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作古玩商

刘子珩 11/30

来源:界面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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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鹏自称医生,但其实不是医生。做医生已经是很多年之前的事了,手艺早就荒废。他现在是商人,经营得当,赚了很多钱,又开了私营医院。他不喜欢别人叫他张总,喜欢被叫医生,“医生这个名字,比老板好听。文雅。”

张鹏1974年出生在天津。他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但是有富态。脸上干净,留短发,没胡子,也没明显皱纹。眼睛细,笑起来是一条缝。钱越赚越多的时候,身份什么的就来了。他是天津市红桥区的人大代表,红桥区工商联常委,红桥区工商联商会副会长,中国农工党天津市河西区区委委员。

但张鹏还想追求更高层次的东西。往大了说,要为人类留下点什么。这个想法萌芽于少年时期,他在中央电视台看到一个节目,关于“中华第一龙”的发现过程。

1971年8月,内蒙古一个农民在修梯田时,发现一块钩子状的东西,质地坚硬,手感沉甸,把它当废铁带回家。但“铁钩子”经过摩擦,却出现光泽,用太阳一照,竟是块玉。那是一条墨绿色玉龙,身体蜷曲,成C字型。完整无缺,高26厘米,直径2.3至2.9厘米,重1000克。龙背有单孔,可悬挂,首尾恰好处于同一水平线。龙首短小,吻前伸,略上噘,嘴紧闭,鼻端截平,有对称的双鼻孔,双眼突起呈棱形,有鬣。当地博物馆收藏后,开始没太重视,多年后才发现是国宝,又被国家博物馆收藏。再后来,这个形象被华夏银行用做商标。

张鹏从电视里记住了C形龙,也记住了它所属的红山文化。他自称,对中国人的文化自豪找到了支撑,使五千年文明、龙的传人这些说法,都有了依据。

2001年,张鹏开始收藏红山文化的器物,包括玉器、陶器和石器。红山文化在赤峰一带,他有时间就往那儿跑。

搞红山文化的人都知道张鹏。有钱,有心,多贵的都能收。张鹏听人说,有人为得到他电话号码,报价20万元。后来,他认识了赤峰一位领导,领导称赞他拉动了赤峰文化行业百分之二十的GDP。这个说法真假与否,他不知道。但他确信,自己把红山收藏的门槛,至少提高了百分之二十。十年来,他先后投入了几千万在里面。他最初的藏品放在银行,锁保险柜里。后来越来越多,有人提议,为什么不开个私人博物馆。他一想也成,国内民间还没有关于红山文化的博物馆。

寻找地址的时候,张鹏和天津市津南区小站镇接触上了。津南区新上任的领导班子,对文化产业感兴趣。政府工作报告里写,小站镇要做一个旅游古镇,包括重建小站练兵园,打造有艺术收藏拍卖的高品位景区。双方一拍即合,张鹏用几千万买下一套占地近五亩的四合院,用作建博物馆。与区政府反复商量策划后,开馆日定在2012年10月1日。

开馆前,一个朋友从沈阳来看张鹏。那朋友更懂红山文化,看到张鹏的展品后,他说:“你的全是假货。”

张鹏在天津小站的博物馆。拍摄:刘子珩。

 

2

天津健业红山博物馆举行开馆庆典时,热闹极了。阳光下,一处开阔的广场上,云集了几百人。广场中间搭建主席台,背靠一座城楼,四周都是古色古香的建筑。城墙上挂了很多红色条幅,路灯上也绑着红色条幅,上书“热烈庆祝”之类贺词。红气球把条幅牵引至半空展开。张鹏觉得很有面子,“区委书记带队来给剪彩,领着各委办局的83个一把手,国内外的专家学者也来了很多。”

博物馆门前插了一面国旗,摆了几盆铁树。很多人来参观。展柜里最引人瞩目的是玉器,那是张鹏重新开始收藏的。

意识到自己被骗多年后,张鹏首先做的便是储备知识。他熟读各类资料,自称到了把“北方史前文化所有考古报告都能背下”的阶段。理论学习完,又研究真品。在所有收藏红山玉器的博物馆中,他把每一件真品都观摩了。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时藏品等级太高,要所在省文物局局长签字同意。他用尽各种办法和渠道,全做到了。

这之后,张鹏觉得,自己再也不会走眼。红山的东西甚至不用看,仅凭感觉,就知真假。别人找他鉴定,东西还没掏出兜,他说别掏了,东西不对。那人问不仔细看看吗?他反问,自己的孩子要仔细看才能认出来吗?

2012年6月,《寻宝》节目走进天津小站。专家们拿出自己的东西问他,张总给看看?他瞅了眼,假的。不仅东西是假的,专家是假的,鉴宝群众也是假的,都是演员。用假东西糊弄人,他觉得太没意思了。他要为红山文化贡献自己的力量,收集文物,参加调研。

2013年7月,博物馆承办了“梦回哈民——首届东北亚史前文化藏友学习踏查研讨会”,在全国范围组织藏友去内蒙古一处红山文化遗址学习。

一个月后,张鹏参加了社科院考古研究所关于哈民遗址的一次学术会议。那天下着雨,他穿蓝色西装,系枣红色领带,跟在一众专家队伍里。他很骄傲,把这看做是学术界对他的认可,“会议的规格很高,最次的也得是各省考古所的副所长,甚至所长。参加这样专业高等级的考古会议,我是一个唯一的民间社会团体。”

博物馆开馆一周年,张鹏举办了红山文化节。2014年,又举办首届(赤峰)红山文化研讨会。还出版了一套丛书《梦回红山》,介绍健业博物馆的藏品。

但这些都是表面上的。因为无法提供藏品来源的合法性,博物馆一直没有通过天津市文化局审批。

2013年5月,张鹏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说是宁城人,姓姚,手里有几件东西,问他有没有兴趣。他问是什么东西。对方说,见面再说吧。张鹏想起曾几次听人提过,赤峰市宁城县有个姚玉忠,据说很神,挖红山墓葬能准确说出哪个位置有文物,一挖一个准。张鹏同意见面。

 

3

见面地点约在天津大白鲨酒店一个房间。张鹏先到,没看见姚玉忠。他打电话过去,只几秒钟,姚玉忠就进来了。

姚玉忠从塑料袋里拿出东西,三个马蹄筒和两个玉镯。马蹄筒是青黄玉,均差不多大小,底座直径约6厘米;玉镯也是青黄玉,直径约5厘米,其中一个原本断为两节,修复后粘在了一起。

张鹏判断,这真是红山时期的东西。他问,怎么来的。姚玉忠说,早上刚整出来。张鹏想要,问了价格,姚玉忠报了一个高价。张鹏还价,最后定下130万元。姚玉忠说,一部分给现金,剩下的打卡。张鹏便让父亲送了30万现金来。

在这之后,张鹏又看过姚玉忠几次东西,包括玉箍、马蹄筒等,但是他没有买。张鹏有顾虑,盗墓来的文物,怕早晚要出事。

那年年底,张鹏去赤峰,姚玉忠又打来电话,说有东西。张鹏让他来住的宾馆。两人碰面后,姚玉忠拿出八件玉器,要80万。有三个马蹄筒,都不大,一个是青黄玉,两个是鸡骨白。三个镯子,两个细的是青黄玉,一个粗的是鸡骨白。两个玉璧,一个黄玉的外方内圆,一个青黄玉8字璧。器形都是红山的,但张鹏觉得是盗墓所得,不敢买,借口太贵。姚玉忠便离开了。

但这事并没有过去。两三个月后,张鹏又接到姚玉忠电话。姚玉忠问,便宜能要吗,还是那八件玉器。张鹏不要。姚玉忠又说,等钱用,借点钱,用八件玉器抵40万。张鹏想,这不是买卖,是借钱抵押,应该没问题。他说,抵30万就同意。

姚玉忠来到健业博物馆,从纸壳里拿出八件玉器给张鹏。确认无误后,张鹏把弟弟张蕊叫来。张蕊负责家里财务,他替兄长签下协议,大意是姚玉忠借30万元,期限五个月,月息3分,用八件玉器作抵押,超过一个月未还钱,东西归张蕊。

姚玉忠给了两个月利息,不给了。张鹏打电话问,姚玉忠说钱紧,后来干脆说东西归你了。六个月到期,姚玉忠没有赎回玉器。

那是大约2014年6月。也是在那时候,赤峰一个名叫李春宝的古玩商来了,他欠张鹏一个大人情。他哥哥曾因涉嫌诈骗在河北沧州被抓,是张鹏出面帮忙,用10万元解决了这件事。

在博物馆,张鹏拿出姚玉忠抵押的八件玉器说,“这是别人押在我手中的,我不想要了。”李春宝看到,张鹏留下了其中一块8字璧,然后继续说,“这七件你拿去卖了,最低卖40万,卖多的话是你的。”

不过,据张鹏后来回忆,当时八件玉器都给了李春宝,而且只要成本价30万。

 

4

李春宝1983年生在赤峰,熟人都叫他“小宝”。19岁开始做工艺品,有自己的加工厂,主营玛瑙珠子。他会去各地古玩交易会,也去过北京潘家园摆摊。常买些玉料,加工做旧,放在摊子上撑门面。赤峰古玩圈里,他算有点名气。27岁之后,开始接触盗墓来的东西。

李春宝有个相熟的同行,叫季小晶。2014年春天,李春宝找他说,想收点红山的老货,从中赚点钱倒卖。“老货”指真文物,“新货”指现代品。季小晶说,他知道有个叫小胖的人,手里有红山玉。

季小晶把李春宝带去凌源。步行街一家童装店,他们上二楼找小胖。小胖30多岁年纪,脖子往下全是纹身。李春宝不知道小胖大名,喊他“胖哥”,也听见有人喊“冯哥”。

“听说你手里有东西,我们想看看。”两人说明来意。小胖很爽快,“也没外人,让你们看一样东西吧。”

他走到座椅后面,从一个保险柜里拿出一个礼品盒。盒子里是一块勾云玉佩,长约11厘米,宽约6厘米,有一道自然形成的裂痕。小胖说,要80万元。李春宝看着像真货,但嫌太贵,想讲价。小胖说,他也得回去商量,这东西他说了不算。三人又聊了一会,小胖请吃完饭,来客离去。李春宝走后才想起,忘了留小胖电话。

半个月后,北京一个古玩商打电话找李春宝,说想买红山玉。李春宝想到了小胖,苦于没电话,只能去一趟凌源。

在童车店见到小胖,李春宝记下电话,又问,“我手里客户想要红山玉,那个勾云佩能不能便宜?”小胖还是上回的说法,得再商量商量。李春宝让小胖先给一张勾云佩图片,小胖用微信给他发过来。他再把图片转给北京。北京看后,可能不感兴趣,没了下文。

李春宝家里缺钱,他在小胖那来回几次,没赚到钱。但很快就有人主动找上门来了。2014年春夏之交,他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自称老姚,问他是不是做新货的小宝?

“我想做两件新货。”

“做什么新货?”

“做两件红山新货。”

“你是哪个老姚?”

“见面就知道了。”

见面约在赤峰市一个铁路桥下的十字路口。李春宝开丰田SUV,老姚开黑色别克轿车。老姚非要去李春宝工厂看看。工厂在五公里外,一个停车场后院。老姚看了一圈,突然问,“你看看这东西怎么样,能运作了不?”李春宝说,“拿出来看一下吧。”

老姚从跨兜里掏出一个包。打开外面的白色卫生纸,露出一对玉镯,青黄色,有些发白,直径约6厘米。老姚说,“知道不,我是宁城的。”

李春宝一下就明白了。他以前听说,宁城老姚专门挖墓,有人在他身上赚过钱。老姚要价20万元,李春宝嫌贵,没有要。

第二天,李春宝去赤峰市敖汉旗。当地有一家民间博物馆请李春宝为门前做玉猪龙雕塑。李春宝对博物馆馆长说,有对红山的玉镯,20万要吗。馆长嫌贵,让他把东西拿过来看看再说。

几天后,李春宝再一次接到老姚电话。老姚问,那对玉镯能出多少钱?李春宝说10万。老姚同意了。打钱的时候,李春宝看到了老姚的大名,叫姚玉忠。

拿上玉镯,李春宝又去了那家博物馆。他把玉镯给馆长,但没说卖家已经变成自己。馆长问他价钱,李春宝说,要15万。馆长还是嫌贵。李春宝说,我出去打个电话,和卖家商量价钱。

他出门随便溜达了一圈。回去后,李春宝说,“最低12万,不要就拿回去了。”馆长决定买,但也说,“钱紧,先给5万,剩下的以后给。”这笔钱一直拖到后来,还是有2万没给。

11月,李春宝又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姚玉忠新号。姚玉忠说他手里有个玉琮,能不能卖?要价60万。李春宝觉得卖不出去,想先看看货。

当天,李春宝来到姚玉忠住的水榭花都小区楼下。姚玉忠没下来,一个女人和他见了面。那是姚玉忠老婆,中等个子,微胖,圆脸,略黑,扎辫子。她手里拿着玉琮。玉琮是白色,圆柱形,中间有孔,侧面刻四个兽面,高2.4厘米,直径5.5厘米。李春宝看完后,还了回去,再和姚玉忠通电话。姚玉忠仍然要价60万。

“那我运作不了。”李春宝说。

“想想办法吧。”

“赤峰肯定不行,要不去北京试试?”

“东西不是自己的,要商量看行不行。”姚玉忠说。

第二天下午,姚玉忠同意拿去北京卖。李春宝去水榭花都取,姚玉忠老婆下楼,把玉琮给了他。

拿到玉琮后,李春宝有事耽搁,没马上动身。姚玉忠一直打电话催。过了五六天,他开车去北京,通知了一个同乡。那人在潘家园摆地摊,也倒旧货。李春宝把玉琮给他,说帮忙卖卖。半个月后,同乡回话,“有人出30万,卖不卖?”李春宝问姚玉忠意见。姚玉忠不卖,让李春宝把东西拿回来。又过了半个月,李春宝去北京,把玉琮拿回。

下楼取玉琮的还是姚玉忠老婆。她手里还拿着东西,用白色卫生纸包着。打开来,是两个玉镯,一个稍青,一个稍黄,不一样大,稍青的玉镯上有一点泥土疙瘩。

李春宝看完走后,再和姚玉忠通话,问他多少钱。“40万。”李春宝觉得太贵,卖不了。姚玉忠最后说:“考虑一下再回话。”

李春宝这时想到了天津的张鹏。张鹏曾交代李春宝,只要姚玉忠来卖东西,就把照片和价格告诉他,他自会定夺买不买。

玉镯。

 

马蹄筒。

 

 

张鹏认识李春宝后,托他卖藏品的次数不断增多。张鹏知道这是在违法,但他觉得,藏品变得又好又多,较次的,就没必要留手里。

2014年5月,张鹏到赤峰参加一家博物馆的开业。前一天,他在宾馆见了李春宝。李春宝见张鹏在把玩一个玉璧,便提议,“这个玉璧我看挺好,我给你卖了吧。”玉璧是圆形,墨绿色,中间有黄豆粒大小圆孔,一面有土壳,外沿直径约3厘米,厚约0.5厘米。李春宝问,卖多少钱?张鹏说,“你看着卖吧。”

李春宝卖出10万元后,才告诉张鹏,“有人出10万买这个玉璧。”张鹏还不知道已经成交,他嫌价太低,让李春宝别卖。李春宝不敢说实话,把后半句吞了回去。几天后,他给张鹏转了10万元。他撒谎说,这是以前欠下的10万元。

这年6月,李春宝又到了天津。张鹏拿出一个盒子说,“你看这些东西能卖掉吧,我给你低价,能多卖的话,多卖的钱归你,卖不了就把东西拿回来。但是不要在赤峰卖,因为这些东西都是在赤峰收来的。”

盒子里是一些小件玉器,李春宝挑了二十多件,有玉蝉、玉管、玉玦之类。张鹏说了每件玉器的最低价,又写在纸条上。玉器分几个袋子装好,被李春宝带走。

这些玉器,包括上次从张鹏那里拿到的姚玉忠抵押的那七件玉器,李春宝都找季小晶帮忙卖。季小晶把他带到敖汉,去见一家私营博物馆的馆长。馆长留下了四个马蹄筒,一个玉蝉和一个玉珏,但迟迟不给钱。

张鹏对此不太满意,他告诉李春宝,如果给不上钱,就把东西拿回来。李春宝没有办法,去馆长那里拿东西。馆长很生气地说,“玉蝉和玉珏我都上书了,你还往回拿什么,过段时间就给你钱了。”

最后,20件玉器一个也没卖掉,李春宝全数退回。

姚玉忠抵押的玉器中,倒是有三个马蹄筒卖了19万。不过,从中帮忙的季小晶发现了玉器来源。他对李春宝说,“早知道是张鹏的,我就不帮你卖了。”

再到后来,张鹏和李春宝关系更加亲密。张鹏不仅让他卖文物,也通过他收文物。

11月,李春宝拿到姚玉忠老婆给他的两个玉镯后,立即给张鹏打了电话。张鹏那时正在国外,他问李春宝值不值。李春宝说,看着也就值25万。张鹏让他看,说行就买。李春宝向姚玉忠还价到24万,转头又告诉张鹏,以25万谈下来了,但手里没钱。张鹏找人给他打了钱。

11月20日,姚玉忠老婆把玉镯交给了李春宝,他在农业银行取出了张鹏打来的24万,按姚玉忠的说法,送到东郊古玩城给他儿子收。

12月3日,张鹏来到赤峰。晚上9点,他打电话告诉李春宝到了,在九天国际宾馆。李春宝带着9岁的儿子,一起去了宾馆。李春宝把买好的两个玉镯拿出来,给张鹏看。张鹏不喜欢,觉得买贵了。他告诉李春宝,再按买进价卖出。

4天后,在自己家里,因涉嫌倒卖文物,李春宝被朝阳警方抓获。

朝阳市古玩市场上的摊位。拍摄:朱墨。

 

李春宝被抓的几个小时前,姚玉忠在宁城天义宾馆被抓。接着,姚玉忠儿子也在家中被带走。几天后,张鹏接到姚玉忠老婆的电话,想让他帮忙活动,救出儿子。张鹏没有理会。

2014年圣诞节,张鹏被口头传唤至天津吉泰精选酒店,接受朝阳市警方两个小时的讯问。

第二天,他主动去朝阳市,找警方配合调查。他带去了自己52件红山文化的藏品,主动上交。其中包括马蹄筒、玉猪龙、玉璧等。他认为,除5件马蹄筒是复制品外,其他都是真品。张鹏告诉警方,他的弟弟也正往朝阳赶,“他是来送玉镯的,这些镯子也是红山文化时期的,总计五个玉镯,之前由于匆忙没有找到。”

到2015年1月22日,张鹏总计上交红山文化藏品63件。其中最值钱的是一个牛首玉人,被张鹏看作是国宝,他花了1000万元。

在李春宝的家中、工厂和车内,警方搜查出一批东西,经辽宁省文物保护中心鉴定,有一级文物8件,二级文物16件另12片,三级文物46件,也有为数不少的一般文物和现代工艺品。但李春宝说,他对文物鉴定的等级有异议,“我认为这些东西不够一级、二级文物,因为我随便都能从古玩市场上买到,要是构成等级的文物,国家应该控制,市场上不应该这么多。”

其中一件被鉴定为一级文物的玉猪龙,李春宝说,是他2012年在赤峰古玩城买的,花了800元。当时体积比现在大,自己重新做旧过,“我记得这个玉猪龙上面的冰裂痕是我在上面刷的石蜡油、豆油、瓜子油,然后用电烤箱烤出来的,外面的光泽和橘皮痕,是我用洗澡巾包裹芝麻家少许水洗砂反复搓出来的。”

另一件被鉴定为一级文物的玉凿形器,李春宝说,是他几年前用赤峰南山矿区的黄色大理石做的,“硬度在摩氏4左右,铁划动了,用食用醋浸泡做的旧。”

还有一件马蹄筒也被鉴定为一级文物,李春宝说,这是他9月去天津时,张鹏给他的。“小宝,你看这东西多像老货。”张鹏让他拿回去,照这样子做10个,以后可以当礼物送给来博物馆参观的领导。

在张鹏和李春宝的口供中,有好几处不一致。比如某件东西张鹏说李春宝卖了,李春宝却说不记得了。李春宝告诉警察,他有时会对张鹏说谎。

张鹏的博物馆,如今变成了画家工作室。拍摄:刘子珩。

 

2017年11月,一个光线暗淡的午后,我来到天津小站寻找张鹏的红山博物馆。

小站在天津南边,远离市区。马路很宽阔,车流却很稀疏。到处是低矮的房子,虽然不破,但毫无美感可言。突然,一片古色古香的建筑群出现在眼前。砖瓦都是灰色,但整齐干净,显然是新建。建筑群围绕一处巨大的仿古景区,两者被一条河沟隔断。河沟上有桥,被蓝色铁皮拦住。一条像古街的地方,空空荡荡,无人游览。

博物馆在胡同口,门前立有金属牌。塑料展板上的图文严重褪色,留下一片模糊的绿。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梦回……文化……品展”。金柱大门上,高悬牌匾,四四方方九个宋体,刷成金色刻在红色的木头上——天津健业红山博物馆。

我从红色的大门进去,影壁上有C形玉龙雕塑,比原品放大数倍。一名年轻女子将我引向左侧的厢房。

厢房大约50平方米,被分为两部分。进门右侧摆着反光板,是给物件照相的空间;左侧一圈木沙发,是会客的空间。房间有很多鸟笼,但没有一只鸟。正中的条案上有一尊塑像,一人骑在马上。塑像颜色剥落,有泥土侵蚀的痕迹。

张鹏还没有到,他的弟弟张蕊先见了我。张蕊说,博物馆已经被改造成画家工作室,不再对外开放。他带我参观了博物馆。

这座博物馆是传统北方四合院风格,由两套三进四合院组成。迷宫一般,房间挨着房间,回廊连着回廊。庭院深深,从一个院子出来,本以为到了尽头,走几步又到下一个院子。倒挂楣子红漆为主,绿漆装饰。雕栏画栋依旧,只是相当冷清。原本的石器、陶器、玉器展区,很多都空了。残余的一些玉器,被集中在一个厅。一堵墙下,铁丝网内,一只梅花鹿呆立。张蕊说,“那是一对梅花鹿,朋友送的。”另一只呢?“杀了。那只不听话,天天撞,差点撞死。”

我们回到厢房,张鹏很快进了门。他穿蓝白格子衬衫,牛仔裤,运动鞋。我们围着木沙发坐。沙发雕有大象、神兽、如意和桃子,张鹏背靠它们,点起细长的烟。他说:“你们想采访的时候,实际上我本身想推辞。”

张鹏说,以前自己太出名,不少人假借记者之名,找他鉴宝,或是聊红山,“不是每个人都能跟我聊这个事儿,都是我办公室给挡住了,现在办公室的小女孩非常有经验,挡住了很多电话。”

去年,张鹏在朝阳市西大营看守所蹲了一个月。他发现,一大半民间玩红山玉的人都在里面。大家笑称,是进了西大营培训班,没进过西大营培训班的就不是红山专家。

被警方调查后,张鹏捐给国家的藏品价值大约有5亿,他声称“可以武装任何一个国家级的最顶级的博物馆”。他现在是取保候审。姚玉忠一审被重判,但这没有影响他的心情。他很乐观,觉得在“1126案件”中,自己会是最后一个开庭。

房间没有开灯,天色渐晚,阴影长长拉进房间。张鹏的脸逐渐模糊。半明半暗的时候,他的声音传来:“还有半个月,就是3周年。”

—— 盗墓系列 · 待续 ——

题图:由朱墨制作。

除标注外,其余图片由牛河梁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博物馆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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