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艺术究竟属于谁?(上)

2022年01月07日 14:30
什么是街头艺术?

撰文 | PT express
来源 | 布林客BLINK

全英国的吃瓜群众每天等着新闻进展,有关布里斯托一扇门的所有权已经吵了大半个月,这也算是最近的一桩奇闻。

这可不是一扇随便的破门,上面被画了一幅饶富兴味的涂鸦,名为《手机恋人》(Mobile Lovers),乍看是一对貌似甜蜜的情侣相拥着,然而他们眼神却从彼此的怀抱中交错,越过对方的肩头,正偷偷看着自己手里握着的手机萤幕。

这件作品是由班克斯(Banksy)所创作的,他的作品与“行动”常出现在新闻头条,每次都引起热烈讨论,全英国乃至全球的粉丝下载路线图去朝圣,艺术收藏家抢着买、拍卖行里也一件难求的街头艺术教父。

班克斯的作品《手机恋人》,摄影Ben Birchall

“我昨天一大早发现这幅涂鸦出现在隔壁空屋的门上,是班克斯画的,所以我把它拆了搬回来。”

第一个发现的人是被称为“教练”的丹尼斯,他是附近的“大平原男孩俱乐部”的经理。说是俱乐部其实就是一个青少年中心,附近青少年在此聚集,同时也藉由这个平台照护管教困难顽劣的孩子,让他们学着打拳踢球,也好过最后流落街头成了混混或流氓。“我们决定把这扇门(连涂鸦)放进俱乐部的走道上,开放粉丝参观并接受捐款。”这个破破烂烂的青少年中心虽已成立超过百年,为邻里贡献了不少心力,但是现在正面临倒闭危机。

班克斯的涂鸦作品

人流如预期涌入一睹班克斯新作,但才没几天,警察就上门指控俱乐部“偷作品”,还二话不说就把门给带走了。因为当地市政府得知了这个消息,他们想,这岂不奇货可居,得分一杯羹。既然涂鸦画在街上,大街就是公共空间,在大街上的全是公共财产,市政府理当没收充公,放进市立美术馆里展览,这门票钱我收了。而俱乐部也不让步,这涂鸦是我们第一个发现的,况且,如果当初不是我们拆下来妥善保管,可能早就被破坏了,所以这门该是我们的!

一来一往,两方僵持不下,还闹上了新闻。一扇门究竟属于谁的?一时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结果没料到,这下又出现了转折。某夜月黑风高,艺术家捎来了一封信:

“教练你好,

你知道,我最近在俱乐部附近的门上画了幅涂鸦,原本是想赠与街坊一点视觉上的小礼,但这似乎不如送上些真金白银来得更实用。我通常不承认自己的破坏公物的罪行,不过看来短期内没人会起诉我。我认为你可以随心所欲的处置这件作品。我十分仰慕俱乐部为孩子们所做的一切,而且非常开心如果自己能尽点微薄之力。你在过去几周的不屈不挠,已经成为一项娱乐性的观赏性运动。我相信你对以下这句亚伯拉罕林肯的名言很熟悉:等待的人可能会得到一些东西,但唯有那些努力的人才能把它们留下来。祝好!

——班克斯”

班克斯写给大平原俱乐部的信件,下面有他的签名,摄影 Ben Birchall

丹尼斯喜出望外,以四百万英镑把作品卖给了一位私人收藏家,“如果沒有这件及时雨般的礼物,俱乐部肯定几个月后就关门大吉了。”教练后来表示,“这幅作品的收入给我们一个缓冲,让我们与年轻人共同的工作能继续进行。”

就这样,大平原男孩俱乐部不但被拯救了,同时还与城市中其他的青年中心分享部分收益,联合组成“布里斯托青年创意组织”,在通往城市的主要道路边上,打造了一面“感谢班克斯”的纪念墙。

教练丹尼斯,最后得到艺术家首肯,将作品拍卖得到四万英镑的天价,笑得合不拢嘴,男孩俱乐部被匿名街头艺术家拯救,摄影 Ben Birchall

这出闹剧最后成了一桩佳话。有人借此推断班克斯可能年轻时就曾在这里出入(布里斯托正是班克斯的老家)。就连原本意图把作品收入囊中的市长,也分分种被感动了:“(班克斯)此举非常慷慨,值得注意的是,一位从街头崛起的艺术家如此豪爽地回报了街头。”

但是,如果没有班克斯的那封匿名信呢?那些天价的拍卖所得应该归属于谁呢?后面的故事让我们的疑问落进了现实中。

班克斯的涂鸦作品

英国一家贺卡公司眼见到班克斯作品这么热门,于是干脆全复制下来,做成贺卡或打印成小画出售。艺术家发起诉讼,与这家公司缠斗两年之后,最后却被欧盟知识产权局(EUIPO)裁定落败。班克斯在法律上而言,不可能拥有作品版权,原因如下:

1:首先,由于在街头创作属于非法破坏公物,也就是“犯罪行为”的结果(作品),因此法律不以保护;

2:同时,为了规避此犯罪行为所连带的法律追溯,艺术家(如班克斯的例子)大多匿名以隐藏真身,改用笔名(或昵称)来自称。然而版权诉讼,却需要艺术家本人的证明与许可,而此举就必然揭晓其真实身份,因此对于匿名的艺术家而言,争取自己作品的版权是不可能的;

3:另外,由于涂鸦通常位在公共场所,开放给所有的人欣赏与拍照,同样无法主张版权。

不仅艺术家对街头艺术作品的知识产权无法申诉,甚至那件作品(财产)的所有权也充满争议。

班克斯的涂鸦作品展览海报

回到大平原男孩俱乐部的例子,即使班克斯并不匿名,那件涂鸦也并不属于他!首先,这是非法的,所以警察或是街道清洁人员有权利完全把它洗掉。其次市政府把位在公共空间的创作视为公共财产的说法也有其法理依据。更何况,如果那间空屋的主人突然出现,说他拥有这栋楼,那么那扇画有涂鸦的门难道就属于他了吗?

全都乱套了,看起来这些艺术家根本就不该把作品画在街上!但,为什么他们仍要继续要以这种非法、公共、甚至“画作根本不可能属于自己”的形式创作呢?

想知道街头艺术是什么,我们必须稍微了解涂鸦的历史。

1960年代,玉米面包写下“玉米面包退休了”,摄影Philadelphia Inquirer

首先,我们回到上世纪60年代。一个来自费城的年轻人,名叫“玉米面包”(Cornbread,它是Darryl McCray的化名,他最爱吃自家姥姥做的玉米面包),为了引起所爱女孩的垂青,于是在任何可能的地方写上了“玉米面包爱辛西雅”。这当然违法,但真爱值得!而且这行当太好玩了,于是,他之后继续只写自己的化名,直到当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玉米面包写下“玉米面包还活着”

1971 年,一家报纸报导了他的死讯,他还跑到城市动物园的大象身上写下“玉米面包还活着”,以打脸讹死的信息,这让他吃了好几天的牢饭。而当杰克逊五人组Jackson 5来到费城举行演唱会时,他们的飞机也遭殃了,并就在飞机降落洛杉矶时,成了当地媒体的头条新闻,玉米面包的大名因此传遍全国。最重要的是,“玉米面包”被涂鸦界,甚至有时被街头艺术界视为教父。

曼哈顿街头的涂鸦作品

到70年代,一个来自曼哈顿华盛顿高地附近的年轻人,厌倦了自己的快递工作,决定写下他的化名Taki183(由他本人的昵称以及自家门牌号码组成)在城市的任何角落——墙壁、地铁、酒吧、选举或广告海报上......《纽约时报》的记者展开调查,头条发布了一篇有关涂鸦的文章,使得这个流行很快地吸引了其他年轻人,于是,他们也开始 依样画葫芦,就这样,涂鸦大举入侵了这座城市。

城市中的涂鸦作品

涂鸦艺术变成了一种猫鼠游戏。在工业衰退、经济低迷的大环境底下,涂鸦风潮迅速蔓延。由于缺乏预算,城市的公共服务(警察和维护)效率低下。与此同时,失业而游手好闲的年轻人数量呈爆炸式增长。涂鸦成了向外界宣告自己存在的一种方式。

《风格之战》(Style Wars)中的记录

随着这个游戏扩张,它引发出了一种竞争,在自己的街区标记好了自己的昵称后,人们还试图散播到其他街区,以扩大充实自己的名声。就像帮派斗地盘一样,标示领土的概念正是关键所在,只不过在这里只有墨水和颜料。

很快,地铁就成为了一种特别被偏爱的目标,因为从此涂鸦能够在城市中更广为流传。也就在此时,涂鸦朝着更大的规模发展,而既然有竞赛,争强好胜的企图心也与日俱增,重点在于做出更壮观的作品,并以高度个人化和容易一眼认出的风格来创作,在造形、颜色或技巧方面表现独创性。

《风格之战》(Style Wars)中的记录

但是,这也意味着更加剧地毁损公共空间,并承担越来越高的风险。于是,一场与MTA(管理纽约公共交通的公司)真正的猫鼠游戏上演了。同时,衡量涂鸦的标准不再只是画得好不好,还包括制作过程中的风险水平(包括它的规模、完成时间、以及选择目标的大胆程度——传说Taki183曾在自由女神像和特勤局汽车上tag他的名字)。

1970的纽约地铁外貌,摄影 Henry Chalfant

涂鸦爱好者或涂鸦创作者拍摄的照片,以及一些纪录片,都是这波创意浪潮的见证。1983年的《风格之战》(Style Wars)是一部关于嘻哈文化起源的纪录片,然而在很大程度上涉及涂鸦以及以涂鸦为主题的竞争。十多年来,这些年轻人创造并提炼了一种实践和一种风格。

1970年代的地铁通道

到了80年代。这是“街头文化”展开的时刻,这个词是新造出来的。由于此时生活在城市里的年轻人,在文化、艺术与体育活动方面的类型快速增长,因而响应了为这个特殊文化命名的需求。这是不同城市中的不同亚文化融合、并形成复合式身份定位的时刻。

1983年的《风格之战》(Style Wars)

其中,包括来自“反文化”的组成要件,以及从朋克、新浪潮、嘻哈(当时仍处于萌芽阶段,但很快就会占主导地位)、冲浪或滑板运动(这些运动正在街头流行)中所借来的大量元素。这些年轻人发展出自己的服装风格,自创运动甚至加以改造变形(跑酷、街头篮球等),建立了自己专属的表达方式。举例来说,霹雳舞是一种,涂鸦则是另外一种。

1980年代,纽约屋顶被涂鸦写满

也正是在这个时刻,涂鸦打破了它的界线。首先,它超出了自己地域的界限,部分归功街头文化携上一程。例如,在朋克乐队“The Clash”(虽然它是英国乐团)巡演的时候,纽约涂鸦客 Futura 2000 也同台Live演出,这是欧洲观众首度”发现”了涂鸦。

然后,嘻哈乐接手成了涂鸦在欧洲的传播代表。同时,许多到纽约旅行的年轻人也对涂鸦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们在回国后养成了涂鸦的习惯。它还跨越了社会阶层的界线,包括新兴艺术家在内的社会各角落人群,开始出现了爱好者和追随者。最终,当一些画廊试图贩卖它时,它超出了经济价值的界线。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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