风不断吹着,云在菖蒲和野茭白间游来游去,鸟啄食它,仿佛尝了就更擅长飞,很飘逸地在水的上方飞。有时站在一棵树顶,或只是一根竖直的细树枝顶端,或一根露出河水的细桩子上,一只白鹭或夜鹭,或绿鹭,近得清清楚楚的,池鹭在林缘河边站着,像梭罗。走着走着,一只有点儿大的、胖乎乎的鸟——好像是丘鹬——忽然在前方跑着横穿过小路,跑进右边的灌木丛里。

外环线偶尔从小河上方的空间露出一小段,看起来只是一座小小的、黄色护栏的桥,谁知道竟有八车道呢。只有入口处不远有一片小小的、不像样的沙滩,延向一个湖里,那儿会有几个人,小小的小孩坐在沙地上玩耍,全然不嫌沙滩小,大人在边上看他,心里怀着许多爱,就也顺便分给了小沙滩;背双肩包的青年刚进公园,想在湖边椅子上坐坐,像平时常来的样子,离下班时间还早;湖水看上去有点冷,轻推着岸边的茅草,湖边却有一点温暖,但其实明明是八月,炎热得很。

我在逛这两个公园的时候都听到了外面传来警车或是救火车的一阵呼啸,像外面那个世界对白日里无人之境中的闲逛者的警告。紧迫感时有时无。高东生态园里,猩红蜻蜓停在草茎上,拍照的手要是靠得太近就会飞起来,飞啊飞像要飞往别处,做了一会儿样子以后,总是落回原处。两个公园门口都是满地砖砾和拆到一半的小楼。

外环线旁没有变成公园的地方,就是外环林带。几百亩几百亩的,几乎没有人,有种十分寂静的氛围,虽然实际上汽车在不远处跑着,几百米外——最多八百米吧——是村庄、工厂、仓库、快递转运站、电动车行、修车摊、汽车站、幼儿园、爆炒着的小饭馆、油炸串串小摊、宇宙香烟店、叫嚷的人、堵了的车……从那儿,从日常生活的正路上——临时起意,或已经想了挺长时间——拐个弯,离开正路,拐上一条小路,“不去哪儿”,突然来到人迹罕至之处,感到有点与世隔绝,就像进入了一条皱褶——那种书里一小条因为书页折起而没印到字的空白裂痕——你知道世界是个球面,并无尽头,只有皱褶——隐蔽之处,外面立着牌子。日头当空,心中模糊一片,像事物都没了名字,无名之地,无名之树,无名之人,橄榄绿色的塘水里张了张嘴的鱼。

偶尔能遇上一两个人,独自在踢腿锻炼,或在等什么,或站在水边看看不见的鱼,他们讨论水里到底有没有鱼,接着商量用什么办法把鱼从水里弄上来,他们好像都很闲,似乎只是闲聊,我试着加入闲聊,我问这条路那边还通不通,他们说不通,我问那是什么——我指着远处在绿色之上露出顶部的白色建筑,从这儿看有点像城堡,气质上,因为那边只有它,孤立着,——“汽车城啊。”他们说。“什么?”“汽车城。”他们又说了一遍。“原来真有一个汽车城啊,”我说,我本来以为那说的是一个城市或一个区域。“当然有。”他们说。这是林带的深处,他们对我有点儿警惕,我尽快地打量了一下周围,想判断他们是不是住在这儿,我是不是闯进了他们的“家”里,有些捡来的家当,有两件晾着的衣服,看不出在这里干什么,说不定是私奔……我又望了一眼白色的“汽车城”,骑车离开,经过了一段积水的路。

连我在内,出现在这儿的尽是些可疑的人。不受约束的人、局外人、没有一份白天上班的工作的人、流浪者、喜欢黑暗的人、“烧炭翁”、“牧童”、和隐士,在森林和城市的壕沟里,“他们赤脚采摘浆果充饥,用柳条编筐,……一边安慰对方一边编筐”(《中世纪劳动史》)。

过了两年我又去了那儿,依旧荒无人烟。然而好几处堆着一大堆一大堆的垃圾——许许多多一模一样的用过的深红色餐盒,看上去是被统一丢到这儿来的,我感到很气愤。走上一条没走过的路,来到一条河边——赵家沟的人工支流,汽车城的护城河,河道笔直,河面上波光粼粼,荡来漾去,靠近河岸的一堆变幻着,像河边植物不断喷散出来的一蓬一蓬发光颗粒,我羡慕起那些能捕捉和固定下这种流动着的闪光的画家的本领,比如肯·霍华德(Ken Howard),他用一些白色和淡黄色的点让水面上一片光耀,我对那些点着迷而又困惑,它们让人在“一瞬”和“永恒”之间感到头晕目眩。

白色长方形的“汽车城”就在河的对岸,比上一次看到的近了许多,也已建造完成,有点像艘平直巨大的船,但平平无奇。它的围墙外面是高高的高粱、芦粟和玉米,或野草,有人在那里种植,种到一个地方都懒得再种下去。从我们村子也可以散步到那里,喂猫院子里的老阿姨傍晚会带着小狗在河西汽车城边新的平直小路上散步,这段路程有点远,来回三公里不止。夏天有人下河游泳,然而水质正在变差,她们说都怪凤眼蓝滥长,它们把北段的河面都长满了。

* * *

伴随着赵家沟南岸“汽车像垃圾一样多”的大停车场的建造,赵家沟被拓宽,低矮的小桥被拆掉,在西边九百米外造一座比较大的跨航道桥梁来代替,一辆接一辆卡车满载着河里挖出来的泥,开上一座留在林间空地上二百七十多年前造的三节妇牌坊旁的小路,不知所之。掉落和扬起又掉落的尘土厚厚地覆盖在路边满地狼藉的废弃物与杂草上,它们全都变成了灰白色,变得美,浮雕一般,十分寂静,一个魔法场面:几具塑料模特的残躯散落,无头孩童伏在地上,粗细不等的被剖开取走铜芯的电线皮和皱起来的软塑料带堆出繁复细密的花纹,像死亡的水草纠缠着,苍白赤裸的脚边,一支槐树枝叶在灰白中露出一点黄色,犹如残存的金箔。与卡车狭路相逢,站到路边,鬓发就染上秋霜。

又有许许多多土就被堆在河南边大片大片的废砖瓦砾上,堆出一块高地,过不多久人又往那上面堆垃圾,从路口一段往里堆,越堆越多,风一刮,整个高地上都是垃圾,路要不是为了通行,早就被垃圾堵没了。往后那两旁垒满垃圾的路口,永远飘着垃圾焚烧后难闻的气温,垃圾带着烧痕,或正冒着烟,仿佛垃圾实在太多,只好烧开一个口子。白鹡鸰都不来了。以前它们在这里玩,小长尾巴上下摆动,窜在空中时像一尾小鱼,忽上忽下,翅膀快速扇一扇收拢窜一窜再扇一扇,鸣声清脆如小哨子。

一条大路从河的北边打算爬上新的大桥,从村子南边往东边去,卡车、砼车、压路机、各种车和机器在村外边隆隆地开,村口小路被往来造大路去的车压坏了,小路也要再造,我的窗子经常抖得嗒嗒嗒嗒响,有一回我看着桌上玻璃杯里的水晃得都快泼出来了。

第二年二月下旬,天湿濛濛的,我沿着刚造好还没通车、空空荡荡的、被去过春节的人丢下的新大路往西走,走了三公里,一个人也没有,视野里空旷极了,成片荒地上都堆着土,新草还没来得及长出来,有一个教堂漂浮在垃圾河塘上。四月,村北的垃圾高原上竟开遍了油菜花,完全变了样,壮丽而感人——丑陋的废土消失了,垃圾全被遮蔽,把人的烂摊子收拾得这么漂亮,还“不必客气,举手之劳,嘻嘻嘻嘻”——不知从何而来,始终没看到人照管,不过只此一年,后来不再有,我因而觉得像是有人为了应付春天的一次检阅而想出来抛喷撒油菜种子的妙计。可是看不见的垃圾还在那儿。事情不会因为被遮蔽而消失,四下铃声大作。

像那样总是冒着烟、气味难闻的地点,这周围还多的是。“乡下环境好哦。”“不太好,垃圾很多,都是厂了。”“乡下空气好哦。”“不好的,乡下人很喜欢烧东西,还有很多城里不能开的车,排放不合规定。”平时常常这样回答对乡村生活的误解。在家里,常常到了傍晚就有烧塑料味似的烟涌进窗户,有时半夜空气呛人。

乡间漫游的小窍门:熟悉烧垃圾味分布点、掌握好呼吸。通常情况下,烧垃圾味儿是从你呼出一口气之后,刚开始吸气、才吸一点点的时候突然闻到的,于是你不再继续把那口气吸完,立即屏住呼吸,或者再吸一小口再屏住,但这样都屏不了多久就会缺氧,往往走不出大烟团就不得不吸气,吸到的都是最浓的烟,苦得要命;但对路熟就不一样了,在将要进入弥漫的恶臭之前——比如说到了连之梦草莓园就要准备,看到一块“禁止游泳”的牌子就尽量吐气,到“保护青山绿水,营造美好家园”的绿牌子时正好——深吸一大口气,就能屏着气穿过最可怕的一段——祠堂南面一点点的三岔路口,垃圾先堆满了路边,在路边烧,后来路边围上了铁丝网,上面挂着“禁止焚烧垃圾,违者罚款”的小牌子,垃圾就堆到了坟茔间,就在坟前烧,在岔路口正中央的地上烧,火焰蹿得肆无忌惮,下雨都浇不息,滚滚黑烟直贯天空,有人一定要在那儿烧垃圾,不知道坟里的人怎么想,在坟前烧垃圾,是不是把垃圾也丢进了阴间——屏住气,从那头穿出来,像陆地上的自由潜水,吸上一口没有臭味的空气,暂时不去想二噁英没有气味这种事。

注意前方远处的烟,或凭经验——有时没有烟,是静态的,有时在夜里,看不见烟,骑自行车去找药房买纱布,夜晚的野地、树林、河水散发的气息像1986年,然而不时飘来垃圾烟味,要像富有经验的潜水员一样躲开那种伏击,只留下1986年的空气,抓娃娃机的音乐,濛濛夜雨中湿漉漉的蚕豆花香。

记住那些伏击点:村南面河边无患子林缘路边沟里,除了烧拉圾味,还常有腐烂的水果味,来自那些卖水果的卡车,菠萝、西瓜,像正在熟烂中的春天和夏天;黄家沟到老王钓鱼塘一段,拾荒者日常出没,甚至有一回,我先是见到黑烟滚滚,一大群披麻戴孝的人从我眼前横贯而过,路旁熊熊大火里烧着真的木五斗橱、茶几、扶手椅,他们动作迅速,没有什么声音,没有哭号也没有哀乐,陆续登上两辆大巴,大巴毫不迟疑地离去,像一个普通的梦境;在东面的田野上,光明村,烟会从那儿升起,烟在东桑盘河上,像雾气,看起来倒有点美,只要屏着气看;村外新大路口,臭烟味越来越重,往东沿途,往西也有,一路都是,毒烟一团接着一团,屏气中间都找不到透气口(简直不要走这条路算了)。但仍会忘记,放松戒备,让一股毒气闯入肺腑。有时猝不及防,就迎头撞进大烟团,下了宁愿憋死也不吸毒气的决心,发现秉持这一决心会立即搞得胸口疼。

还有一回我看到路边一大高高的蓬灰色浓烟时已经到了跟前,暗暗叫苦,车骑不出去就只好吸气了,结果发现只是烧豆箕和草叶的气味,比起老在闻的人造垃圾味,简直觉得香。我说“乡下人爱烧东西”是简化了的和有误差的,“乡下人”平时烧树叶、晒干的麦秸、豆萁、玉米芯、玉米秆(当燃料)和木柴,烟都不算坏。

为什么要烧啊?怎么这么爱烧东西的?我曾想。我早该从剖开的电线绝缘材料、后窗对着的小内院、十年前就注意到而至今仍在乡间随处可见的“高价收锡”的小广告,想到他们是在获取金属,烧掉那些跟金属在一块儿的东西,塑料、橡胶、织物。我有时会忍耐着窒息和勉强吸进恶臭的痛苦驻足垃圾堆前看它们: 破沙发、扶手椅、床垫、许许多多床垫、儿童床垫、泡沫塑料、柜子、抽水马桶、巨大的凝固的发泡剂小丘、酥脆的黄色隔热硬海绵、橘褐色的海绵,四五个立方米软的披着白色絮状外层像拿破仑蛋糕的海绵、大堆圆柱形珍珠棉填充物、橡塑海绵、发泡海绵板、软桌垫、红白蓝条塑料布、编织袋、棉花被胎、海报、电子琴袋、塑料脸盆、童车顶篷、日光灯管、台球桌、绿色的纱网、红色的刷子、商店门口蓝白相间的大吉祥物立偶、电动自行车把手套、抽油烟机排风扇、单个的排风扇、窄轮胎、橡皮管、涂料桶、生料带卷、各种胶带卷、什么小零件、易拉罐、利乐包装、塑料立袋、泡面杯、快餐盒、白色泡沫碗、速食粥罐、烟壳、浮夸的窗帘、巨大银色蠕虫般的铝箔裹着厚玻璃棉的大粗软管盘卧其上,什么东西的塑料内托、一堆被砸开取走里面金属部件的陶瓷接线柱(像爱吃金属的怪物剥了一地的废果壳)、空开关壳、成包成包包水果的网套、成捆服装产地布标、成捆拉链、整齐一致的碎布条、进口商在自贸区里的南非红葡萄酒瓶标贴纸(这些都是自贸区丢来的垃圾吗)、一立方米一种不知道是什么的发霉荔枝般的棕色小球堆(长久存在、不腐烂)、两立方米同一种塑料小包装、各种不认识是什么的东西、烧得认不出来的东西……总是被人类的生活震惊,并感到一阵虚无。

有两处垃圾堆的近旁,最简陋的灰色水泥墙围着大约学校操场那么大的废品回收站,从门口能瞥见里面收拾整齐的东西。有的垃圾堆则像个孤岛,孢子从空中飘来,感染了一片。“收锡箔灰——甲鱼壳”的吆喝,喇叭里的女声重复着“高价回收电瓶车、摩托车、废马达、旧手机、坏手机,旧手机换脸盆”、“打不了电话、开不了机的手机,通通可以换不锈钢脸盆,感谢您为环保事业出一份力”,当啷当啷的手摇铃声,各要各的东西,在村子里穿行,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觉得村民产生的可回收物不怎么多,农民们自己就很擅长废物利用,把旧轮胎剪成一小块一小块,钻上孔,对折的铁丝穿过去,用来固定石棉瓦的屋顶,还防漏雨;圆台面那么大的圆盘形灯箱壳,晒玉米很好用;一些什么板可以用来围住小菜畦;家里花很多的沈老师叫我去摘蚕豆,指给我看河边用竹竿打桩、木板围栏、塘泥填塞、再压砖头的固岸工程:“看我老公能干吗?”“能干的,”我说,我又问她,如果有一个人在村里但是很懒惰怎么办呀?她笑嘻嘻说没有的,每个人都很勤劳。

东西似乎都比在城市更有用。河的北面发展出一片废品回收生意,许许多多汽车轮胎、冰柜、抽水马桶,分门别类地堆在一起。电线杆上贴着小广告牌,除了“收锡”,还有“高价收电子:三极管IC芯片,BGA,硬盘等各种电子元件”、“专业收电子,大量收购:内存芯片,电脑(手机)芯片,盘装IC,BGA,CPU,K9系列,SMD贴片等各种电子元件,及收汽车配件”(有些到底是什么?不禁上网搜索了一下),“高价收购:通用、大众、汽车配件”。

我曾想过,除了锡箔灰里,哪儿还有锡?电路板上。锡能干什么?和铅合成用来焊接。我想得出来的很有限。那么想要锡,会不会其实就是很想要电路板呢?不知在哪儿,现代的炼金术士们用电路板炼着金子,也许仍然置身于含铅的烟气中。但要是小广告牌上写着“高价收金”,就会令人困惑……

一天我经过祠堂,一位拾荒的妇女叫住我,让我帮她把垃圾堆上的一个大柜子搬上她的电动三轮车。我们正费劲地搬着,开过一辆车,拾荒妇女又朝看了我们一眼的开车男子喊:“来帮下忙吧!”我心想:真是开朗的人。车从我旁边开了过去。没想到开车的男子又从我身后走了过来,原来他只是把车开过去一点停在稍宽些的地方。我们三个一起把柜子抬上了三轮车,我回到电动车旁,又看了一会儿垃圾。

一位路过的本地妇女(穿着事业单位办公室的女性爱穿的短袖上衣和半身裙)边走边顺便帮拾荒者往垃圾堆里寻寻看宝,然后很高兴地喊起来:“看!那是个不锈钢呀!”她指给她看,又自豪地说:“不锈钢我最认识了!”捡上来果然是个不锈钢锅,她俩都挺高兴。我也挺高兴,想起不久前在顾路镇,在一间新开的小店里吃麻辣烫——常常觉得顾路越来越破败,其实却偶尔还有新的小吃店开张,像野花:“就要开”,或者“开开试试,反正也不会更坏”——进来一个男的,找老板去开旁边复印店的门给他复印东西,“原来麻辣烫店是开复印店的人开的,”我想,“认真的想要好好生活的人啊。”老板请他等一等,他不能丢下麻辣烫店离开,大约是老板娘的年轻女人帮我算完帐之后就出门去接小孩放学了,很快就回来。要复印的男子就等在店里,说他刚才被电动车撞了,腿疼,我问:“那骑电动车的人呢?你也没拉住他吗?”他说:“咳!都不容易!”“都不容易,你说是吗,我让他把我送到这儿,他就把我送来了,我就让他走啦,我也没什么事。”后来又来了个女人,听到他被撞了,心疼得不得了,也问:“你就让他走啦?”他还是说:“哎呀都不容易!也没什么事。”就是这样在垃圾堆和不容易里还有一颗好心的人们。

路要不是为了通行,早就被垃圾堵没了。

 

我觉得村民产生的可回收物不怎么多,农民们自己就很擅长废物利用。

 

“看!那是个不锈钢呀!”

* * *

周围全是荒地、停车场造好之前,一位船厂技工学校的男教师——家在青浦,只有周末才回家——在河边教堂旁,空荡荡的大桥底下吹小号,坐在一个闲置的间隔车道用的水泥墩子上,有一点老,吹的国歌远远就能听见,见到有人来,改成了《欢乐颂》,音不准,简单的调子歪歪扭扭的。教堂里有两条毛色锃亮的黑色的大狗,看上去很贵,一条沉稳,一条活泼,很想和人玩的样子,隔着铁门的栅栏舔了我的手。“你们对人是不是太友善了,”我有点儿担忧。船厂技工学校的男教师跟过来,说: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个教堂开门、有人进出,但里面估计是有人的,否则谁来喂狗呢?

据说底特律已经变成农业社区了呢,我又想,底特律居民都在种地,汽车到这里来制造,这里原来种地的人就去玩打鱼机。在老早的拆迁安置小区附近,商店街不太显眼的楼梯上面,游戏机厅虚掩着门的里间,四个或更多,人们围坐在桌面像台球桌那么大或者小一些的机器旁,就像坐在一座四壁异常厚的方水池边,操作摇杆和按键对着中间屏幕里的游鱼发射子弹,一发子弹一块钱,当他们志在必得的时候,就拼命射,屋里弥漫着手卷烟叶的甜味。

停车场造好以后,过河比原来多走的九百米南边停满了汽车,有上千辆,边走边数一排一排,要数十分钟。别克、雪佛兰、凯迪拉克,站在桥上看,像一片鳞甲。能装十四辆汽车的平板运输车不时把它们运到别的地方去。东面江边,也有这样一大片汽车地,到了江边时往一个斜坡上走,斜坡顶端有一道像堤坝那样厚厚的混凝土矮墙,你觉得那边就是江,走到上面往外一看就能看见浩淼的江面,结果一看竟是乌泱乌泱一片汽车,真没想到,汽车之海,像一种不可告人的高科技农作物栽种在偏僻的地方,又像一个大俑坑,在无人的入海口边,肃穆而寂寥。

人们随着道路的铺展而到来,就像游戏里那样直观,那段时间老有人转进村子询问:“有房子租吗?”到处都是在找房子的人,设法沿着新造的大路安顿下来。拓宽的新河岸上长出了蓬蓬勃勃的小飞蓬、播娘蒿、苘麻,在早晨的光里轮廓交错,荡响着好听的协奏,有些段落铺着一片白车轴草,千屈菜也十分鲜明。迎着下午明亮的太阳和清爽的风,一艘漆着赭红色和粉绿色的旧货船向西驶去,船首站着手搭凉棚的女人,有一点令我羡慕。再后来,割草机把河岸推平成整洁文明的样子,新大路的人行道外侧也造出植树和栽满玉帘的绿化带。船在深夜呜呜鸣叫。一天,我看见两个外地人的小孩兴高采烈地采着那些玉帘花,手里都握着一把,然后又随意把它们丢掉,花茎横七竖八地在地上,边走边看见大概有两百米,绿化带里的玉帘花被采了个精光。我还看见那艘漂亮的船——似乎更旧了,但还是漂亮——停在下游的岸边,不知是在休憩,还是老了。船和车不太一样,船更像动物,我能认出一条船,但不认识车。

村里就那么几辆车,外地人的车日渐在村边停得满满的,怎么会有那么多汽车,令人惊奇。

夜里村委会院子里跳广场舞的是十几位本地妇女,几名年轻和年长的异乡妇女领着孩童站在刚进大门的地方聊天观看——似乎只是因为有个孩子爱看,而她们爱看孩子手舞足蹈——一个踉踉跄跄的大脑袋小男孩总想站在舞群中间与之共舞,但跳舞的人——从远处看——不耐烦他在那儿碍手碍脚,搅乱了她的节奏,并未表现出上了年纪的女性对幼童的喜爱,可见对这种喜爱存在的假设是不成立的。这一描述说明我至少也观看过一次村里的广场舞,和异乡妇女们一块儿站在门边,其实我那次是与其中一位一块儿去和一块儿走的。跳着广场舞的妇女们脸上常有一种骄矜神气,这个村的也一样。不好说村里谁占了上风。从平常走在路上的姿态也能看出谁是村干部,确实不太一样。

我西边二层楼小院里的外地人家看起来生活得挺好的,最兴旺时,周末院子里摆出了两桌麻将,地上铺着彩色的泡沫拼接垫,小孩在上面爬,小猫小狗在旁边爬。如果对辨认婴儿的脸不在行,会觉得他们养着不会长大的婴儿,永远被女人们抱在怀里。最兴旺时,四五个抱婴儿的妇女坐在巷口聊天,人们呼朋引伴,往村子里去,有一回还出现了一个妙龄少女,看来是真的兴旺,我想;东窗下十分简陋的小矮平房那儿也热热闹闹的,有几个小姑娘,整天叽叽喳喳,在露天写作业,大人坐在靠我院墙露天摆着的旧沙发——我原以为那是丢在那里没人要的沙发——上听内蒙古女流行歌手们的歌,他们洗衣服的时候从屋子里搬出洗衣机放在家门口嗡嗡地洗,好让水排在外面地上。清晨有一阵急匆匆的喧嚷,天黑以后一位母亲总在喊小孩回家吃饭,不上学时外头都是小孩们的声音,他们迎风见长,再一转眼他们之间就要恋起爱来。还有本村的老头一个吹笛子,一个吹萨克斯,在各自的院子里吹。那些差不多是同时发生的事。一度就是那么热闹。四邻练习着乐器,像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吴建芬家的小菜园在进村路旁,随随便便的矮栅栏换成了比人高的浸塑围栏,村外一块公共绿地由于有人捕捞池塘里的鱼而不再开放。

人像草一样沿路生长,也长在田块边的罅隙里,在永久农田的深处,每个棚户都养着凶狠的小狗,叫人留神要走在路的中间。东面人更多的村镇有放在路边的投币洗衣机:“自助洗衣:1、先放洗衣粉,洗衣粉自带;2、用1元硬币;3、衣服不能超过缸三分之二;4、羽绒服只能一件一洗;5、半小时后自己来取衣物。衣物不取,责任自负。1元(后来用黑笔改成2元)脱水,2元快洗,4元自动洗衣脱水。”,五台洗衣机,投币口旁边有一个红色小圆按钮,一个箭头指着它,写着:“红钮”,以及“2元脱水、4元25分钟、5元35分钟、6元45分钟,按红纽,报修电话,销售加盟热线”,以及“赌术大揭秘”、“黑户白户纯白户只要缺钱就找我”、“本店售(槟榔尚品,神韵之味)槟榔”、“光纤”和“公司免费直招:招聘大量男女小时工,18-42周岁,包吃,长白班,工作轻松”。“本洗衣机采用先进抗菌材料制造,能自动消毒”,“收汽车配件”,“收电子”,“收驾驶证分”,“羽绒服不洗,弱洗后果自负”,它说。

露天自助洗衣机。

 

在人纷纷怀着希望来到时,新的大路上还没有毒烟,晴空下路两旁的房子、树、田地鲜明好看,阴天压得很近的灰天或云也好看,苍茫茫的,像现在非常偶尔没有毒烟而又空气透亮时的那样。东面,路的北边有一小块特别迷人的地方,在大路和矮瓦房之间,没有围栏,既有植物,又摆着各式各样的杂物,既满又松散,全摊开在眼前,植物有种的,也有野的,有时像是种的植物长得很野,一条下缓坡的小径铺着红地毯穿过植物(我记得的是南瓜藤叶)从大路通到小屋前,杂物既像被弃置的,又像在使用中的,辨别不清,令人迷惑,比如一张摆在长草的碎砖砾上的褪色的石榴红条纹布单人沙发,右前方用砖搭着一个圆圆的灶,灶上放着一口锈迹斑斑的铁炒锅,锅里盛着近满的来历不明的水,沙发后面堆着一大堆支离破碎的木椅子,旁边还有散架的小木马,直到一个友好的青年走出来问我是在找房子吗——我往西北边指了指,说我住在那儿,他仍然继续他的思路,给了我一点找房子的建议——我问他用那个灶烧东西吗?他说是的,烧开水,我又问后面那些呢?他说是用来烧的呀。我说:“哦!柴啊!”他说是啊。

东西仿佛被风卷聚来此,一面或慢或快地被用尽消解,杂物堆运动变化着,复杂而开放。椅子堆旁有好几辆婴儿推车、学步车和儿童三轮车,晾着的衣服里也有很多小孩的(“年纪轻轻儿女成群”,我心想),一张双人软卡座靠在窗下,小径另一边种着蔬菜,边上摆着竹椅,瓜叶爬满电线杆。我继续朝前逛去。

两个月后,所有这些,什么沙发、灶、椅子、菜园、青年、小孩,竟被一大片发了狂似的南瓜和冬瓜藤叶彻底吞没,无影无踪。然后它又再次出现,最外边是小喷泉般的紫薇树,洒着一团团粉红花,一柄白色十六骨长柄伞绑接在一根插在地里的杆子上撑开着,显得很是秀丽,姜长得像一种矮小的观赏竹子,扫帚菜像叶子更小的另一种,两根木桩之间挂着三四只鸟笼,上方搭着草顶,地上一排蒜花像头戴水溶蕾丝的装饰小栏,紫朝天椒、苋菜、茄子、地瓜、藿香搭配得很标致,中间冒出一棵斑斓的橡皮树、一棵枇杷树苗、一株射干和一棵夜来香,边上还有油罐改成的炉子和一个饼镗。瓦房换了住户,我在意笼子里的鸟,可没走到鸟笼边就被人一直瞪着,退回到路上。今年早秋时,我发现这个地方没了——它被铺上了水泥,停了三四辆小货车——真遗憾——说不准从何时起,天黑以后,或暮色一起,整个东面就弥漫起害人的浓烟,所以我天黑前就会回家,关紧门窗,像在闹妖怪的村庄上生活着的村民——以后也不会想朝东边走了吧。

今年十一月的一天,我听见菜店老板自己在店里说:“哎,每天要一个人干这么多活。”我说你老婆呢?他说她回老家去啦,9月1号开学就陪儿子回去上学了。我好像前些天还跟她说过话呢,没想到一晃两个月过去了,大嗓门笑嘻嘻有点胖的老板娘,看见我都会叫我的名字。之前她每天骑电动车往西北边接儿子放学,没想到现在上不了了。老板看着小店对面的小河边说:“那里本来长了个南瓜,就那么一个,老板娘天天看着,给它浇水,等它长大,看着长得差不多了,结果被人摘掉了,没了。”接着他用手机找着菜谱,开始学做菜。

我回到家想了想,才发觉村子确实不同了,小孩声音都没了,一个很爱放声大唱、听着让人开心的女声没了(她走了,我想),乐器声没了,许多声音都没了,几乎没有什么声音,安静得很,六点多钟就像深夜一样,只有野狗有时含混地呜咽,互相撕咬,喉中低吼。

 

—— 完 ——

题图为被尘土覆盖的废弃物。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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