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文艺青年的通信|短章

明星辰 megan 04/14

来源:界面新闻

 

一封来信:

正午

你好。

再一次给你写信。

源于我翻到了我和朋友三年前的通信。那时,我想我们正在绝交,绝交的原因是,有段时间我情绪不好,在微博上骂人,她问我怎么不吃药,我就把她拉黑了。和好的原因是,在她给我的道歉信中,谈起了写作与文学,我们就和好了。

我们在大学时并不熟识,而后成为挚友,实在是没想到的事。当时我还因情感障碍在精神病院短暂休养,她来看我时,我不认识她。不是精神状况的问题,而是我真的不认得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而后,她休学去世界各地。我不关心她在哪里,因为她不需要我。她在印度的小旅馆躺着等死,在大麻缭绕的屋子里呆望着水晶球灵修,在墨西哥街上被人抢去手机,如数种种,我当时都不太知晓。

大概也有好的,不过是我后来听她短暂说到,比如从大树上跳进湖里,在大麻农场卖烟,早餐桌上喝好几杯龙舌兰…….

这些时刻,我不是在抑郁,就是在狂躁,双相情绪交替几乎摧毁了我。

生活中,我是一个碌碌无为的人,将近三十岁,一事无成。而她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很奇怪,她常年在外旅行,是如何与人交流的。

大概只有在写作这件事情上,我们才会喋喋不休。

去年,我去探望她,站在客厅朗读了一个女作家新写的书,里面有一段关于性描写的片段,写得太差。我站在桌子上(可能躁狂再一次降临),给她以及她那些朋友们大声朗读,她在下面笑着让我赶紧滚下来。

我后来问她,怎么她家里一本书都见不到,她把客厅旁边一堆盖着床单的纸箱打开,里面装着书,她站在箱子上给我掏了几本,让我晚上失眠的时候看。

我离开时,几本短篇小说还没看完,问她,我能带走吗?

她说可以啊,然后高兴地表示,她身边的朋友,终于有一个不是再问她借口红或相机。

在那的有一天深夜,我们一起看了一部电影,电影的名字叫《成为约翰·马科维奇》,那个怪男人的脑子被无数个人屡屡爬进爬出,凌晨三点了,窗外的车,依然川流不息。

当我们成为中年人时,过着全然不同的生活:我是一个前途无望的待业中年,她则在淘宝上卖毯子。我们见面,除了可怜的八卦外,只能聊文学。

这让我觉得可怜又可笑,于是把我们的信翻出来,加上了一些简短的说明,投递给了正午。

明星辰

 

两个文艺青年的通信

To 明星辰:

那天找你要邮箱,本来是想写邮件给你,因为实在没有人可以说话,才发现孤独原来是一件很实际的事情,就是在一座一个朋友都没有的城市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已。但最后还是没有写。

有时候绝望的什么都不想干,不上网不说话不关心任何事情,有时候又冒出来一些激动的想法好像未来有很多事可做。我可能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很久没有真诚地对别人表达过喜怒哀乐,因为没有人。我渐渐清理了很多不必要的人际关系,清理完了发现我好像已经没有人际关系了,就一个人读书写东西满世界晃对着微博说话,沉默地快要灭亡了。

那天你说不打算做我一生挚友,我还哭了挺久的,觉得做人挺失败的,我居然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朋友。也许是我太作了,但你了解啊,我不就是这么个人吗?所以,你别怪我了,我还是想成为你一生挚友的。你也好好的吧。

megan

 

To megan:

我在豆瓣上看到你分享了一个作家的短篇小说,平心而论,写得是真差。她写这篇小说时已经三十了,活到三十岁关注的还是自我内心的世界,当然,一定是有人与她有共鸣,可是就像她说的,不关心地沟油不关心这个世界不关心其他人,自己只会慢慢枯萎。

昨天我看完,我问朋友,才华敏感是很容易流逝的东西吗,那么运气呢,经历呢,还有我们自以为是的聪明呢?是不是女人随着年龄的增长,都会把这些东西冲散呢?后来我想到一个解决办法,那就是,不写小说,去挣钱,这样一切都解决了。我不需要才华不需要敏感,也许还是需要好运气,但是我希望,真的能够平静,不对无谓的事情焦虑。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

祝好。

明星辰

 

megan
 
明星辰

 

To 明星辰:

那个短篇我是在《收获》上看到的,我看了这么多年《收获》没想到会刊发这样一篇在中国传统文学界有点儿没意义的短篇。我懒得去想这个小说写得怎么样,我没资格评判,但它确实深深刺激到我,因为我觉得那样的生活太无望太可怜了。

不过我不觉得关注自我内心世界有什么不好,这是大环境和时代问题,我们这一辈的写作者,特别是女作家(写到这里我想了想还真想不出几个),能摒弃情感专栏和心灵鸡汤的快速成名方式去认认真真写小说,即使只关注个人内心世界已经很难得。最难得的是在中国,不是欧洲也不是日本,这里根本没有一个成熟的舞台。如果摘去诺贝尔头衔把门罗拿来大陆,她什么也不是。

朋友说,有的人写小说是在写自己的帝王之心,有的人在回应宇宙间渺然的一组密电码,有的人只是要写一个日月星辰的世界,世界中有一座江滨小城,小城里一间淡绿壁纸的朝南旧屋,然后把自己童年的陶瓷杯子,轻轻放在桌上。

关注内心世界这一定是社会发展的必然历程,普遍正常成长起来的80、90后,正常并不代表没有问题,但很多追问就是模糊不清的,比如你我,又有多关心地沟油呢?这也许不好,但还是像之前说的,我们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代,而且必须承认女性作者的局限性。

仅仅因为那帮时刻背负着文化责任感的评论家,就要求二三十岁的城市写作者去硬着头皮写城乡结合部,写灾后重建,写文革后的遗留问题,甚至为了表现地域性用方言写作,却羞于坦诚内心故意掩盖自己真正关心的话题,这绝对是畸形又残忍的。说回我,并不是说我对历史政治自然不感兴趣,但我更感兴趣的是在此之下每一个人类个体。

去年我从非洲回来后拒绝了两家出版社,他们根本没看过我的文字却要求我出书,这太可笑了。显然他们并不了解我,我根本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正能量化身,我远行千里并不代表我多么热爱这个世界。我很遗憾,但这就是事实。

与你上次见面已经一年,这一年我又开始认认真真的写一些东西,积累下来有十几万字。这个过程非常痛苦,与我十几岁时给什么儿童文学之类写东西的心态完全不同,因为现在常常想要刻意保持聪明,而彼时却完全是一腔热情使然。我无数次放弃、删除,自我怀疑这个主题到底有多大意义,又重新打开文件夹,然后决定坦诚,无论是肮脏的愚蠢的幼稚的,在这一阶段不如先真诚面对自己和别人,不去想水平的高低或计较意义。

前段时间在美国为了巩固语言我尝试去翻译一些英文短篇,都是一些当代作家,包括现在我也在每天练习。思维往往被语言塑型。在这个过程中,我越来越相信关注个体及内心世界是发展必然,并不低谁一等也不用感到不好意思。同时我也觉得特别遗憾,我手上这些在外得过很多奖项的优秀作品若放在国内,几乎没有出版可能。不过,写作这项爱好真是差劲极了,如果再选一次,一定很多人愿意选择音乐美术甚至木匠活儿。

再说之前的那个短篇,之所以打动到我,就是因为如今的我,虽然不是女作家,却好像同她一样在走向一种无望的生活。我无数次和你一样,告诉自己我不需要敏感不需要才华,就像那天我在墨西哥的博物馆看到那个巨大的蜘蛛,看到它的创作者Louise苦涩的生平,我坐在大堂的凳子上就哭了。

我十四岁就在一个谈话节目中听到:那些我们自以为能打动我们的东西,根本担负不起温暖我们生命本身的重任,最终我们还是要回归母亲和家庭。有时候很想对那些寄予我期望的人说,我不奢求你们能明白我,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们,别等了命运一定不会给我你期望的“幸福生活”。

平静太可贵了,可惜平静永远与一些你我内心渴望的东西相悖,在我最平静的那段时间我去了俄罗斯,看到一个孤独的在冰面上走的人,我说:看,没有一个冬天不可逾越。我记得你还留言为我感到高兴,祝贺我过得不错。那时的我是平静的,但在这平静之下,日日夜夜都有浪花翻腾起来提醒你,直到一个巨浪把所有的平静推翻——这一点,从我和你这短短的二十几年人生中就能得到太多次验证了。

在我无数次渴望平静、与平静做斗争、又被平静或绝望打败的过程中,我决定像写作一样,改变不了不如就去面对它。我能做的只能是如何在这个不幸福也不快乐的群体中稍微幸福快乐一些。虽然我一直在用实际行动拥抱这个世界,但这个世界既没有教会我好好生活,也没有教会我快乐。但我相信,命运是公平的,天平的左边被拿走了天真和简单,一定会在右边放上其他我需要的。

比如现在,能和你说这些,我就觉得特别快乐。

好了别没完没了了。你从台湾回来时我可能还不在国内,如果在,不管哪儿都去跟你见一面。

megan

 

To megan:

大概有那么几个月吧,我对于张爱玲非常感兴趣,我一直就很喜欢她,重新对她感兴趣是因为过年的时候,我开始看《小团圆》。朋友跟我说,很多人说《小团圆》写得不好,他却觉得非常好,因为真诚。

1970年,张爱玲50岁了,她拥有的天赋与经历,都已经多到足够她写几十个故事,但她什么都不要了,她选择了真诚。她在书中的前言里说,“我一直认为最好的材料,是你深知的材料。”

于是,在看这本小说的时候,我是带着一种探秘的心情去读的。越往下看,这种情感就越强烈。当我后来看到她写邵之雍带九莉回家,遇见他的大老婆,那女人开了门,看了她一眼,晚上的时候,邵来到她的房间,她将那个为她口交的人描述为“倒挂的蝙蝠”。

看完这小说的那天,我记得是我来台湾的第二个周,我哪儿都没去,只能呆在屋里。当时我想,如果我会一样乐器就好了,就可以在这种时刻,不去抽那么多烟了。

最近,我还参加了白先勇的一个讲座。那天他在台上演讲,我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我发现他的经历和张爱玲很像:出生已没落的高级官僚家庭,经历过大时代的变动,从小成绩非常好,却得不到父亲的认同,都去了美国,受到西方文学理论的影响,在美国大学教书或工作,年老也未归家,没有完整婚姻。

但这两个人却全然不同。

白先勇的作品里全是感情,全是爱,对于母亲、姐姐、爱人、父亲甚至包括以前家里小保姆的爱,而张爱玲,写作全凭脑子。胡兰成当时看到《封锁》时还不认识张爱玲,他那是已经三十七岁了,有家室,事业也算上升期,他去见张爱玲,却发现她根本是个不懂得待人接物的二十出头的女孩子,深以为异。她不需要谈恋爱就熟稔人性。

白先勇在五十多岁的时候写出了《孽子》,张爱玲在五十岁时写了《小团圆》。不管她多真诚,不是每个人,都会那么认真去读,忍受她在里面的碎碎念。这就是我说的,女作家容易陷入自我世界里,这不是不好,自我世界多辽阔,弗洛伊德也只是探索了一点点,但自我世界常常主观。

我说这一切的目的是,我们有野心,你我都有,我们只是把它藏了起来。

有一件事,其实有点可笑,但是我还是想和你说,几个月前几天,我翻出我的日记,里面写着一个并不成熟的人,对于另一个已成熟的人,全然的妒忌:

“她一直比我成熟,即使是多年前。她在四五年前的日志就有对于人性与生命的见解,我还是像一个刚刚从高中过渡而来的中学生。这和个人遭遇有关,我现在喜欢遭遇这个词超过经历。

昨晚我又看了看我们的星盘。她的星盘中有很多天蝎,于是她热爱那些苦的、修行的、带有异国色彩的神秘事物;而我的星盘中全是摩羯,我更现实,所做的选择、热爱的事物,都是实在的,这不浪漫,虽然其实我也是一个非常喜爱浪漫的人。

这几日看完了全部彼此的文章。所幸,我们还是殊途同归。”

我六月底回来,有机会见见吧。祝好。

明星辰

 

—   — 完 —  —

题图来自视觉中国。文中图片来自两位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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