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阻碍了寒门学生的成才之路?

2016年09月24日 22:08
中国有1/3的人口来自农村贫困地区,如果他们不能从经济增长中受益,将直接影响到中国的未来。

编者按

自从大学扩招以来,中国在校大学生人数增加了10倍有余,约有40%的适龄青年可以上大学。但这一数字内部存在巨大的城乡结构性鸿沟。

北京大学2013年的农村新生比例仅为14.2%,而在2000-2010年间,这一比例只有10%。2011年,“我国高等教育公平问题的研究”课题组调研发现,重点大学里的农村学生比例自1990年代开始不断滑落。高校中的农村学生总体比例在升高,但主要集中在普通地方院校与专科院校。

是什么阻碍了他们的教育上升通道?

高考并不“歧视”贫困学生。农村教育行动计划(REAP)的调查显示,在控制其他因素的情况下,贫困学生的高考表现与非贫困学生并没有显著差异。

但在贫困农村地区,仅有37%的学生能读完高中,而城市学生则超过九成。真正的障碍存在于高中之前。

9月21日,在21世纪教育研究院、南都观察、农村小规模学校联盟联合主办的“农村教育何处去”主题沙龙上,REAP中方主任张林秀分享了中国城乡教育差距的现状,以下为张林秀演讲内容节选。(标题为编者所加)

▌中国的劳动力教育水平低于中等收入国家平均水平

这是中国2010年人口普查的数据,表示6岁-80岁人群的教育水平分布。两条黑线之间,是有劳动能力的一部分人。其中具备高中以上学历的只有24%。我们比较一下,经合组织国家的这个比例是74%,巴西和阿根廷是40%以上。

这意味着什么呢?我们都在说防止中等收入陷阱,但是中等收入国家的劳动力基本素质比中国还高,高中生占劳动人口比例的平均水平是32%。我们只比南非稍微高一点。中国的GDP增速过去每年都超过10%,现在降到6%、7%,也很高。我们讲产业升级、经济结构转型、人力资本,但基本劳动力的人口素质是这样的,这引起我们的担忧。

▌完成高中教育的农村学生仅为37%,城市为90%以上

我今天讲的核心是城乡差距,中国的农村和城市相比,教育差距非常大。过去几年,REAP在贫困农村地区就学生入学问题开展了8次大规模的调查,追踪了近2.5万个学生。结果显示,2013年,贫困农村地区37%的人完成高中阶段的学习。而城市学生基本超过90%。这确实不是人口普查的数据,但是这个样本量也有一定的代表性。

我们调查发现,差距在高中之前就出现了。初一入学的时候100名学生,到初三的时候69人,其中23人没有再上高中,读到高三的就只剩下37人。今天辍学的孩子将来干什么?他们几乎不知道如何读书、写作,如果找不到工作,很容易把不满发泄到社会,造成社会问题,这是我们不希望承担的,也是应该避免的。

▌近70%的农村小学生有贫血、寄生虫感染或视力问题

再往前,其实问题在小学阶段就出现了。根据世界银行2005年针对四年级小学生的标准化测试,农村和城市的学生在学业等各方面表现整整相差了两年。我们总说大学里农村孩子越来越少,不得不思考到底原因在哪里。

最近这些年,国家教育投资越来越多,师资、设备等很多方面都在改进。但是我们发现在营养健康方面,水平较差。其他再好,孩子生病或者营养不良,注意力没法集中,也学不好。学生本身的素质是很重要的教育投资因素,以前做教育的忽视了这一点,其实这影响孩子各方面的表现。

我们过去十多年,在19个省做了大样本调查,从青海西部到江浙沪,用10个指标衡量营养健康状况。其中有贫血、寄生虫感染或视力问题的学生,总体占比接近70%。其中贫血27%,寄生虫感染33%,近视20%。

这些意味着什么?我们经常说留守儿童、流动儿童需要关注,其实贫困地区所有的孩子都需要关注。

我们也做了另外一个调查,比较了父母在家的儿童、单亲在家的儿童、父母都不在家的留守儿童和流动儿童。大家猜各方面指标最差的是哪一类?答案是父母都在家的。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能力出去找工作,所以收入是在最底层的。这是从我们的数据中得出来的。当然在孩子的孤独感、心理健康方面,留守儿童是最差的。只有找到问题的原因才知道怎么干预。

▌3岁左右的农村儿童有半数认知能力发育滞后

我们经常说输在起跑线上,我们要讲真正的起跑线在哪?婴幼儿。越来越多研究表明,在生命头1000天是宝宝最好的时期,这是脑科学、神经科学和营养学家说出来的,大脑发育的敏感期是0-3岁。诺贝尔经济学家讲,教育对人力资本的干预,婴幼儿阶段回报率是最高的。资源是有限的,那么国家等量的资源该怎么样分配最合适?瑞典等国家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开始就注重婴幼儿养育,中国政府在婴幼儿营养和科学养育方面的投资几乎为零。

我们也在陕南地区做了婴幼儿营养健康和能力发展的测试,发现大约40%的婴幼儿存在智力发育或运动水平发育滞后。同时,接近一半的孩子贫血。这些孩子还不满一周岁,而所在地区也并非极端落后。

我们跟踪了4年,发现多半的贫血会自然愈合,从49%降到23%。但认知发育滞后的比例,则从28%上升到53%。这个代表性是震撼的。根据2010年全国人口普查的数据,共有近一半的3岁儿童生活在贫困农村地区。

我们经常说产业链升级、产业结构转型、跨越中等收入陷阱,我们问问自己人力资本够不够?

要想培养出能够应对挑战的劳动力,必须正视并为贫困学生扫清求学路上的重重障碍。中国有1/3的人口来自农村贫困地区,如果他们不能从经济增长中受益,将直接影响到中国的未来。

▌探索多种解决办法

这是我们很多年来发现的问题,这里集中展示一下。大家不要害怕,我们不是为了发现问题发泄一下,也都在寻找着解决的办法。

我们有一个农村教育行动计划,加入的人越来越多,探索哪些方法真正是可以解决问题的。我们以严格的、简单的随机干预实验来看效果。哪些政策或干预起作用?哪些不起作用?如何改进?我们通过“基线调查 - 分组实验 - 评估调查”的方法评估给学生增加维生素项目的影响,可以看到干预一段时间后,血红蛋白水平提高了,贫血降低了,学习水平上去了。

像这样的政策实验我们做了50多项,找到一大堆问题,寻找了一些办法尝试解决,有一些有效,有一些还在探索。办法是多种多样的,不见得是一个方案解决一类问题。下面大家还有很多可以讨论,谢谢!

参考资料:

人民日报,《2015年全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达到40%》

国家统计局,《中国统计年鉴》;

杨东平等,《我国高等教育的公平问题研究》课题报告

农村教育行动计划(REAP)报告,《通往大学之路上的重重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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