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女神庙

刘子珩 11/29

来源:界面新闻

第一批参与牛河梁考古的人员中,很多人都已经退休。华玉冰当年刚刚毕业,那是他的第一份正式工作。

牛河梁遗址位于辽西地区凌源市和建平县的交界处,延绵十余公里。遗址于1981年被发现,1983年开始考古发掘。在东西约1千米、南北约5千米的山岗间,有规律的分布着女神庙、祭坛和积石冢等。

学者们认为,牛河梁遗址是一处祭祀遗址群,它之于红山文化,如同一处政治中心。它也被评为20世纪中国100项考古大发现之一。目前,牛河梁遗址内,有编号的重点遗址一共16处,发掘4处,试掘2处。

华玉冰1964年生。1985年被分配到辽宁省文物工作队牛河梁工作站,1988年离开。他先后参与发掘女神庙、第二女神庙、陶片窝等地。此后,他去了绥中县的姜女石工作站,2014年调至辽宁大学任教。

在朝阳市一家宾馆,他跟我们说了他在牛河梁的考古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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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我21岁,刚从吉林大学毕业。我学的是考古,分配到辽宁省考古所。当时大学毕业还是国家分配,辽宁的学生回来后,去对口单位。我们那一届分了三个人,一个北大的,两个吉大的,都是辽宁籍。

辽宁省博物馆下面有一个文物工作队,我们是在那里。工作队最初叫东北文物工作队,和原来的东北博物馆是平级单位。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时候,东北文物工作队管整个东北的考古工作。后来东北博物馆改为辽宁省博物馆,文物工作队就归它管,但还是一个相对独立的机构,也就是现在的考古研究所。

当时文物工作队有三个工作站,是围绕当年的三大考古发现:绥中的秦始皇碣石宫,营口的金牛山古人类遗址,和建平(与凌源交界处)的牛河梁红山文化遗址。我们新毕业的三个大学生,各自分到了三个工作站。我是建平人,可能考虑到家乡的因素,所以分到了牛河梁。

在学校的时候,说实在话,不太清楚牛河梁,就是到了牛河梁以后,也不大了解当时的重要性。五六十年代时,国家搞了第一次全国文物普查,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是第二次普查。当时搞文物普查,要对全国范围内各个市县区普查,看看有什么东西。怎么普查呢,省里统一组织一个队伍,进行全省业务人员培训。培训完了以后,就把各个队伍散下去各地调查。当时还没有像现在的拉网式调查,就得首先走访,把年纪大的、村干部、放羊的都找到座谈。尤其是放羊的,他赶着羊群满山转,人迹罕至的地方他都到。我们拿一些陶片子给他们看,问哪块地发现过这个东西,他们就会提供一些线索。

以前牛河梁就发现过遗址,当时认为是商周的。认定它属于红山文化的是孙守道先生。当时一个重要的依据是,它上面压着的东西是夏家店下层文化的遗存。夏家店是夏商时期的,所以这东西一定要比夏商早。以后又发现了喀左东山嘴遗址,就搞了一个座谈会。会上苏秉琦先生说,喀左建平凌源一定还会有重要发现。所以第二次文物普查开始后,就重点关注这一区域。

1981年,牛河梁有个老百姓说,他们那儿发现有玉器。郭大顺先生知道这个信息以后,找他指认地点。看了就发现积石冢,当时还很轰动,发现了人骨。开始搞试掘以后,发现很多墓有玉器,这个地方变得很重要了,觉得是长期的工作,就开始建考古工作站。

 

 

上面三张图,都是牛河梁考古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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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了以后,牛河梁工作站已经建成了。

我应该是第一批入驻的。报到以后,先到住的地方一看,哎呦,这么宽敞的院子,和实习的时候住在老百姓家截然不同,感觉这地方好。

当时站长是方殿春,他出来接我,说这个房间就是你的了,在前排房子正中间。那时考古队伍庞大。郭大顺先生是省文化厅副厅长,有时间就去。孙守道先生是省博物馆副馆长,也经常去。当时还借了朝阳市博物馆的朱达,他后来也调到了省考古所。还有魏凡,现在已经退休的一个考古所女同志。史小英是专门管绘图的。李宏伟、孙立是修复的。加上李世凯,还有我,我们各有侧重和分工。

我去的时候,包括女神庙、积石冢在内的十六个地点,都已经发现了,在陆陆续续地做工作。我到了工地,肯定是要先到积石冢去看一看。几乎所有人都在下面挖,方殿春给我分到山上,一号地点那儿,由我和李世凯挖。

一号地点在松树山上,是女神庙所在地。开始我不会挖。在大学时候,我们训练的是一种发掘方法,其实就是一种程序。大学的训练也比较复杂,要看一些层位关系,各种单位怎么处理,这个是我们掌握了。但是具体发掘项目千差万别。基本方法是一致的,但对遗迹的形态认识,不是我们教的这么简单。尤其是牛河梁这种,挖的还不是一个墓。即使是一个积石冢,那里面的层位关系又不是在土里面埋着,再上面又是一个很大的遗址,分辨是很复杂的。

我们以前挖遗址坑,里面全是土,只不过土的颜色不一样。土里面包含的是陶器、自然遗物,人工遗物,一块块可以拿出来,一个个都能拼得上。这里一个坑全是烧土块,一个全是陶片,这一个又全是石头。如果不联系起来看,有时候根本搞不清楚。用常规的发掘方法,解决不了问题。

所以我老感觉无用武之地,学的东西在这里面用不上。遗迹是清楚的,都画出来了,但具体怎么挖,不会了,无从下手的感觉,直到后来才慢慢熟悉。

女神庙是半地穴的一个坑,往下面挖了一米多深,上面再起墙的建筑物。地下有塑像,有人,有动物,排得满满的。女神庙一废弃,屋顶塌下来,墙壁也倒下去,填满了坑,上面积了一层土,把这个土去掉就见到一层坑。

女神头像刚出来的时候,是男还是女,这是一个问题。确定是女神,有两个方面。一是面部的形象,虽然不是那么清秀,但是蒙古人种的特征,而且它化了妆,红嘴唇红脸蛋之类,所以推测是女的。再一个出土发现大量的泥塑乳房,有大有小,所以怀疑塑像都应该是女性,就定位女神庙。但是方殿春也认为,有一块胳膊好像是具有男性特征。

我来了之后,打开女神庙,看到的全是烧土块。后来有人研究,原来许多东西都是泥塑,毁掉的时候可能是因为着火。但那样被烧,不像烧陶烧得那么好,就全是烧土块,无从下手。如果是一整面墙倒下来还好办,它不是,全是碎块。碎块里压了一些泥塑,有的没了,有的变形了,有的变成渣了。当时把中国最好的搞文物修复的王㐨给请来。挖了一段,觉得不能挖了,技术条件不行,担心挖下去就是一堆烧土块,啥也看不着。如果是陶器我们还可以拼,但是烧土块拼不起来。我记得清楚,挖了一米宽就不能再动了,清出了龙头、猪牙,鸟翅膀之类。

女神庙不是现在的一个,是两个。现在可以参观的是一个,山上北面还有一个,叫第二女神庙,也叫上庙。那个女神庙破坏得比较严重,已经没有庙址。那个发掘完了,就是一堆烧土块,还有耳朵、鼻子、乳房之类泥塑残件。

因为那个山上遗迹比较多,我还挖了一个叫陶片窝的地方,是一个大坑,那里面放的都是陶制的桶型器。它是一个类似房子的东西,反复烧过的,烧一次修一次。我们当时发掘的时候感觉它经过三次整修。在废弃了以后,放了一些桶型器,成了单独摆放桶型器的一个坑。桶型器有一面带彩,面向外。后来我写过一个报告,推测像房子一样的东西实际是一个大的祭祀坑,烟祀。好像就是祭天的,它在里面烧过一次东西,烟气到达天上,神灵能接收到。

女神庙猛禽爪。

 

女神庙泥塑鸟翅。

 

女神庙壁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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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牛河梁站,给我印象比较深的有两件事。

当时二号地点不像现在这样平整,往两边都有冲沟,就是雨水自然冲刷的沟。方殿春就跟我说,下雨以后咱们上山去找东西,能从积石冢里面冲出东西。我记得捡过玉箍型器,捡过贝币。

第二件事,也是方殿春跟我说,老百姓家帐子上有个大的玉瑗,应该去收了。我当时就问,啥标准呢。他说五十块钱之内拿下。五十块钱什么概念呢,我毕业那年月工资是五十六,第二年是六十四,所以相当于我一个月工资不到。这就得采取点办法了,既要想把这东西拿下来,又不能说得太重要,不然老百姓不会卖。要卖的话价格也会太高,收不起。

我和李世凯去谈,首先聊这个东西,对我们来讲还有用,因为可能和我们正挖的遗址有关系,然后说这东西应该是国家的,放你这也没什么太大价值,要是给我们,就加几天做工的工钱。做工是一天两块五,老百姓说加几个有点少,加一个月吧。后来谈成了加二十天,就这样拿过来了。那个文物应该是一级吧,那个形制的玉器是唯一一件,叫玉瑗。什么是玉瑗呢,圆形玉器,中间有个孔,这个孔叫“好”,孔和外沿之间叫“肉”。肉大于好就是璧,好大于肉就是瑗,肉好一样就是环,这就是玉璧、玉瑗、玉环。

按照国家法律来讲,地下东西都归国家所有,应该无偿收回。但这种情况下,人家强说是祖传的,也不好动用警察的力量把它拿过来,还是要给些补偿。从整个当年全国的情况看,村里拿了文物交给博物馆之类的收藏单位,都是以奖励费的形式,而不是给文物做价格算。

玉凤。

 

玉佩。

 

玉璧。

 

4

当年发掘的时候,盗墓不像现在这么猖獗。女神庙有人看护,二号地点有人看护,其他的地点就这么放着。

这一代盗墓猖獗,下一代肯定墓葬就简单了。汉代厚葬,到曹操墓就没什么东西。辽代厚葬,金代薄葬。他知道辽墓都给盗没了,十墓九空,放宝贝在里面都给后人了。

历代墓葬,不同的时候有一定规律,有一些地表就能看出来,这是没有问题的。比如红山时期的墓葬,不是在大山顶上,是在小的丘陵上。你要是看到上面有一圈石头,肯定是有墓。辽墓的话,最大的特点是墓顶有个封顶石。突然山顶出现几个不是这座山形成的石头,下面就是辽墓。这些是可以的,但更多的时候需要勘探。我们调查也能调查出来,哪是墓葬哪是墓地。至于姚玉忠,也许他挖多了盗多了也可能总结一些规律来,但也不可能太超过专业的考古队员。

后世盗墓,比如盗辽墓,都是在甬道进去。发现几块大石头以后知道是墓葬,通过勘探大概能探出范围,墓道朝哪个方向。探出墓道就能探出墓门、甬道。之所以选择甬道进去,是因为要选择整个墓葬最薄弱的地方,并且不至于破坏墓葬结构的部位,这样进去以后不容易把墓弄塌。然后他挖的盗洞也是小探坑,很隐蔽。一宿挖不完第二宿接着来,两宿总能办到。最后找瘦的人进去。后来我听过,有些盗墓采用科技手段,挖个小坑定向爆破,还有雷达测地、金属测试仪,他们都用。

盗墓都是对文化遗产的毁灭,东西拿出来的并不是没有损失,许多人文的精神内涵被破坏掉了。比如说红山文化的马蹄形玉箍,过去以为是束发器,后来发现有的枕在头下,有的在腿部,有的在腰部。这些东西摆放位置,人体关系以及不同器物之间的组合,比如既用玉筒,又用勾云玉佩,也代表了不同人的身份和等级。这些关系弄乱了,虽然单拿出来一件东西都没有少,但实际价值基本没了,就剩玉器本身了。

文物市场这么繁荣,一个原因是鉴宝节目,把文物炒起来了,炒的都是经济价值而不是社会价值。所以有些人就奔着收藏文物做买卖,升值快。我是从来不逛古玩市场的,因为考古本身职责要求,不能收藏文物。文物保护里有很多行,其中有一行是鉴定,它有很多规律和经验在里面。老一辈就教导,我们考古的不能够在那方面下功夫。不过文物自古就有市场,我记得陕西一个春秋墓,还发现过一个红山玉器。

女神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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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河梁遗址发现比较大的问题是周边环境。那边是铁矿区,私自开铁矿,政府一直加大打击力度,一开始屡禁不止,也是慢慢才好。

还有一种破坏,就是松树林。那个松树林是五十年代修的,叫万亩松林,栽树就破坏了遗迹。据说当年整个山顶上,栽树的时候就发现下面有陶片子。那个林子是受保护的,但当年协调起来比较容易,考古发掘还没有受到保护林的影响,现在要做这个工作非常非常的难,基本上做不了。但眼看松树越来越大,根越来越深,把遗址破坏的比较厉害。以现在的技术手段和认识程度,需要对女神庙后面的大平台做些工作了,现在做不了,就是因为这些树。

在牛河梁工作站时,严格来讲,家里没事是不能回去的。只有冬天不能干活,才回沈阳的单位去。我在结婚之前,基本也不回去。有家之后,基本上一个月回一次,一次几天吧。坐火车从建平走,晚上走白天到,但常常买不到卧铺。

1987年以后我就出去了,1989年我到绥中工作站当站长。这期间,回到牛河梁搞了一些基本建设和考古调查,又到抚顺去做了一些工作。具体时间记不太清楚了。

1988年,我就离开了那个地方。

—— 盗墓系列 · 待续 ——

题图:由朱墨制作。

所有图片都由牛河梁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博物馆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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