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啥去?去白相!

01/09

来源:界面新闻

换了水管以后仍会断电,打雷也会跳电闸,有时是全村停电,对突然没电有点习以为常,只要不发生在夜里就觉得走运。墙要等它慢慢干,接水管的工人叫我自己把粉化的墙皮铲掉,好让潮气散出来,我就用一把小小的油画刀——没有大的——铲一铲,没来得及铲到的地方长出了几支有着乳白色、很纤长、挺立向上的菌柄的菌类,长到约莫八厘米高,顶端就像开花一样打开了伞——伞面比蝉翼还要轻薄,小小的,灰褐色有条纹,上翻并开裂,像灰烬做的花,又美又奇异又脆弱。对它喷除霉喷剂,它就一下子溶化了。

秋天又出了桩麻烦事。房子后面的化粪池上长了一株植物,搬来之初我见过它,刚过脚踝,我没在意。我不喜欢往房子后面去,房子侧面和后面与围墙之间的地方在白天很明亮的时候也会让我心里冒出寒意,非快步走出来不可。等我再看到它的时候,它长到了两米高,狂杂的枝叶向四面八方乱伸,这下我认出它是一棵构树。我的马桶堵了,更糟的是,二楼地漏漫出了污水。工人打不开化粪池的盖子,只好把它凿开,那棵构树发达的根整个盘踞在化粪池上,跟化粪池盖子里的钢筋缠结在一起,拧弯了钢筋,完全堵住了进水管。它吸足了肥料,长得那么快那么大,简直像一个妖怪。

有人提醒过我要清理杂草,我以为那只是是一种审美,而我挺喜欢阶前墙头长点儿草的。在大费周章清除了那棵构树以后,我就对台阶上每一棵冒出来的小植株都有所警惕了,如果认出是会长大的植物,我就拔掉它,在它把我的台阶撬裂之前。构树苗很好认。

一些农民确实不喜欢那些无用的植物。吴建芬对我家三棵广玉兰树发表过不下五十次意见:“一天到晚落叶子,要它干嘛啊,弄弄掉好唻,我要是你我就不要它。”我说:“树好的呀。”她说:“树有什么好!”我说:“有树就有鸟啊。”她说:“鸟有什么好!”我说:“鸟吃虫啊。”她说:“鸟吃什么虫!鸟不吃虫,只有燕子是好的,吃蚊子,鸟没什么用。”她告诉我,那几棵水杉就是被村里人杀死的——嫌它叶子掉在屋顶上,在底下环剥一圈树皮,它就死了。她欣赏莴苣,她会喜孜孜地说:“看,这棵莴笋长了邪大!”

凤珠奶奶有一次来看我,手脚麻利地拔掉了树坛里各种擅自生长的植物,“这么多草生蚊子!连蛇都会有呢!”她说。我不能在一旁看着她劳动,只好帮她一起拔,只留下了少数小灌木。之后好一阵子,我都看着光秃秃的树坛感到很惋惜,因为我原来明明为它的葱茏而欣喜。我至今记得西边树坛里一小丛自然搭配在一起的杂草的丰富感和美,其中有一种植物是白英,叶面变黄露出绿色叶脉,结的小果子也渐渐由绿转红,令我百看不厌,还有芦粟和狗尾草写就的二声部乐谱被风弹奏。如今,树坛裸露的地面重新被广玉兰落叶和野草覆盖,然而野草几乎只有单一的一种,就是一大片葎草。那是一种很寻常的、长着掌形叶子、喜欢缠绕别的植物的藤蔓,匍匐茎和叶柄上密布细钩,徒手拔会扎手,它们一蓬蓬满头满脑地兜住可怜的小灌木,又缠上商陆。我有时会用火钳把它一圈一圈卷起来扯掉,一扯一堆,扔在水泥地上晒死,如果它是精怪是要怨恨我的。不过我也没有动真格的要消灭它,我怀疑那样做徒劳无益。以强力清除了多种多样、相互制约、保持平衡的杂草之后,一种凶狠而棘手的草得到机会席卷而来、独霸全局、益加昌盛,像是一个隐喻。后来在赵家沟附近,有船厂技工学校的那条小路上,我看见葎草能攀上高高的夹竹桃和更高的树,把它们全罩起来,树被罩着,抑闷凋萎,心想幸好广玉兰是非常高大的树,正直端庄,高不可攀。

务农也未必趋于实际。西北面的沈老师家宅基地上有七厘多的园子,既种菜又种花。更实惠的做法是用来盖房子,平时租出去,但他们不想盖房子,沈老师和她的丈夫——一对白发翁媪——宁可要一个园子,悉心打理它。园墙低矮,刚过我肩,上方镂空,还隔着几棵冬青球,从外面就能看到园内瓜豆满架,绿荫如盖,玉米芦粟婆娑,葳蕤有致。里面有花坛,有菜畦,铺着石板小径,盆栽沿屋一排,虞美人、杜鹃花、夏堇、长春花、凤仙花、三色堇、大丽花,各种花轮番地开,华丽的凤蝶和蛱蝶悄然飞舞,像迷恋夏天的美人的鬼魂迷了路,北边和西边有紫玉兰树、一大屏仙人掌、柿子树、桔子树和白枣树,还有一个小方池子,由一条暗渠与村外边的小河相通。

沈老师的丈夫种红薯,就从小方池里舀出一盆黑色淤泥,从旁边剪下红薯藤嫩枝,蘸过淤泥插在土垄上。过了一个月我发现红薯畦四周围了一圈鸡冠花。西墙上还搭着一根树段,和我家院墙西北角上斜搭的构树段一样,是给猫上下进出走的路。野猫休憩游玩,自在惬意,在树上抻腰,还可以到一个很大的杂物房里避雨避寒,杂物房是间大木屋,青砖人字铺地,是他们家从前正门所在的南房。

种着金边龙舌兰、石楠和太阳花的瓷坛瓷缸都是沈老师的丈夫从拆迁的别处捡回来的,他是个大眼睛、笑嘻嘻的人,不干活时会出去玩,有时去村委会活动室,有时去棋牌室,有时到镇上周一给老年人免费理发的发廊理个发,跑来跑去,兴致勃勃的。他十八岁时就从“农民”变成“居民”了,因为他进了农具厂。沈老师以前当老师,所以别人叫她沈老师。她短发齐耳,是她丈夫帮她剪的,上头还扎个小辫子,像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宣传画里的姑娘那样。她也喜欢出去玩,还爱看电视剧,订阅《每周广播电视报》。她的丈夫喜欢看体育比赛,她不敢走夜路。他们晚上七点就睡觉,早上四点起床。他们分开吃饭,谁想吃谁就吃,一转眼就吃好一餐,笑嘻嘻跑出来摇蒲扇。他家不用冰箱,当天做菜当天吃完。一七年夏天实在太热才装了空调。他们的儿子在城里,四十多岁,有个四十多平米的房子,未婚,每天玩游戏。我从来没见过他。我还听说,我爷爷的妹妹当年执意要同已为人夫的沈老师的公公谈恋爱,两人在上海同居,沈老师的婆婆待在乡下,我太爷爷非常不高兴。凤珠奶奶也很不高兴,说也不想说。

家里花很多的沈老师。

 

吴建芬对我家三棵广玉兰树发表过不下五十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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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本地人很喜欢说“白相”(玩耍)这个词,看见我就说:“出来白相!” 问他们上哪儿就答:“去白相!”我也跟着去,走到新建的路桥底下从对面转回来,或到谁家院里坐着聊天,其实也没玩什么,也等于除了有时干干农活,都在玩。这里的农活并不繁重,算是有益健康的活动。他们生活很简朴,不怎么花钱。所以他们看起来都挺愉快。他们老是说“玩”,我就觉得在这里“玩”是正当的理所当然的事,晃膀子不会受到指摘,更不用说有一个东边的老奶奶——我向她借过菜刀——说得尤其认真恳切:“多出来白相相哦。”近乎劝告叮咛,都有点感人了。大概在她看来,人独自在家,刻苦而寂寥(她们知道我在家里画画来谋生),出门才能解闷散心。从前外面也好玩。我爸爸还记得他小时候到乡下玩,在河里“打游水”(游泳),那时每条河都很清澈。农民们也不上班,就在自己家里干活,还看季节和天气闲忙,跟我的生活差不多,所以他们也不觉得不上班有多奇怪。

这里对我和猫这样的闲逛者都很宽容友好,猫四处游荡,在人的院子里随意躺着,和晒簟、笸篮里的谷物、萝卜条一起晒着,住在院子里带镜子的柜子里,一只变成两只,散诞田头,随它们的便。他们不撵猫,有时请它们吃东西。猫在瓜棚豆架下的石头和草垛上闭目瞌睡,像神龛里的小神,庇佑粮食免遭鼠噬、小说家寻找到故事。东南边有一家人喂养猫,每天煮一大铁锅猫饭,猫都能来吃,每天下午,他家院子里就躺着六七条猫等开饭,顺便帮他家看柿子,所以他家柿子不会被鸟吃掉。他家养了只小狗,有时看到我就问我要不要带它去遛一圈,我说好啊,牵了小狗去散步,它很快活,我暗中叫这个小狗“森林之神”。遇到人问我“做啥去?”我学了他们的话回答说:“兜圈子。” 他们听闻便首肯:“兜圈子好。”也许比起成天在房子里不知做什么,还是常常在外头露面更让人放心吧。

我逛来逛去,看人劳作,认识庄稼。黄瓜种好种扁豆,扁豆种好种豌豆,毛豆种好种蚕豆,收蚕豆时种毛豆,稻种好种麦,麦种好种稻,常识如歌谣吟诵,田间风貌变换更迭。四月头,几个上年纪的妇女站在打谷场边聊天,她们先是分享了一把四块钱的小弯刀很好用的资讯——不是平时到村里来的那个商人,是一星期中的某一天会出现的另一个商人卖的,接着讨论起了肥料,尿素、混合肥、黑色的和白色的肥料,从哪里买到的不好会化掉,有人说买了一百斤可以用两年,有人说两年会失效,又跟我说她们已经有两个人去大路口新开的大食堂吃过饭了,十块钱一份挺好吃的。有人买了双三十九块钱的皮鞋,拿出来给大家看。风中豌豆花和蚕豆花香迷人。马蔺(马兰花)在田埂旁开出紫色的花,美丽得令人惊讶。一株黄鸢尾从荒地上挺立出来,孤傲而艳丽。当它们整排整排出现在公园花圃里时,那种林中女妖的气质就不见了,还变得有一点儿媚俗。任何公园里或装扮市容的被摆布的花好像多少都难免平淡无奇,很难往心里去。花的美在花坛里严重地消失了。花不自由,就不美。田野新生,鲜艳芬芳,天空饱含雨水,光线若明若暗,树林池塘熠熠生辉,勤劳的人们在马兰花应祈开放时都来到地里劳作,到处是忙碌的身影,使我也受到了些许鼓舞。隔着梅雨,乡下最宜人的日子到来了。紫藤如霭,蓬蒿菜花明亮耀眼,油菜花像很容易快乐的人群。胡萝卜花开得齐肩高。人们不用老下地了,就到活动室打麻将。六月,好几次骑车到村口时闻到一阵浓郁的花香,四下也不见花,不知道花香是从哪来的,就像遇到了妖精。夏日的林中河岸上开满了美丽月见草,轻薄透光的花瓣在风中不住颤动,阳光闪闪烁烁,村里的虞美人站在墙下,也飘扬着轻薄的花瓣,整个迎着光,像年轻的美人。蜀葵花期长,开个没完。村后田野欣欣向荣,树林沙沙吟唱,樟树清香四溢,小河很安静。八月,墙头的小狸猫和青桃子比谁长大得快。外面风急天高、云推云走、晴雨间夹的日子,我躺在床上,脸贴着猫的脊背——它走过来坐下,像落花一样旋转着,像星星一样沉,像神殿的砖石一样严丝合缝,什么也插不进来——它的呼吸和神秘的振动从那里传过来,“不必放在心上,”像是说,“我们龙也要吃花钱买来的食物,这种事。”九月就能看见漂亮的北红尾鸲,到次年三月一直能见到它。十月下旬,大家种了蚕豆,都在空地上踩晒干了的豆荚豆秸,把黄豆踩出来。“毛豆和黄豆是一个人呀!”喂猫院子里的阿姨对我说。吴建芬拿菜刀砍掉枯死的扁豆藤准备种雪里蕻,随后蹲着把掉在刚冒出地面一点儿的芹菜苗上的扁豆枯叶子拨开,我问这样一点枯叶子有什么关系,她说枯叶子掉在上面芹菜苗可能就会死掉,她又说有时下一场雨芹菜也会全死光,我说是芹菜不能多浇水吗?她说:“不是浇水,是下雨!”我说下雨跟浇水有什么区别啊?她说有的雨不好,咸雨,一落芹菜就死光了。我帮她摘了几根杂草,她给了我两根甜芦粟。

在村子里逛,跟碰到的人说话,像玩游戏,还常得到青菜、莴苣、黄瓜之类的东西。有天我去村头拿信,经过一片玉米地,听见里头簌簌响,以为是猫在玩,就随口说:“你在干嘛呀?”没想到里面传出一个回答说:“我在摘玉米呀。”接着玉米叶哗啦哗啦响,一个小小的老奶奶扒开玉米叶出现在我面前,说:“拿去吃!”把抱了满怀的玉米都塞给我,我就意外地得到了一堆玉米。

又有天我要发快递的时候发现胶带用完了,想去卖菜的小店看看有没有卖,路上碰到棋牌室老板娘,她说去买菜啊?我说想买胶带,她说:“胶带我家有!给你一卷!来我拿给你!”我跟着她去了棋牌室,她就给了我一卷胶带。

我傍晚出门晃,喂猫院子里的小狗主人问我去哪儿呀,我说兜圈子,她说要不要带小狗逛呀,我就接了遛小狗任务,回来被给了一袋苹果,我说啊不要不要不好意思的,她说这不是花钱买的,是庙里来的,吃了好的,她婆婆在附近的潮音庵里面。这天我提着苹果回家,想想村里人都太好了,我也想给他们点什么,我给森林之王(那个小狗)画过一幅肖像,给了借我菜刀的老奶奶一把河池菜刀(朋友的舅舅自己打的),请大家吃龙眼,但我没有地,没有像农作物那样自然而然的礼物可以拿出来,看来只有帮他们去杀龙了。想到自己竟然肩负着这样的使命,真是惊讶、兴奋又不安。

除了蔬果和胶带,我还获得过更稀罕的物品。村口卖菜和杂货的小店的老板见我收到快递来的书和杂志,就问我有没有书可以借给他看。我借了他不少书,大都是我不怎么喜欢的、没打算保存的。他看书的速度挺快,几天能看完一本,我去买菜时还给我,我再拿一本给他。他一边看店,一边看书,手不释卷。我还看到他在一本破旧的小本子上抄了许多笔记,一些格言警句什么的。这样半年多以后,春节时的一天,我给了他一个粽子,没想到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给我,里面是他写的小说,给我带回了家。“他经营着一家小卖铺,待人热情,为人善良,做人做事都公道,他深知只有勤奋才能致富,生活对于他来讲:重要的不是凯旋而是战斗。”他在二零一五年正月初一、初二——妻子和儿子都回老家去了,店也没开,格外清闲——写了一个恋上总是骑电动车从店前滑过、在电子厂上班的有夫之妇的故事。“当天空的蔚蓝爱上了大地的碧绿,它们之间的微风叹了一声:‘哎’!”他写道。

摘玉米的老奶奶。

 

这里的农活并不繁重,算是有益健康的活动。

 

标他们老是说“玩”,我就觉得在这里“玩”是正当的理所当然的事,晃膀子不会受到指摘。

 

我接了溜小狗的任务。

 

猫像神龛里的小神,庇佑粮食免遭鼠噬、小说家寻找到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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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的一个星期天,我八点多起床后就去村里蹓跶,星期天村里人好多,有的在拌混凝土和往地基上浇水,有的在涂洗面奶,腊梅花开了,卖甘蔗的人来了,很受欢迎,走到两处空地上都被围着,喂猫院子家直接买了一捆,六十块钱,戴袖套的妇女们人手一根甘蔗,个个像拿着杆绿缨枪,站着聊天,我带森林之王跑了几趟田埂,回来也得到了几段甘蔗。

过了一个月我看出来我们村有啃甘蔗的风气。卖甘蔗的人骑三轮车进村,绕着村子喊“卖甘蔗”,在有的地方停一停,大家就去找他买,他说一根十二块钱,其实会卖你十块。我第一次买,比较贪心,眼看着觉得一根不够,买了两根,结果啃到晚上也没啃完,第二天晒着太阳盘着腿继续啃,有点啃不动了,慢慢吞吞嚼吧嚼吧,啃了一上午,感觉自己像只熊猫。

第二年九月,我爸爸问我能不能去给他买些种子,他向凤珠奶奶问了在哪买,听上去很含糊:“顾路老街北种子商店,”他说,“要青菜和萝卜种子”。我不知道顾路老街在哪就出门了。村口有几个老奶奶站着聊天,我问她们“关于顾路卖种子的商店”、“顾路老街在哪里”,问了好几遍她们都答非所问不知所云,再问几遍她们就说起重复的话来,我也没听懂在说什么,只好说:“我去随便逛逛!”她们说“逛逛好啊”。我离开村子往东面走,路上看到天上飞过红色的飞机、田野上正在雾灌、房子被南瓜和冬瓜藤淹没、橘子树丛里藏着一个小屋。天黑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我继续走啊走,过了一座桥,到了顾路镇,沿着一条我猜是“顾路老街”的路(路牌上写的是“顾曹公路”)往北走,走了一阵子,忽然看见了字很大的红招牌竖在路边:“种子/化肥/农药/批发零售”,傍晚车行纷杂,车灯不时把它照亮,黑色树杈后簇新的蓝色夜空宛如澄清的湖水。我买了青菜、萝卜和芹菜的种子,开开心心回家了。

我自己不种菜,我没有地,也没有追求自耕自给的志趣,务农颇需辛劳,毋庸多做幻想。当作娱乐,我在几个泡沫保温盒里种过吴建芬给我的鸡毛菜种子,鸡毛菜三天露面,虫也来得很快,叶面上菜籽大小的黑点越长越大,变成墨绿色的小丸,随后孵出竹青色细瘦的小虫,被碰到就惊慌跌落到底下,吃起菜叶来贪得无厌,把菜吃得只剩丝丝缕缕叶柄叶脉,身体大了许多倍,胖乎乎圆滚滚地留在光秃秃的叶柄上,再没遮掩,十分显眼,行动也停滞了,仿佛到了羽化前的一步,对外部世界更漠不关心,更听天由命了。有的爬到了阳台的墙上等着,比起它的小身躯和原来的活动范围,真是很远的一段路。在虫之前,猫也吃菜,毫不顾念菜苗幼小不堪,一口一棵连着浅浅的根拔出松松的泥土。有一天我觉得不能再等了,菜长大无望,等下去什么也剩不下,于是我摘了仅存的一点点菜苗叶丢进了炉子上的汤里。这事前后二十来天就结束了。

用种子种出来的枇杷苗和菊花苗,亭亭可爱,全被猫咔嚓一口吃掉,只剩一截光杆,虞美人也被啃秃,牡荆也要咬一口。常吃这样的东西,说不定能成仙吧,我想,起码要长寿啊!我默默对猫祝愿。但阳台还没荒芜,搬家带来的射干每年盛夏都窜几束,茁壮翠绿,开花。一棵从冠芽种出来的菠萝长到了高70厘米、宽逾1.2米。还有一些小花忽而开放,自己家里只开一朵小花也会有点高兴。

我不事稼穑,没有什么可以登在杂志上的“生活方式”,和以前住在城市西边的老公房里时一样,从网上买东西。到这里的第一天我就试了一下从几个网站购买家用电器和猫粮。“它(《西尔斯·罗克巴商品目录》)使乡间生活不仅成为可能,而且似乎成了永久的圣诞夜”,E.B.怀特在七十八年前这样写,如今我们有了购物网站。

最初我是村里收快递最多的人,村里人见我进出十有八九是去村边取包裹,与快递员打电话时说“我是赵桥村的顾湘”,听上去也是一条好汉。快递员们对这一带还不熟悉,有时只为送我的包裹而来。后来村里住进了越来越多人,他们也越来越爱从网上买东西,包裹都被放在卖菜的小店,毕竟那是村里唯一的商店,那儿有一张双层大破木桌,顶上披着铝箔隔热膜,中间那层塞满了各种的包裹,下雨也淋不着,你撩起隔热膜弯腰去翻自己的包裹,能看见别人买了枕头,小孩用的东西,鞋子,枸杞,什么什么的,他们真的在这里认认真真地过日子,某某某几乎每天都买东西,某某某好像比我还爱买东西,不知道她是谁?我每次去拿快递都会觉得对小店老板和老板娘有点儿不好意思,想象他们免不了会想:“看,他们不在我们这儿买东西,但他们每天买那么多东西。”

他们背井离乡拖儿带女住到这里,每天骑电动车去河对面北边保税区里的工厂上班,做普工,贴在村里的招工小广告上说他们在那里每天待12个小时,2017年的价钱是17-18元一小时,工作轻松,从网上买东西,我们没有田园生活,只是便宜的生活。村中只有小块的土地,上面只有老人在劳动。年幼者都是外地人,女孩多,男孩少,在空地上玩耍,大的发号施令,小的兴致勃勃,有异议的委屈妥协,会背共享自行车的密码,日夜不息地长大。

不过我也干一些以前没干过的活,比如扫院子和修剪树。广玉兰落叶很多,两天就一大堆,扫也扫不完,扫了堆在树下,变成养料,树长更大,落叶更多。一开始我都用编织袋或纸箱装落叶,再用小拖车拉到北面四百米外的唐家圈的垃圾站去,但那样根本运不完……冬天我偶尔烧树叶,在边上取暖,灰可以补进花盆,叶子油性大,烧起来噼里啪啦的。枯叶干柴烧火好用,可以烤肉和煮水。手腕粗的树枝都是我锯下来的,细一些的能用高枝剪铡。

树长得太大了,不修剪会堵满窗户,冬天又挡住了太多阳光,使屋里更阴冷。高枝剪重逾五斤,能伸长到5.6米,收起时也有2.2米,顶端能装锯片,拿着像一杆兵器,我把它从三楼阳台和窗口伸出去,垫一条旧毛巾搁在阳台围栏上,或是弓步踩在窗台上,搁在那条腿上,只能剪到靠近房子的这边。这是件真正的体力活,很长的杆子平伸出去,而我实际操作的力臂非常短,因此需要用身体的重量压在留在这边的杆子上来操控,一边把那头的铡口套进要剪的树枝,再用力拉一根绕在一组滑轮上的绳子来牵动刀片,铡倒是不费力,这一套动作做起来挺不容易,有点儿像在阳台上驾驶帆船,最怕遇到绳套或锯片被卡住的情况。被锯下来的树枝哗啦啦地掉到楼下,我也拿来搭建过挡狗的壁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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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是这样的:我刚搬来的时候,院子里老是有人乱丢的生活垃圾,感觉很不文明友好,我纳闷了几天,想到是狗。这里一直没有人住,被野狗占据,晚上能听见它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狺狺吠叫。我起初不想当个有屋檐却不肯让狗避雨的人,就听之任之。但狗没分寸,它们从院子门的栅条间自如进出,成群结伙,从垃圾桶里不断拖来妇婴用品废弃物,把扫帚拆得粉碎,恬不知耻地吃光我给一只哺乳中的母猫的猫粮。

一五年六月底的一天我出门,门一推不动,门口躺着一堆大狗,六个,一个靠在门上,推也不起来,躺着任你推开。六个大狗。彼时股市正在暴跌,似乎人人都被投机的大浪卷入,一带一路主题的基金们新发售半个月就跌得只剩一半,大家每天看着股票指数,眼见辛辛苦苦赚来的钱都泡了汤,犹如遭受风灾,倒也只能坦然接受,互相慰问,认识到一次自己也对不信之事物有所指望的滑稽;有人说:“猫一天狗一天。”但显然猫小狗大,狗就像《打火匣》里坐在箱子上的狗那么大,一只比一只大,眼睛有圆塔那么大。想要把它抱起来放到一边,取出箱子里的财富,根本是妄想。猫不能好好来,有狗没猫,猫里还有只特别可爱的圆脸小黑狸。

我决定不再欢迎狗,而且我觉得,如果我直接买一张铁丝网来封住院门的下半截,有点太欺负狗,不体面,人不能太欺负狗,让我来用我找得到的东西来修筑防线,堂堂正正地跟狗抢地盘。我用买电器得到的塑料打包带、绳子、树枝在院门下段做了一道屏障,狗不服,坚持在角落抠洞,但垃圾好像不太好带了,带得少了,深夜还来叫一通。白天还有小孩踩着往上爬,手攀着铁门的栅条哐啷哐啷地晃,为了院子里的猫,类似有人在动物园里拍玻璃。有时我忍不住去阳台上,不好意思凶,都特别温和地说“哎不要摇门啊”,我去阳台,白猫就会跟着蹿到阳台围栏上看热闹。一天听到楼下小孩又在晃门,一边跟别的小孩说:“用力摇上面就会出来一个更大的猫!”然后铁门声音更响了。

屏障被弄坏了,我就再补,这样阻挡了一年狗。有一阵外面总有一只狗在夜里两点多持续地叫。狗渐渐接受了疆土已失的事实,退到了西北方五十米处的地方栖息下来,每天仍像匪帮一样游荡。屏障不挡猫,猫能上墙,会跳高,跳到院子门中间钻进来,从西北边来,从东边墙上来,猫的路很多,不想打照面都能相互避开。母猫和小猫可以安心在院子里玩和休息了,它们都又聪明又美丽又乐于亲近人,使我得见许多美好的场面。虎头虎脑的可爱的和长相丑陋的公猫也随之而至。后来,一个在建材市场工作的远房亲戚看见了我院子门上的一大堆东西,“这什么?!这太难看了!”他用两块铁丝网加尼龙捆扎带替换了我的防御工事,确实利索又好看些……

说到了狗,再说说蜜蜂吧。住到第十个月,阳台沿上方、阁楼往外突出的部分,底部泥墁突然大块砸落,我找来一个工人,他说从阳台上够不到那里,要搭脚手架才能修,太麻烦,我怕人或猫在阳台上时剩余部分掉落,就请他干脆都用长棍捅下来,部分朽败、带有小间隔的木条就完全露在了外面。一个好蜂房,我当时就想,位于高处,建筑物南面,开口朝下;小动物们会趁虚而入,但是懒得管。

有两年太平无事,小动物们悄没声息。直到一个六月的早晨,嗡嗡嗡的小朋友们来了,阳台上有好多蜜蜂,它们围着阁楼底的木条团团地飞,看样子是侦察蜂看上这里了。而我一到阳台上,就闻到了空中的广玉兰香,它们肯定也闻到了。还有几只蜜蜂飞进了屋子。我躲闪着,转了许多念头——蜜蜂正在从世界上消失,它们的处境很艰难——让它们来?让出阳台?关上阳台的门?——我喜欢在阳台上惬意地待着啊,脑袋旁没有嘤鸣,猫也喜欢阳台——村子北面和南面,河边的小树林里,各有一个养蜂人和他们的棚屋,分别距离我大约六百米和七百米,也许巢筑起来以后我可以去找他们把蜂群带走,而不必麻烦消防队——你看,一个机会,能够实践一项养殖了,还很精巧,品尝“广玉兰之魂”的味道,想想何其诱人——侦察蜂正在对选址作评估和宣扬,如果继续有更多侦察蜂过来,达到一定数量,也不用很多,三十只?共识就会形成,蜂王和滚动震颤着的黑云就会抵达……

我想着这些的同时,跑到楼下捡了些树叶——来不及多捡——带回阳台,放在烧烤炉里烧,又找手边能烧的东西往里扔——画过画写过字的纸、潮湿的木段、杂志、一本书,最后还有一块湿的织物餐垫。餐垫扔上去,起了一点儿烟,但阳台距离阁楼底太远,烟飘不到那儿,围栏上面太窄了,只有一个胖猫宽,放不下炉子,把炉子用一个大泡沫保温盒垫高一点,烟还是没多少能飘上去,风还大了,烟被吹得很稀散,也看不出蜜蜂有什么反应,它们还在那儿,我好像也弄不出更大的烟了,而且这天我有事要出门。我把烟盆留在阳台上,回到房间里,在亚马逊网站把一本《养蜂技术(第四版)》放进了购物车,它在同类图书里最便宜,看上去最朴实,封面上还写着“本书被评为全国农村青年最喜爱的科普读物,总印数已达56万册以上”。我又想了一会儿把那盆烟留在阳台上安不安全,随后就出门了。傍晚回家时,蜜蜂不见影踪。我不确定它们是不是休息了,在新家里睡觉。第二天确认蜜蜂终究没有来。

到七月还不时有零星的蜜蜂飞进我的房间,给它开了许多次窗和门,它都没能出去,如果是苍蝇就该能出去了。它飞的样子和苍蝇很不一样,会悬停,显得有些偏执、懵懂、不知所云。也没有办法向它们传递“欢迎来采蜜,还可以种更多花来款待你们,但不想一起生活啊”的心意。

蜜蜂光临阳台之后,有好些天,我在卫生间里老是看见窗外有一两只马蜂在往楼顶上飞,在那儿逗留着,我想它们应该是在阁楼上有些什么事干,但跟我没什么冲突,我也不在意它们在房子里找个地方做窝。一个多月之后,我等连晴了几天,去阁楼上打算修屋顶,一进阁楼就在一个地方看到了一堆蜜蜂尸体——半个月前还有没有的,我数了一下,有一百八十只之多。应该就是那些马蜂干的。蜜蜂们还是在我家找了个地方安顿,接着遭到了抢劫和屠杀。我检查了几具蜜蜂尸体,都很完好,没有被撕掉翅膀和腹部,毛茸茸、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手心,翅膀上浮着粉红色的光。想起有天和朋友们坐在草坪上,有只蜜蜂到我们面前横倒的空啤酒罐边舔剩下一点儿啤酒,然后爬到了我们手上,又温顺又可爱,爬来爬去,和我们一起喝啤酒。

一年前的九月上旬,房子的大门上多了一个东西,就在我眼睛平视的高度,它看上去就像有人在你门上粘了一小截没啃完的玉米棒子,不过芯子颜色偏深,干渣渣的,玉米粒没有围着芯子平行地长,而与竖着的芯轴垂直长在底端,我很近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之后,相信那些朝下的、像很糯的大玉米粒似的东西是马蜂的卵。相似的东西我在村里一棵冬青上见过,那次那个像个镶嵌着玉米粒的小藤球,也差不多正好平视,上面有马蜂,马蜂一会儿在,一会儿不在,像衔泥的燕子,旁边就是有人走动的小径,马蜂并不以为意,与人相安无事。我一时不知道该拿门上的巢怎么办,就先和平时一样喂野猫。野猫叫小美,它真的很美,像早秋一样绚丽和慷慨。

过了一会儿看见四只马蜂在巢上忙了起来,身长跟巢的高度差不多。我慢慢走近,给它们拍照,它们正专心忙着,好像也无暇旁顾。既然如此,我就看一会儿好了。虽说它们只要一扭头就能直扑我的脸和脖子,但我觉得它们没那么疯癫。它们在光天化日之下筑巢,就在眼前,这挺吸引人,它们焦糖色的翅膀纵向叠起,个头大、结实、漂亮,我觉得比蜜蜂漂亮,昆虫界的老虎,建筑物那么精巧,那个像胖苹果核或玉米棒的部分仔细看更像一个很瘦的莲藕头(我喜欢吃莲藕排骨汤里的那种),正在朝下生长,但我看不清它们糊木浆的动作,因为我不敢再凑更近了。到时候要找消防员吧,我想。

我在自己家门口对着门站着不动,邻居见到也有点奇怪。一位老汉在院子门外边问我在干嘛,我说有马蜂在做窝,你来看呀。他进院子里看了之后说:“我来帮你打掉吧。”我犹豫了一下,既怕他触怒马蜂,又有点舍不得,我说:“怎么打啊?”他说就这么打,我又说了点什么,他不再容我迟疑,脱下拖鞋,“啪”地一下,四只马蜂和它们的巢就一下子一齐完蛋了,跌落在地上。我向他道谢,又有点心疼,问题解决得干净利落,可还是觉得瞬间丧命的马蜂很可怜,而且它们刚才都没有蛰我……

又一个九月底,我再次听见嗡嗡蜂鸣,比蜜蜂的声音响,个头也大,在窗外飞,只有一只,过了一会儿,因为它老在那儿飞,我就想看看它在那儿干什么,却看见铝合金推拉窗的侧边上面插着一片叶子,叶子还在动,接着就钻进了窗框里不见了。我从床上跳起来站在床上看,窗框那儿有个小圆洞,里面钻出一只蜂飞走了,很快又抱着一片叶子回来——树叶切得圆圆的、对弯着,比它的身体还长——钻进小圆洞里。它一趟一趟,动作很快。我看着它这样不断往窗框里塞了好几片树叶,想起小时候握在手里的一叠被拗得弯弯的圆形香烟牌子,叶子在垂直的窗框内孔穴中也许也像那样摞着。不马上赶走的话,将来会像民间传说一样,从窗子里飞出一窝蜂啊……我想。对叶子倒一点也不在乎,毕竟有一整棵大树呢,不像月季花的主人那么小气。每天的生活,就是抵御雨水和蜂。雨漏晴蜂。雨天有雨水侵袭,晴天来蜂,没有一天能轻松无虞。

我把很多年前买的印度香点在窗台上,烟离得太远,丝毫不影响它忙碌,于是干脆等它外出拿叶子,把一支香插在了它的新家门上,它回来一看惊呆了:命途多舛!(“‘舛’就是突然有一根香插进了家门啊”,它想)转好一会儿才飞走。过了五分钟它又来了,香在大风里烧得很快,我续上新的香,把窗洞插成了个香炉,又索性在窗口四角小孔里都插了,像布置了一个法术防御阵。宣读法规第四十三条:爱神之香所飘围出的疆界内,禁止切叶蜂定居。“反正我不走,”切叶蜂说,“再说这条规定本来没有的,你刚刚才编出来的,嗡嗡嗡。”我观察出来,它是个老实人。“上别处住吧!住在别人的窗子里算怎么回事呢!要是你在里面的时候,我把窗关了,你可就出不去啦,你看,”我把窗关了,藏起了窗框侧面的洞。

第三天它又来了,嗡嗡声真大,像熟悉的骑摩托的人来了,一听就知道。窗关着,它在窗边找啊找,“找不到了吧,今天没有洞啦,快走吧”,这么想着时,只见它往窗玻璃一角钻了进去没了影,我目瞪口呆,又被它钻到窗框里了吗,心想,接着就看到它从这边窗玻璃角上钻了出来,到了房间里,像那种物体穿过玻璃的魔术一样。它好像也有点儿懵,没想到会钻通,来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大空间,仿佛进入镜中。我连忙开窗放它出去,找出一块胶泥把玻璃和窗框之间密封条短缺的那一点点堵上。

它惊人地固执,第五天还来、第九天还来。它没来的日子多半在下雨,下的多半是风定云墨色、漠漠向昏黑那种恶雨,狂泼乱倾,没完没了,气象站说,四天里下了这年整个梅雨季近五倍的雨。我时时查看天气预报,看雨云标志下方有无闪电,如有闪电,东墙和床头便会漏下不绝的雨的麻线;还看卫星云图,试图从中看出一点上天的心意,盼望大雨化小、小雨化无,法定假日过后动工修屋顶。

—— 待续 ——

题图为门上的马蜂。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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