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李光洁:我像一块已经在砧板上的肉,等着别人拿斧子来砍

2021年10月11日 19:20
“我只能保证我是一块新鲜的肉,不让大家吃坏肚子,这就是我比较崇高的理想。”

图片来源:喜天传媒

从《峰爆》中的空军救援队机长,到《我和我的父辈》中的带疤政委汪乃荣,再到《再见,那一天》的小镇摇滚青年,以及《功勋》中的张海良,9月以来,李光洁塑造的角色形象频频与观众见面。

公众视野中,李光洁很少脱离“演员”这一形象。如果从2001年出演《走向共和》算起,那么步入不惑之年的他已经在影视行业中浸淫了二十个年头。二十年中,李光洁作品不断,因此他经历过电视机当道的时代,也曾因观众观看习惯的改变而苦恼;曾在创作者中心的年代一脚踏入影视圈,也在近些年亲历着“一切向流量看”的趋势。

戏剧、生活、未来。李光洁向界面文娱分享了的他的表演、观察与思考。

让人讨厌的老学究

当被问及如何与《我和我的祖国》结缘,李光洁回答得直截了当:不管多大腕儿,演员都是被挑选的物种。演员也都不太会特别欠了吧唧地去问导演你为什么选我?万一人家觉得其实选你是选错了呢?

自始至终,李光洁都觉得自己是被选错的那一个。在这种心态的驱使下,创作中的他需要不断通过专业去证明对方的选择正确。他会努力给予角色以附加值,把一个瓷杯子演成一个景德镇的瓷杯子

踏上演艺之路20年的时间里,李光洁曾尝试多种不同类型的角色。《杜拉拉升职记》中的王伟、《和平饭店》中的窦仕骁、《九州缥缈录》中的息衍、《大江大河》中的路司长,每个人物都有不同之处,很少能看出其他角色的影子。

当被问及如何塑造出如此多样的角色,李光洁一下子打起了精神。

他向界面文娱介绍了角色的外部形态内部形态。比如骑马等一些普通技巧性的东西,被演员称为外部形态。但真正让一个角色与众不同的,还是演员的思想和知识结构,其中包括演员的阅读范围和思考范围。你如果足够宽广,无论是横向还是纵向都与人不同,哪怕两人出演同一个角色,呈现出来的都不一样。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也越发脱离开角色外部形态本身,更多去思考从人物身上领悟到了什么。对他这种哪怕在马路上摔了跟头都愿意坐着想半天的人,带有思考的作品会留存更久;而空有好看的皮囊,则会很快被下一个同样的东西覆盖。

从角色的源头出发去理解人物以塑造出其精神内核,或许已经渗入到李光洁的表演方法论中。采访中,李光洁提到自己浅显地读过常规网红书单上的哲学书,并曾经试过阅读黑格尔的作品,而他也认为哲学是演员塑造人物的必须要具备的素质。

当界面文娱追问为何演员必须要读哲学的时候,李光洁仿佛对这个发问有些困惑,但他还是解释道:首先你演的是个人,那人最基本的你是谁?你从哪儿来?你在干什么?如果你想让他是活生生的人,除了剧情中的吃喝拉撒,精神层面上的这些东西总归要画一个圆圈落在哲学上。

图片来源:李光洁微博

李光洁坦言,最难演的角色是有历史原型、还被多次反复翻拍的人物形象,表演既要满足让观众从中看到经典的影子,又要在之前的版本上有所创新。对于这类角色,他也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方法论。

2016年,电视剧《林海雪原》找到他出演杨子荣。老版京剧、老版电影珠玉在前,李光洁最终决定保留所有经典桥段,从天王盖地虎到所有对话台词都要原汁原味。但是他对表现形式作出了细微调整,上桌子可以改编成从桌子上蹦下来,这样老角色的新呈现也足以让人眼前一亮。

不过,与其他艺术门类相似,技能上精雕细琢和反复推演在某些时候也敌不过瞬间的直觉。李光洁还记得2007年左右出演谍战剧《特殊使命》时,他曾经在某一场戏中灵光一现,台词顺着思维就蹦了出来。

本来李光洁觉得这条戏很完美,但是当晚卸妆洗澡时越想越不对劲,停顿重音都还有改良空间。于是他也顾不得妆卸了一半,穿上衣服就冲过去敲导演的门,叭叭叭叭地把所有想改进的地方说了一遍,得到了导演的认可。然而,第二天按照前一晚精心设计的想法重拍后,效果反而不如第一遍好。

对于这些在表演中所获得的经验和相关细节,李光洁如数家珍,讲述起来滔滔不绝。可如果向他询问拍摄趣事,他却可能回答不上来,我前几年拍的戏你们今年才看,让我回忆那时的趣事,讲真有时候想不起来,我得给你现编。

那在日常生活中,李光洁是否会和身边的人谈论表演专业的理论知识或经验?他掐灭手中的烟头,立刻予以否认:不会,聊这些干什么。像一个老学究一样,多让人讨厌。

“生活与戏剧是对立互补的

回顾自己的演艺经历,中央戏剧学院科班出身、与多位知名导演合作过的李光洁曾从各位老先生那里获得过许多实战与创作经验。与自身的经历相结合,李光洁创造出了自己的创作方式。但他明确表示,这种创作方式不可复制,因为每个演员都有自己的创作方式。

如果非要说演员有没有最基础的技术,李光洁给出的答案是生活就算从职业中获得名利,演员扮演的很多都是普通人,所以演员的生活需要是普通的。

李光洁善于从生活中借鉴情感,并应用于角色塑造。以英雄人物这一角色类型为例。最开始演员出演英雄人物就是遇到危险往前冲,只用考虑如何冲得不一样。而李光洁这两年成为父亲以后,即便戏里没有写,他也会试图去想这个人是不是有孩子?孩子是不是刚出生?面对危险时,他有没有想过家人?

图片来源:《我和我的父辈》剧照

同样,生活也会反哺李光洁的演员之路。他笑称自己每次演完戏都想改行。但是每当休息过一段时间,在送儿子去早教、做午饭晚饭、养花等等的日常中,他又会情不自禁地去想,如果自己去演这样一个父亲的话,应当如何表现。李光洁将这段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称为生活与戏剧之间的对立互补,而演员生涯也因此让他更加热爱生活。

生活是表演艺术的积淀和灵感之源,亦能激发对表演方式的思考。李光洁时常会观察身边的人看电影和刷剧的状态,以反思自己的表演方式,他们是你的客户,你要了解客户的需求嘛

事实上,媒介的差异也的确带来了观影需求的改变。作为同时有电影和电视剧作品的演员,李光洁敏锐地捕捉到两者的观看方式对表演的影响。电影院的大银幕会强制观众把注意力集中在内容上,但手机、iPad、电视等小屏幕上播放的电视剧则没有办法让观众在看剧时一直盯着屏幕。

没意识到这一点时,李光洁还觉得没人关注表演是自己表演的问题,但很快他就发现如果他的表演没有台词,一边追剧一边刷碗的观众其实是不知道有表演存在的。电视剧的大段对白,一惊一乍的音乐音效,其实都是在拉拢观众的注意力。

起先李光洁多少还觉得观看媒介的变化会对他有影响,但三四年前他已经逐渐找回了初心,达成自我和解。这不是某一个人或者某一个行业能抵挡得了这种变化的,我们只能去适应,在这种变化中寻求生路。与其执着于什么样的表演才能让人看到,不如不把工作复杂化,安心诠释好角色。

我像一块砧板上的肉,等着斧子来砍

李光洁将他二十年的演艺事业大致分为两个部分。2001年《走向共和》是第一个关键作品。这里是他演艺生涯的起点。

第二个节点则是2012年开拍的《团圆饭》。李光洁在其中饰演爽直奔放宋一达,他将自己在表现上的技术手段、情感储存全部扔进了这个角色里,但是最终的效果还是用力过猛。

太想弄好一个东西反而弄不好,李光洁停了两年去出演话剧。恰巧,他认为表演的魅力在于观演关系,而话剧可以让演员及时获得观众的情绪反馈,这是电影和电视剧难以企及的。

就在他停拍影视作品、拒绝大量片约的当口,行业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2012年前后,大量资本注入影视行业,内容井喷,不仅让影视行业快速商业化,也带来了创作环境的转变,收视率、点击率对创作的影响逐渐加深,作品能获得的流量越发成为评判内容的唯一标准。

李光洁笑称,有些人经常会问他为什么总是演谍战戏,他的回答是:不是他想演,是这几年所有的剧组都在拍这些戏。这也是他对KPI裹挟创作最直观的感受:新的影视作品不断复制上一个成功模式,致使市场上充斥着大量相似的内容作品。

他不否认商业化为影视行业飞速发展作出的巨大贡献,但也不掩饰他对不唯流量论的认可。他怀念八十年代到新世纪前几年什么类型的电视剧都有的时间段:当时拍摄不会去做IP调查。是创作者去关注了某个社会议题、某个历史阶段;而不是某本书阅读量高,我们去将它转化为影视剧。创作方式已经反过来了。

电影演员、电视剧演员、话剧演员……除了以演员的身份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李光洁很少参加以展现本人特质为目的的综艺。即使登上了《国家宝藏》的舞台,他也不是李光洁本人,而是身着古滇国服装的国宝守护者。

不同于普遍认为的“综艺是表现自己,上综艺比出演影视剧要容易,他对界面文娱表示,不常上综艺是因为自己。在他看来,综艺不是表演,而是一种呈现,而他还需要学习这个领域相关的技巧。

展望未来,在精力允许的情况下,不论是综艺还是制片、导演等其他角色,李光洁对所有可能性保持着开放态度。

我就像一块已经在砧板上的肉,等待着别人拿斧子来砍就行了。不管砍完是把它包成饺子还是做成炸酱面,这和我没有关系。我只能保证我是一块新鲜的肉,不让大家吃坏肚子,这就是我比较崇高的理想。

来源:界面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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