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庭院里

张莹莹 01/03

来源:界面新闻

1、槐树

火神庙改成了小学堂,但逢初一十五,曾经是庙正门的墙外头,大清早还会有急促促一阵鞭炮响。墙里头就是我家,位于小学校园的东南角,也不知道什么年月,这一角又围了一堵墙,开了没有门的半圆门洞,成了园中园。里头一溜瓦房,三间住着我们一家三口,另三间打通,是二年级一班教室。

从有记忆起,我住在那里,到二十多岁,闭上眼,还能看见水泥墙上我画的细眉大眼古装美女,晒旧的纱门上坠着的蝉衣,门口青砖小路每道砖缝的形状。还有院子里的树。

我最喜欢一棵小槐树。别的树都挨边长,这棵小槐树长在院子中间,碗口粗,树干纤直,到合适的高度蜿蜒舒展,姿态匀停,特别是一棵树的样子。我站在最靠近它的厨房门口,一遍又一遍惊叹它的美,再转头问我妈,什么时候能吃上槐花饭。

到日子了,竹竿上绑一把小刀,伸上绿叶间划拉。我端着装馒头的塑料筐在树下接,眼盯着晃动最狠的那一串槐花身体也跟着晃。得接着,掉地粘上土就可惜了。筐满了,我妈接过去,洗净,撒上盐和面,上锅蒸。我在树下等着,捡起落在地上的槐花。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乡村,孩子们中间流传着获得甜的方法。有女孩告诉我,剥开还没开放的槐花花瓣,里面那近乎透明的花蕊,是脆的也是甜的。舌尖倏忽一触,似有若无。很快槐花饭就好了,掀锅盖涌动出的热气也像是初春的淡绿色的。太好吃了。

 

2、榆树

爱榆树也是因为吃。是先有榆钱儿还是先有槐花?记不清,总之春天真好,又暖和又有其他季节尝不到的新鲜吃食。我家房子后头不远有棵老榆树,记忆里是校园里唯一一棵。它高、瘦、曲折,竹竿绑小刀对付不了,得等着哪家的小子爬上去,脚脖子挂树上,一手捋着往嘴里塞一手折了枝子往下扔。

那小学校园西北也住着一户人家,有个调皮的小子。春日里总有一天,校园里热热闹闹,喜气洋洋,小子上树了,住在校园里几户人家的女人们都端着盆碗在榆树下仰头等,指点他哪儿多,提醒他别摔着。那一天过去,老榆树光了。

似乎是小学二年级,我在语文课本上读到一篇《榆钱饭》,那是我头一次有所震动,觉得“语文课本”庙堂之高,居然也有离我这么近的事物,又觉得那一篇的语气跟其他课文不一样,不由得多看了几遍。七八岁的孩子不知道什么叫“政策一年比一年‘左’,粮食一年比一年减产”,我无法理解的是“二妹子脸上挂霜,狠狠剜了我两眼”,想吃榆钱饭,怎么就“天生的穷命”了呢?

榆钱儿没了,老榆树密密长了碎叶子,变成一棵平凡的、无人理会的树。树疙瘩上常拥挤着一堆小虫,营营爬着,围着老榆树飞着。

 

3、杨树

关于小院子的故事还没完。门洞外一左一右长着两棵大杨树,像是我家的卫士。院子里靠东南角,是另一棵大杨树,生得茁壮,一人抱不过来。我倚着它背唐诗,背上都印上那树皮的沟沟壑壑。

杨树很有力量感,不怎么伸展,就是往上长,油青叶子哗啦啦翻飞。有一年春天,一对喜鹊看上了那棵杨树,在我家四角的天空上来回飞,叼过去一根根小枝子。高高树杈上那一团黑漆漆的鸟窝渐渐成型,我满心期待着它们安家,孵出一窝小喜鹊,好像那家庭幸福也有我一份似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它们放弃了。

未完将完的窝在树顶等待,等来下一年一场暴雨。那雨磅礴而至,校外小河的水往校园里灌,没人上课了,男孩们蹚着到大腿的水四下里抓鱼抓虾,到黄昏时候,我妈的学生居然送来了一搪瓷脸盆黄鳝。我忘了黄鳝的滋味,只记得对那窝的惋惜。大风刮折了枝杈,窝跟着掉了下来,小枝子间还夹着几根白羽毛,早就湿透。

风雨过后,大杨树继续昂扬,但那根枝杈留下的空隙,翻飞的油亮叶子一直都没有填满。

 

4、葡萄树

十岁那年,我家离开乡村,搬到县城,有了自己的小院子。照例要种点树,县城人家一般都种葡萄,能攀爬成凉棚,还有果子可吃。一架繁茂的葡萄是县城幸福家庭的象征,透露出年深日久的安稳。

有一天我跟我妈去看姥姥,傍晚回到家,总觉得天际线有点变化。房前赫然立了八根水泥柱子!柱子上绑着刚移植过来的葡萄树,扯好的线引着藤往柱子顶端搭好的钢筋架子上长。

我爸办事颇有风格,背后是一套他坚信正确而旁人无法理解的逻辑。往后每次去别人家拜访,我都会观察人家的葡萄架,见过木头的,竹子的,钢管的,但用水泥柱的唯有我家。这些过分高耸的水泥柱给葡萄的收成带来了极大的麻烦,我妈必须站上梯子,伸展手臂全身倾过去,才能剪下架子中央的葡萄。而我将筐举在头顶,盯紧葡萄争取准确地接到。

这场家庭杂技,逐渐变成每年的家庭仪式。

 

5、石榴树

和葡萄类似,石榴树是县城幸福人家的另一个象征,它们的共同特点是都在墙外视力可及的高度挂出累累硕果,显示院内人家的富足。我家不甘人后,自然也种了一棵石榴,可能风水适宜,这棵石榴长势太好,不断生出新的枝干,树冠尽力延伸,后来,半院都被它遮蔽了。

院子里的植物逐渐多了些种类,竹子,月季,爬山虎,柿子树,还有一丛割了很多茬的韭菜。去年夏天回家,发现这院子里高低错落,都是绿色。我分别在这些植物前站了一会儿,陌生,又有点亲切。一个植物丰沛的院子才接近我对“家”的想象。

在北京,我买过一些植物,最后剩下的都是些不用费心照顾的品种。绿萝,金钻,芦荟,橡皮树,鼓槌石斛。喜欢它们,又带着点“不得不”,就像跟一个未必那么满足的人,最后得劝自己去爱。

但有植物总是好的。我记得十八九岁,头一次感到不明所以的抑郁与挫败,坐在自习室里,长久地看窗外的树,记不清是什么树了,高大,华美,沉默,我想它们比我的日子要长,慢慢也就觉得那点东西不算什么。树拔擢了我,从小就是这样。

—— 完 ——

除题图外,文中所有图片都来自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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