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穿堂风吹进了房间”

叶三 12/03

来源:界面新闻

1

亲爱的正午:

你好。    

最近养成了抽烟的习惯。喜欢看完电影出来点一支,喜欢夜晚乘晚风抽一根,或者是心情烦闷了出去散步时抽一根。

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上瘾,我挺不想上瘾的,因为被某件东西牵制的感觉总是很糟糕的。最好的状态是,喜欢,随时来一支,某天觉得要戒了,扔掉抽屉里的烟就行了,完全没有痛苦。可比一段恋爱关系好多了。

我也不知道它到底给我带来了多大的轻松愉悦,其实一盆微烫的洗脚水、一个异常软绵的面包带来的愉悦比一支烟大多了。可只有烟才能随时随地、几乎毫无副作用地挂在身上,而且很有仪式感。(因为宿舍没有阳台,一般都是披上衣服,走到楼下,像举行一个仪式;或者看完电影之后的必备项目、散步时的好伙伴)

目前为止还未完整地抽完一包烟,很喜欢爱喜薄荷型,很温和,薄荷的清凉和烟味搭配恰到好处。新买了一包change,爆珠很有趣,干脆利落,但不是很喜欢这个味道。下次不知道该买什么烟啦。

写信来想问问大家喜欢抽什么烟, 以及如何消除口中久不散去的烟味。 

祝 

有一个好心情

未命名

 

NOON回复:

未命名,

您好。

正午的烟民占了总人数的百分之八十以上,我们真是个非常不健康的组织——所以看到你的信,我立刻喜滋滋地把它挑出来了。

我自己抽的是绿色好彩Lucky Strike。一种美国产的薄荷烟(看过《广告狂人》吗)。虽是薄荷烟,焦油含量也有8mg,不算温和了。正午其他员工抽的烟五花八门,有经典的中南海,也有奇奇怪怪的那种细长的女士烟(好像是韩国产的),还有其他烤烟和混合烟。抽什么烟,似乎跟每个人的性格有关系。

我有几个朋友平常不抽烟,上了情绪才抽一支——无论好的坏的什么情绪,很有趣。我还有一些反反复复戒了又复吸的朋友,看他们挣扎挺有意思的。

我的吸烟史很长了。高中时就偷偷试过,那会儿抽的是绿色的圣罗兰。大学毕业后正式出道,抽的还是圣罗兰。在国外抽的是ALPINE FINE,中间戒了五年,就如你所说的,说不抽就不抽了,按灭了一支便停(主要是因为,国外的烟太贵了)。后来开始写小说,又复吸。回国后发现圣罗兰绝迹,就一直抽好彩到现在。

只有写稿的时候,我是一定要抽烟的,其他时候都是可有可无。这位朋友,我希望你已经成年了,而且意识到吸烟不利于生理健康。是否容易成瘾,我不好说。我只是觉得相对于人生中其他的事情而言,抽不抽烟实在是非常不重要。

林语堂说过“被妻子允许在床上抽烟,是丈夫幸福生活的标准”。后来,他在一次采访中跟赛珍珠说“我的婚姻没问题……因为她允许我在床上抽烟”。求仁得仁,多么好。

去除口腔异味可以用漱口水,或者口香糖。记住在公共场合要注意吸烟礼节和我国有关法律法规。美剧里有个人回答劝他戒烟的朋友说,我是个坏人,我正在惩罚自己。这句俏皮话也送给你,对付那些关心你身体健康的好心人。

哦对了,我们不鼓励吸烟。吸烟有害健康。

祝永远健康,万寿无疆。

正午

叶三

 

2

亲爱的正午编辑:

我一直想不通,当我们搬家的时候,房子会是什么心情。

头一天晚上还热热闹闹的在桌子上吃饭,在床上睡觉打鼾,在地板上做俯卧撑,在厕所的马桶上排泄,第二天所有的东西随着一家人一起消失了,再也不会回来。即使作为一所房子,也会感到一种被抛弃的措手不及吧?

就好像我们养的猫猫狗狗一样,房子一定在心里认定我们是一家人,想着能永远生活在一起。他肯定不会理解,人经受磨难和岁月洗礼后会越来越坚强,而房子则会越来越破败。

到了不得不抛弃他的时候,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呢?我们该怎样和我们的房子解释,你没错,只不过你不能满足我了,就好像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初恋,我们的旧衣服和我们的家乡一样。我们人类就是在不断抛弃中前行的啊!

想到这,我就心痛的不行。

我大学毕业之后女友在钟楼合租了一间两室一厅。西安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这座城市越靠近市中心的地方,反而都是老街道老小区,不但交通发达,房租也比高新开发区便宜很多。我们找了一周,最后在离钟楼五分钟巷子里租到这间房,两室一厅,有厨房和浴缸,还有一间小小的储藏室,一个月才1500块钱。

我们乐疯了,趁着房东下楼和物业登记的时候在主卧的床上拥吻。然后在屋里一边转一边憧憬以后的幸福小日子。我们要在冰箱里冰啤酒可乐,再冻上猪蹄和排骨,我们要把浴缸刷的干干净净,每天下班泡热水澡,小屋做梳妆台吧,在大屋放一个衣架吧!

那个时候的我们是真心爱那所房子,出门就是西安最繁华的南大街,进了小区又是安安静静的二人世界。对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吧?

我们在这所房子里生活了三年,请了无数朋友来吃饭,养了一只狗一只猫,在主卧那张大床上消耗了无数个避孕套。在客厅的小桌子上过生日,吵架,手握着手和对方说情话。有那么一瞬间,我相信我们会在这里住一辈子。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我们开始嫌弃他。主卧的窗户关不严,深秋初冬没来暖气的时候在屋里要穿棉鞋,客厅太小放不下沙发,吃完饭就要去床上坐着休息,厕所的管道不合理,厕所每个月堵三回,我就要用皮筛子把屎按下去,厨房操作台太小,炒个西红柿鸡蛋要收拾半小时,最要命的是因为一楼是临街的餐馆,我们在家捉了四只老鼠和数不清的蟑螂。

今年七月,我们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搬到新房子去。

但我们谁也没在房子里说过这些抱怨的话,有蟑螂也好,厕所堵也好,这不是房子的错,他依然是那个承载了我们最初的梦想和憧憬的房子,他依然是那个在我们刚进入社会时给我们温暖的家。我们怕他听了这些话伤心。

我觉得自己可能是这个世界上离断舍离最远的人。每当我看到那些破旧的东西,我就会想起他最开始的样子。在我的衣柜里有意见NIKE的短袖帽衫,那是我初中的时候我妈给我买的第一件正品NIKE,花了五百块,是我那时候最贵的衣服。我真的喜欢,舍不得每天穿,周末和我妈出去下馆子才穿上,昂首挺胸,把领子下面的勾勾儿露给所有人看。

后来上了大学,我把这件衣服从东北背到西安,但因为我减肥瘦了四十斤,那件衣服也大得像马戏团的小丑服。有好几次我都想扔了它,但想到那时候我的激动和自豪,想到我妈欣慰的笑容,我怎么也下不去手,就好像这件衣服扔了,就要辜负那时候所有的欣喜和期待。

我做不到。

同样的东西还有我妈给我买的诺基亚E71,女朋友给我送我的印着小花的饭包袋,给我们家狗买的第一套蝙蝠侠的衣服,我买的蝙蝠侠小丑的匡威,还有我们住了三年的旧房子。

去年我们在南三环边上买了一所小屋,新校区,大客厅,厕所也干干净净。今年十月三十号,我们的旧房租到期,叫了一辆面包车把七七八八的东西搬到了新家。搬东西的时候我们速度很快,仿佛走的慢了就会听见房子挽留的哭声一样。

我就是无法面对那些曾经被寄予期望,承载笑声,现在又破败的事物。也许也是因为这样,我才特别珍惜当下陪伴我的人和事。因为他们总会有被我们留在后面的一天。

搬家之后我又回去了一次,去拿落在那里的一顶棉帽子,给那些被我们抛弃的东西拍了几张照片。

不知道他们现在身在何方。

老k

2017年11月28日

写于新家的沙发上

 

NOON回复:

老k,

您好。

初看,我觉得你这封信是个炫耀帖,又买房,又减肥成功的,还有畅快的性生活。选你出来,本来是打算说点酸话气气你……不过后来觉得,这封信还是挺可爱挺真诚的。那就不气你了。

我也不知道你的旧房子会想什么,毕竟我不是房子。我希望它是为你高兴的吧,如果你们之间是真感情的话。我们就这样认为好了。它有点不舍,有点含情脉脉还有点幽怨地送走你,然后结识了其他的年轻人,如果这个年轻人够懒够倒霉,可能会在这所房子里住上很久都没有能力搬出去,最后与房子终成眷属,生生世世不分离……将来你可以在大槐树下,噙着眼泪,给你的孙子讲这个凄楚的故事。

说正经的。祝贺你搬新家呀,毕竟,这个冬天,好消息实在是太少了。这个冬天有很多人和很多房子很难过。

念旧是我很喜欢的品质,所以我会选了你的信。让我们珍惜当下身边的人和事,但是必须面临别离时,也让我们面对。有时候别离并不等于抛弃。

我想,你记得你的旧房子,它也会记得你。这就够了。

祝以后搬进更大更好的新房子让现在这所哭鼻子。

正午

叶三

 

3

第一次写信给正午,盼望着盼望着,从千万封信中被捡起,那是我碎了一地的心啊。

最好的朋友得了白血病,正处于化疗期,且不说高昂的医疗费用让人望而却步,光是每天的药物反映就让她痛苦不堪,加之高烧不退、输血、粒细胞为零、眼睛充血、喘的不行……我不知道她怎么度过黑夜,是默默流泪想一走了之(跟她聊天时告诉我的),还是苦苦挣扎祈求上天给自己一丝希望,继续与命运作斗争。

她是家中的老大,毕业刚工作没2年,一发工资就想给给上大学的弟弟打点钱买衣服,给上高中的妹妹打点钱改善伙食,夏天的时候特地打钱给家里让买西瓜吃,自己连件衣服都不舍得买,对朋友真心相待,刚毕业在她那蹭住2个月,买菜的钱都不让我出,就是这样一个善良勤劳美丽的姑娘,命运偏偏跟她开玩笑。得知自己得了白血病的那天,她哭着对我说:她不能拖累父母、不想治疗……为什么上天这么不公平???作为朋友,我能在她发烧的夜晚为她敷毛巾降体温,在她双腿疼痛的时候为她端水送药揉膝盖,可是我不能一直陪着她度过漫漫化疗路,看着她虚弱的身体、没有血色的脸庞,我心里很苦很苦,可是我还是得假装坚强地鼓励她,我们是八年的朋友,八年啊!人生能有几个八年。正午啊,我该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现在更是连探视都不容许,我害怕听见她的病情,我想看她笑的样子,想看她健健康康地站在我面前说:我好了。盼望着盼望着,她快快好起来,她说我欠她一次旅行,等她好了我们就去,去青海看青海湖,去她想去的地方……

望回复 素素

 

NOON回复:

素素,

您好。

我依照你的盼望,挑出了这封信,希望这能给你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同时请原谅我,我实在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复你,言语在这种情况下是无力的,我能做的太少了。

涉及到金钱,我必须慎重,所以再次请你原谅,没有能够贴出你的链接。我只能说,愿我们都坚强,尽我们所能。

祝幸运。

正午

叶三

 

4

信箱啊:

现在是9月15日的早上8点,刚淘米,煮白米粥,待会儿加点乌江榨菜,我觉得这是简单幸福的早餐。

我喜欢正午,是从今年开始的。换句话说,我是今年才开始看正午的文章,了解它的,喜欢看正午信箱。

喜欢它的低音,喜欢它关注的故事,在故事里又能看到自己或身边人的影子,总之就是有启发了。

在北京,总会有这样的感觉,这个城市好大啊,人多啊。即便如此,这几年北漂下来,我能称为好朋友的到目前为止却只有一个。在我生病打了120的时候,我会想到给她call一个电话;在我找不到人可以一起吃饭的时候,我会想起去找她;在我有生活困惑的时候,我会跟她说,几年下来,她已经听烦了我的絮叨。可她有时候也会有点烦我吧,毕竟她有男朋友,她还有自己的烦恼。所以,常会觉得自己有点可悲,没几个朋友,在这个偌大的城市(世界)。

我在北京,一个人,孤独到难以忍受了,就会坐上地铁,去天安门,去国贸,去走长安街,那里的夜景似乎可以告诉我,这里是北京,是川流不息,人来人往的北京。在不忍心打扰朋友的时候,我也会一个人骑摩拜单车去绕北京城,有一次从晚上六点,一直骑到了晚上11点,从北边绕到南边,再从南边回到北边。

交代了一下我的“没朋友”日常生活,其实是想侧面说一下我也没有爱情。

奔三的人了,还没谈过一次恋爱,当然也还是处男。这让我觉得很难过、很不堪,家里人一直催,可我也是没有办法。

放在小时候还好,小学我就喜欢过同班的女生,初中我也喜欢过同班的女生,高中我也喜欢过同班的女生,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大学,我发现自己慢慢喜欢男生了,当然也有喜欢过女生。那时候,会朦朦胧胧地觉得自己是双性恋,可能。双性恋里面又是喜欢同性的比重可能大过异性,因为我会看GV,而几乎从没看过AV。

大学毕业已经好几年了,我常挂在嘴边的词语是“一无所长”“一无所成”“没什么存款”,这样或许就可以定义“失败者”了。

生活的Loser,对于爱情,或许更没敢奢望,至今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爱情,说不清,也想不清。可我应该知道什么叫喜欢上了一个人,前段时间,因为一个偶然机会,我喜欢上了一个中年男人,他可能会比我大10多岁吧。

他一看就很有文化的那种(我原来有一朋友在某网站的“文化”频道,我每次说他“有文化”,他都说我像在骂他,而我其实是真的觉得“有文化”三个字是一个高度夸人的词语),还是朴实、敦厚的那种长相。

在那个遇见的场合里,从言谈举止,都可以看得出,他满足了我对一个美好人的想象。有才华的那种,言谈里有小幽默,不装不作,不哗众取宠,也不成为场域的中心,而是偏安一隅…

我跟我上面提到的那个唯一的好朋友说了这事,她说“对方或许是个直男呢,你就别瞎想了,你真是有点戏精了”。

哎,戏精总是擅长脑补的。

我后来在家还看了几遍徐静蕾演的电影《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被BGM《琵琶语》洗脑,现在也在看茨威格的那篇小说了。我总会想,后续呢?那个陌生女人死了,那收到来信的那个陌生男人,他的生活会有变化吗?有没有续集?

我想,没变化吧,只有戏精才会希望有变化吧.....

路人甲

 

NOON回复:

路人甲,

您好。

有时候我会嫉妒年轻人,在他们面前,是无限的还没有做出的选择,代表无限的可能性。这种嫉妒通常会让我忘记了年轻时,现实生活的压力是多么难以承受。

在我给你回信的此刻,不知道你是否还在北京。我刚才去开窗,今天是个阴天,租来的房子楼下,草坪是灰黄的,一只小狗走过去,小狗也是黄的。一切静谧而有点压抑。在这个早晨,我感觉到生活的脆弱,我意识到,我们费尽心力建造起来的其实根本不堪一击。

更可怕的是我早已失去了年轻时那种剔透的兴趣和信心。在孤独的时候,我已经没有心力骑上单车从北到南再到北,从晚上六点到晚上11点。我就坐下来细细咀嚼孤独。我想这是中年最大的特征。

请允许我嫉妒你一秒钟,以一名满怀挫败的中年人的身份。允许一个真正的撸瑟在一个莫兰迪色的周日上午,对你语无伦次一会儿。

我从来不安慰年轻人,年轻人怎么会需要安慰呢?年轻人犯错误,上帝都会原谅的——去试错吧,去生活吧。去在友情和爱情的探访中品尝甜蜜与苦涩吧。去焦灼地等待吧。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吧。去奢望吧。

推荐1948年奥菲尔斯导演的老版《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琼芳登主演。这一版比徐老师那版电影出色得多。茨威格的原著当然更加出色。你记得结尾吗?“阴冷的穿堂风从另外一个世界吹进了他寂静的房间。他感觉到死亡,感觉到不朽的爱情:百感千愁一时涌上他的心头,他隐约想起了那个看不见的女人,她飘浮不定,然而热烈奔放,犹如远方传来的一阵乐声。”

总会有变化的。我们应该希望有变化。

祝变化起来。

正午

叶三

 

5

正午好:

这几天晚上出去闲逛,每次都看到些姐姐阿姨们在一块空地上跳舞,放的都是《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这类型的歌,也不吵,挺好的,我还坐着看了会。说实话我还挺佩服她们的,南京这天气,也不算特别冷,但是晚上大部分人应该都希望窝被窝里,能坚持下来跳舞已经很不错了,我想了想,大概她们是真爱这个。          

想起来高二还是高三的一件事,八九年了,具体时间记不清楚。有一天,政治老师满脸哀伤地进了教室,站在讲台上讲课时突然哽咽起来,说以后不能再教我们了,学校要把他调去教高一还是初中,之后摘下眼镜擦干了快要掉下来的眼泪。他虽是我高一未分文理科时的班主任,当时我对他也说不上喜欢,甚至某种情况下还带有些许讨厌,但是在当时的情况下,我同情起了他,心里也酸酸的,这堂课怎么结束的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下课后我就写了一篇算是饱含深情的文章,大意是请学校再认真考虑,不要调走老师之类。之后我准备拿给全班同学签字,一抬头,看到了那时候一直偷偷喜欢的女生(她很喜欢这个老师),哭的梨花带雨,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突然也痛起来,搅得疼,好像是自己被刀割了一样,好想给她拿张纸巾,告诉她别哭了呀,再说些安慰的话。当然,最终安慰话我没有说出口,老师也没有被调走,而是去隔壁班当了班主任,只是不再教我们了。

这些往事都快消散了,过几年或许我也不会再记得,就算拼凑也拼凑不起来。突然觉得那时候的自己真是感情充沛啊,能够去做一些看起来毫无胜算的事,也愿意克制克制再克制,早已释然的我如今恐怕没有这种心情和态度了。

写完上面一段话已经好几天了,一直在犹豫着要不要发给正午,今天阳光明媚,走在冬日下的感觉很好,时机也正好。             

随想随写,手机码字,格式若有误,见谅。

署名很难就不想了

NOON回复:

署名很难就不想了,

您好。

贴一篇旧作《老傅》给你,写我高三时的数学老师。

老傅

在十分年轻的时候,我没有感到过年轻的美好,甚至没有感到过年轻本身。

老傅出现的那一年我将满十八岁。跟所有准备高考的高中生一样,我右手中指的第一指节已被铅笔磨出大包。无数张考卷经过我的手指,滑下去落到桌子上,然后我再拿起笔。还有教科书,宝蓝色校服粗糙的布料,北京的空气。那年我刚摘下牙套,架起眼镜,非常瘦,经历着精神与肉体双重不成熟的叛逆期。我不喜欢自己的身体,也不喜欢这种没有变化的、不可能与众不同的生活。

那是高三上学期刚开始的一天,老傅抱着一摞教科书走进教室。因为不大乖,我被老师放在第三排教室正中央的位置,这让我有了极佳的视角去观察这个陌生的老头。他又魁梧又松懈,穿了一件中老年男人最常穿的灰蓝色短袖衬衫,他的皮带搭在肚腩上,深蓝的裤子也垂在黑色皮鞋鞋面上。皮鞋很多皱纹,像他的脸。眼镜后的眼睛很小,泛红。头发花白。他手上的粉笔沫已经渗入皮肤深处,洗不干净的样子,跟头发一个色系。他好像刚刚从一场粉笔沫的雨中走出,散发着干干的湿气,有点疲劳,也有点茫然。

教室后面坐着校领导和教导主任。这是一次试讲。在我读书的这所重点中学里,来试讲的老师通常年纪不大。他们站在讲台背后,眼睛闪烁,激越洪亮的嗓音震得我头皮发麻。

老傅把教科书放在讲台上,开始讲话。他带点外地口音,喉音很重,像呼噜呼噜睡觉的猫。我想象浑浊的唾液在他喉咙滚动,觉得恶心,就低下头去。他犹豫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脏兮兮地很土气。如果没有领导坐在后面,同学们就要窃窃私语了。十八岁上下是很残忍的年纪。

老傅的板书很规整,他写每一个字都非常用力。数字是标准的印刷体,洁净美观。黑板上的字横平竖直,跟老傅整个人一点儿也不配。但是他犯了个低级错误。在抄写十道习题的时候,他过于紧张地把题号抄成了“1、2、3、4、5、5、7、8、9、10”。细细碎碎的低笑声像蚊子飞来飞去。他转过身来呆呆地望着讲台下的我们,眼神就像个失学儿童。

老傅就这样成为了我高三上半学期的数学老师。

现在想起来,老傅是个很励志的故事,他在五十岁上下挤进北京一所重点中学教毕业班,应该不是个平凡人。但在当年没有人关心这些。十八岁上下不仅残忍,而且没耐心,不知道天高地厚。从第一天开始,老傅对我们来说就是个笑话。他土气的衣服,他瑟缩的口音,他的身为数学老师而不识数都成了我们嘲笑他的经典段子。他每天还都在提供新的材料,如一个奇怪的手势或诡异的读音。除了津津乐道的嘲笑,老傅好像跟我们的日常生活没什么关系。他从不大声说笑,也不训斥我们,他与其他的老师也交往不多。在秋日落叶婆娑的校园里,穿着一身灰蓝色的老傅独自走在甬道的最右边,喧闹的学生在他身边成群结夥地呼啸而过,他慢慢地走着,有时候拎着一个饭盒,有时候抱着一摞书。

平心而论,就连我都能感觉得到老傅的课讲得不错。他很擅长用平实简单的语言把复杂的公式讲解清楚,写完一道题目在黑板上,他会停下来,看看自己的笔迹,就像看一件私人的艺术品。那时候他的眼神有一点热切。然后他开始讲,随手画上一道辅助线,不用尺子就画得笔笔直,起点和终点都果敢。渐渐地,他陶醉在自己中,他的脸泛起红色的油光,嗓音也不自觉提高,把我们从昏昏欲睡中唤醒。我们看着讲台后忘情的他。他的嗓子像阉过的公鸡的鸣叫,把他可笑的口音放大。我们吃吃地笑起来,老傅停下来,又露出那种无辜又木讷的眼神,然后恢复到他平常的样子。

可是数学是我最讨厌的科目。在那个年纪就没有我不讨厌的科目,但数学是其中翘楚。我在班里的成绩排名忽上忽下,难以全局判断,这让我的老师和家长十分头痛。他们没法对我有个结论,除了数学。我的数学差得非常稳定。数学成绩在高考中占五分之一,你知道吧。我的上一个数学老师这样跟我说——那是个临近退休的、嘎嘣脆的小老太太,骂起人来举校皆惊,没有不怕她的学生。老傅接手后她被调去教高一,每天,熟悉的骂声从我们脚下浮起,飘到毕业班的窗口。讲台后老傅温吞的声音像一只巨大的舌头舔着我,又恶心又滑腻的唾液。我知道“1+1=2”,但这有什么意义吗?一只苹果加一只苹果等于两只苹果没错,但世界上存在两只一模一样的苹果吗?证明一个折角等于另一个折角又有什么意义,它们根本不在一个平面上,我们征求过它们的同意吗?我在老傅的数学课上想着这些,在心里设一个老傅,跟他辩论。我每次都赢。老傅张口结舌地站在我心里。我困了,把头埋在臂弯里,睡了过去。

老傅对我们基本上是无为而治,我怀疑他根本叫不出我的名字。高三的学生在放学后被留下来,先做一张语文考卷,又做一张英语考卷,最后再做一张数学考卷,才可以回家。做这些作业的时候通常没有老师看着我们,有高考在远处虎视眈眈。后来我就开始逃课,我把所有的叛逆都用在这上面了:这让我觉得自己勇敢而且与众不同。

其实逃了课也没什么地方可去。我和几个同样勇敢的坏孩子就在学校的操场上玩。我们练习立定跳远——那是高考要考的体育项目之一——用偷来的粉笔在地上画条线,使劲一跳,然后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用身高测定成绩。这小发明让我们玩得乐不可支。我们高昂的笑声就像是革命的号角,过瘾极了。

玩累了,我们并排坐在体操台的边缘看着低年级的小孩儿打篮球。直到夜色四合,毕业班的同学被教学楼吐出来,我加入他们,无精打采地回家去。多年后我看北野武的电影《坏孩子的天空》,两个男孩在傍晚骑着车,惶然飞驶在无人的街道,不知所往,不知所终。我想起荒废在操场上的那些时光。青春是灰暗的,充满无可名状的不悦,是一把刀柄锋利刀刃迟钝的凶器。

我和同伴们被老傅捉了现行。他坐在办公桌后盯着我们,沾满粉笔沫的手一下一下敲着雪白的考卷。我们一字排开站在他座位前,心里想笑又有点害怕。难道老傅他会发火吗?我还有点期待。这时,一个小男孩拖着书包蹭进办公室,小声叫了声爸爸——他大概十岁,长像就是一个小号的老傅。老傅扭头看见他,眉开眼笑地说(这表情把我们震住了),你回来啦。小号老傅说,我回来了。怎么这么晚?老傅问。小号老傅答,逃课被老师留下罚站啦。我们忍不住哄然大笑。老傅的脸一下涨得通红,他挥挥手,把我们赶开。

那之后,老傅在我心里亲近了很多。我不再逃课,但我也实在无心对付数学考卷。我从座位边的窗口望出去,天空上真是什么都没有。我掏出小说看,度过放学前漫长的时光。

在又一次交了白卷并在试卷背后画了条美人鱼之后,我被老傅单独叫到了办公室。他把我的卷子摊开在桌子上,看了我一会儿,深深地叹了口气。我低着头,听见他温吞的声音叫出了我的名字。老傅缓缓地说,你就要高考了,你知道吗。我低着头,巨大无垠的委屈吞噬了我,寂静的傍晚缓缓流淌在脚下。我抽抽噎噎地哭了。

高三下半学期开学时,我们的数学老师换回了小老太太。听说老傅的儿子生了病。我们其实无心去探听这些,高考是真的触手可及了。在十八岁结束之前的夏天,那就是人生最大的事。

我最后一次见到老傅,是返校拿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以75分的数学高分(满分150)考入了北京一所二流大学的经济数学系。阴错阳差的一生就此开始,而我无知无觉。那天真是开心,我和同学们爬到了教学楼对面二层小楼的顶层,把所有的教科书和考卷撕开,折成纸飞机四面乱扔。夏天阳光明晃晃,好像黑夜永不再来,我们笑着跳着,畅快淋漓地出着汗。校长和三三两两的老师从我们脚下走过,他们也抬起头,对我们笑。

老傅从雪片般的纸飞机从中走来。他魁梧的身体好像佝偻了一点。灰蓝色的衣裤还是那套,灰白色的头顶有点秃了。老傅缓缓走在甬道的最右边,对周遭一切熟视无睹。我对他扔去一只纸飞机。夕阳中,纸飞机拐了个大弯,向操场飞去。

在甬道的尽头,老傅忽然转过身来,对我们用力挥了挥手。

许多许多年之后,以校友的名义,我在那所中学的操场上与当年的坏孩子再聚首。那可真是许多许多年以后了,说到当年荒唐事,大家都矜持地哂笑。后来有人提到老傅。老傅已经过世了,有人告诉我。好像是癌症,在我们毕业之后很久。我们高考那年,小号老傅坐到了开水盆里,老傅带他求医问药折腾了很长时间,医生说小傅很可能失去了生殖能力,而我们大学毕业那年,老傅又生了小小傅。

这些错杂的消息来得太不合时宜,在重聚一堂的欢乐气氛中。老傅他无辜又木讷的眼光又出现在讲台的后面。我找到自己当年的座位,坐下。课桌和椅子都显得那么小。那年我三十岁,我仍然不喜欢自己的身体,但我明白了生活是终究不可能与众不同。我想起年轻,想起纸飞机,想起那个抽抽噎噎哭起来的别扭的少年,想起那双放在试卷上沾满粉笔沫的手。我想起我们彼此路过的一生。我让自己想了好一会儿,在三十岁的年纪。这一切,我想,我不会常常想起,但永远也不会忘记。包括老傅。

希望你喜欢。

祝阳光继续明媚。

正午

叶三

—— 完 ——

题图: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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