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魈昔
作为一个对胡军这款男演员有着执着追求的人，早在《人民公敌》排在了人艺计划单里的时候，我就把它作为了今年必看的剧目。
尤其是大导林兆华执导，主要演员还有黄志忠与龚丽君的时候，这种期待就更加的一发而不可收拾。
说实话之前除了《玩偶之家》，对易卜生再无更多了解。说来惭愧这次是为了观看演出，才翻起了《人民公敌》这部作品。
《人民公敌》的创作时间正是在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等作品引起社会反响之后，作家的观点触动了世俗的观念，“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易卜生就巧借医生汤莫斯把自己心里的话说了个痛快，道了个干净。而剧中那位手握权力又代表金钱的哥哥彼得和一众人民，就正是他讽刺的愚蠢的大多数。
易卜生最为高妙的地方正是他不去给一个具体的大结局，而是留下极大的自由空间让你去想。即便是女儿、朋友都失去了工作，家里被砸得无法再居住下去，医生也决定不会离开不会妥协，在看似如此令人振奋的结局里，却充斥着很多看得见看不见鸿沟。
从戏上看，汤莫斯可谓是操碎了心的一个医官，他不仅考量着繁荣经济为民造福，在发现严重污染问题的时候又担心起了民众健康，直至最后，他发现了问题的根源:
普通人是否就是人民？
人民是否就是道德？
大多数是否就代表真理？
一番连珠炮般的质问和担心，却因为无觉醒之人的支持，权贵相关利益者的阻碍而变得可笑。哥白尼那用滥的例子在此刻仍旧适用，也仍旧触目惊心。
其实近几年以来，类似于人艺新排这样的字眼已然成了我的一块心病，不再每部戏都可经推敲的时候，站在曾经如此喜爱的剧院门口，心里总会发颤。
但我也深知，如果不排新作，那么再经典的话剧也终有一天不复经典，经典的还要时时修改调整呢，何况这些首演初演的，总要带着些勇敢的精神去看待。于是走进《人民公敌》观众席的我险些就被这样的颠覆弄晕了。之前的蛛丝马迹其实已经流露出来，大厅里的展板上胡军穿着现代的装束，采访里面总被提起的跳入跳出都是一个一个的伏笔。更有观众到了末尾还没明白这并不是一场彩排，而是一场将彩排搬到舞台上的戏。
如此看来，评判的两极化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一部好端端的严肃戏剧被不时的打断，下半场亮着的大灯更是在话剧舞台上前所未有，这一切的新尝试都有可能收到如汤莫斯医生一样的后果——为人所不理解，不接受。
如果一部戏我看了之后理解的不深刻，那可能是我才疏学浅，但如若说一出戏我看了之后没把故事看懂，那我反倒觉得导演是否在故弄玄虚。本着这样的态度，我暂时先说服自己接受了眼前的一切，让自己集中精神看下去。心中对这部戏的理解也渐渐清晰：
这是一个被不断打断的彩排现场，这是一个不完全的戏中戏。
在舞台上演出“排练”《人民公敌》并不是独一份，但戏中戏切得如此散碎，在我的印象中倒是没有。
好在胡军的气势足，形象高大，舞台感也强，他作为主演连同导演倒是挺有说服力，尤其是天生一把好嗓子，让人完全意识不到他的动作本不该属于一场正式演出的舞台。而每个角色双重的人物性格更是大大增加了戏剧的复杂性，你会时刻怀疑这是人物的性格还是他们自己的性格，他们跳脱出来的时候是在演自己还是演那个演员。
脑子转起来，戏也变得更加有意思。
当观众们因为胡军的一张嫌弃脸，黄志忠和邹建等人的夸张动作，龚丽君的小埋怨而发出大笑时，当刻意为之的不少错漏也成了加分项，《人民公敌》本身的那种教条刻板就被弱化下去。与此同时，想要被观众关注的地方又因着导演和演员的停顿探讨而被进一步强化了。
在这样的改变之下，上半场的节奏简直可以用令人兴奋来形容，而幕间的转换也变成了胡军自己的指挥，他一边儿抹着前一幕眼睛里带的泪水，一边儿控制着灯光音乐，开启下一个篇章，这样的转换让观众们不断的融入、抽离，再融入再抽离，达成一种真实与间离的交错感。
中国排演戏剧从来不缺情怀，缺乏的是细节。这部戏中的细节，绝对是十分成熟默契的团队才能做出来的。
从衣着上看，胡军一个作为操心导演的讲究表露在明面儿上，其他主要角色还都是穿了类似于戏服的衣服，而他的却是很典型的正常装扮，甚至在最后用裤子的梗儿生生将第五幕的悲惨气氛脱出来些。因着忙翻全场的辛苦，他无暇考量类似的问题，也因着他是主角戏份重任务足，所以休闲的装扮也让他少了几分束缚。
而演员与演员之间的默契则更是细腻的加分项。
身兼数职的他在和演员磨合起来后也都有着明确不同的表达方式。胡军与龚丽君是大学时期的同学，两人之间对戏的理解有异显得较为直接，但龚丽君作为女性对于胡军的包容，胡军对于龚丽君的体贴也不时的闪现。
短短的抽离过程中却令人感受到了两人之间对于艺术的争执，关怀对方的善意。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莫过于家庭主妇是否应该粗糙的一节，暗合了当下社会“女权”的影子，不多，仅仅是点到即止就让人觉得意味深长。龚丽君迟迟无法从这个点走出来，胡军就将声音放低轻声提示。
而后胡军提议龚丽君需要更大的情绪爆发，瞬间感情满溢的龚老师将全场观众的心勾了起来。相比于之前的设计更为有始有终的是，跪倒在地的女主角等着男主角来搀扶，作为临时导演给了优秀演员一个贴心的呵护，那时候两人似乎回到了中戏校园，而这个回课的作业可能正是胡军抓了龚丽君来做似的，作为体贴的班长，胡军在戏上的苛刻与在生活里的绅士交织着变成了如今的故事。
同样的情形出现在胡军和黄志忠身上，黄志忠的做派像是一个专心演戏的老鸟，他不用考虑调度灯光、也不用在自己休息的时间里盯着台上的一切。
这与胡军饰演的演员连同导演是有极大不同的，胡军也需要慷慨激昂，也需要情绪爆发，如果没有导演这一层身份，他或许也会像黄志忠一样热络的闹起来，但是他被很多操心琐碎的事情困宥住了，他们都在真实与抽离之间形成了很大的反差。
黄志忠就是从极端的顽固、道貌岸然转变到顽童式的跟老朋友“撒娇”，胡军则是充满热情慷慨激昂之间布满深沉的思索以及对所有性格不同演员的把控。一个是颇为放肆的在舞台上逗趣，一个是苦大仇深的想把一台子人安抚住，两人的对戏就在这中间游走着。更因为胡军和黄志忠本人的熟络，他们在谈戏的时候直接了当，即便胡军流露出嫌弃和不满都是充满着“宠溺”的，这一下对立关系与老友关系就更具冲击力，也让观众们笑的坦荡，恨的痛快。
另外还有一位很亮眼的配角，就是“爱抢戏”的邹建，胡军对于他的“反感”也是最有层次的，相较于另外两位对手的游刃有余，对待这一位，就有着明显的情绪起伏线，或许可以用蓄力值来表达。从刚开始的提醒他不要往前凑合，到后来觉得他太过兴奋，再到直接冲口而出“你不要抢戏”，甚至设计一场“强抱”的戏码让他挨打，撕扯衣服之类的挟私报复，明线暗线连着走起来，当真痛快的不得了。
而其余的角色也不时让胡军操心不已，甚至连舞台监督、服装、灯光他无一不需要亲自关照，永远忘记的插线板儿，不爱穿的厚睡衣，都是他操心烦心的事儿，眉头紧蹙着却收拾不住这一群性格迥异的工作人员，微微驮着的后背，时不时点燃的香烟，还有着急喝了烫嘴的茶，琐碎细节就是这样凑齐了生活的点点滴滴。
如果上半场还是操心的导演更为突出，那下半场操心的汤莫斯医生则成了主角。
尤其是第四幕的设计更加令人大跌眼镜，大灯不关，剧场灯火通明，观众席和舞台的界限变得模糊了。恍然之间，你会想，我或许也是这样的一个愚蠢的人民，听着某些煽动者的话语改变着自己的观点，真理和谬误在我的心里是这样一番情景，可事实真相却又是另外一番景色。
为什么易卜生的作品可以仍旧在今天演，因为今天的我们还在重复这样的故事，真相和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中的时候，触犯了相关利益者的时候，那些比我们知道更多真相的人就还是可以肆意的玩弄我们于鼓掌之间，深思下来却真要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段的表演可见功力，超长且拗口的台词不仅要说下来，还要入理，入情。而胡军的台词功力和嗓音条件都为此加分不少，自心底而出的呐喊将整个剧场填满，声音回荡在耳畔久久消散不去，他拿着赋予他支持力量的烟斗，冲着无数双不信任的眼睛，勇敢的发表着自己的观点，每一束坚定的目光都直至一个方向，炙烤着每个无知人的面颊令其发烫。
直到说到连自己也为这个国家惋惜，为这些被愚昧无知包裹这的人们喟叹，眼泪在眼眶中旋转，在黄色的灯光下格外耀眼，泛着血丝的眼睛在霎那直接让一个充满着青年般热血的汉子变得苍老，颓然。
人群撤离，渐渐地就只剩一个医生孤零零坐在一边，长时间的静默将人的思绪无线拉长，那些慷慨激昂，那些愤怒，那些振聋发聩的呼号都消散了，孤独，蔓延到全场每一个角落。剧的主题也因此得到了强化，他坐在那里，即便台下坐满了观众，但每个人身上都写着大大的孤独。
与此同时，舞台上演员与导演的身份锐减，取而代之是角色的戏份加重，整体沉了下来。就算是间或有一些讲戏说戏的地方，也变得冷静，严肃。
一方面这是戏剧本身的需要，在一气呵成的演讲一幕中，被打断将无法再为戏剧本身增添色彩，这悲情带着决绝的一幕需要连贯，无论是情绪还是情节。但同时，这也符合排练的节奏，当演员和导演在排到高潮部分的时候，自然也会情绪集中起来，错漏和断开也是他们需要规避的，更重要的是如此大的体力消耗，每个人都收起了玩儿心，把剩下的经历集中在结尾处，这也无可厚非。如此想来这样的设计也算是高妙的，不过这也是经历了打磨之后的事情，在头一场的时候，末尾处还稍显拖沓，后面几场则节奏准确，令观众的情绪得以很好的保留。而其中最妙的莫过于对最后一句的处理，原本胡军所饰演的汤莫斯说出了全剧灵魂般的结语
“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人是最孤立的人!”
初看时，妻子和女儿有些失望甚至是不屑的走掉了。而这一次则改成了十分震撼的表情。或许再来又会复归到初场的样子。一个是真正的孤立，一个是给了觉醒以可能，两种都让人有深究下去的欲望，若真说哪一样更好，还要看观众自己的理解。
■
题外话
说起来医生这个角色在我的印象中就该是高高大大的，有着一股子革命者的气息，天生而来的正义感主导着这个人的人物命运。而因为生活曾经的困窘，他可能是消瘦的，即便是有力也是一番精壮的样子。而胡军在我的印象里却绝非末路英雄的景象，他应该是那种孔武有力、走路带风，根正苗红的高干子弟形象。可这次台上的他，直筒牛仔裤穿着都有点儿咣当，一根皮带扎进腰里丝毫不勉强，贴身的T穿起来结实的肌肉线条分明却不夸张。有时候你很难理解男演员到底是什么时候最好，你只能说，每个人在每个人生阶段，每段年华中都有最好的角色等着他去塑造，遇到遇不到就是另一回事情了。
■
题外话的题外话
第四幕有大量的群众演员，多数在后面连脸都看不清，卢芳探班的几次都上去演了。作为人艺大青衣、台柱子来说，这样的一幕，你很难不用浪漫来形容。
本文已获得[看起来像只汪]授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