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什么是碳交易市场？
碳交易（carbon emission trading）是为促进全球减少温室气体排放而采用的市场机制，最早可以追溯到1992年的《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1997年，全球100多个国家签订《京都议定书》，这是人类历史上首次以法规的形式限制温室气体排放。
温室气体排放是具有典型负外部性的企业行为。目前，温室气体造成的全球气候变化所带来的负经济效应并未完全转移至温室气体排放方的企业决策中。碳交易最根本的原则是“总量控制与交易”：由政府对一个或多个行业的碳排放实施总量控制。纳入碳交易体系的企业每排放一吨温室气体（通常是二氧化碳），就需要有一个单位的碳排放配额，企业可以免费获取或购买这些配额， 也可以和其他企业进行配额交易。
一般来说，一个地区的碳交易总量应和该地区的总体节能减排目标相匹配。总量控制的限额应提前设定，总量应随着时间推移逐步下降。由于所处国家、行业或是技术、管理方式上存在差异，不同企业实现温室气体减排的成本是不同的。碳市场就是鼓励减排成本低的企业超额减排，将其所获得的剩余碳配额通过交易的方式出售给减排成本高的企业。借此向市场传递出长期的价格信号，帮助企业更好地规划和投资，从高碳高能耗向绿色低碳领域转型。
（图1，企业如何管理碳排放。来源：国际碳行动合作组织ICAP）
二、与碳税相比有何优劣？
碳交易是调节碳排放的一种重要市场手段。常与之相提并论的是碳税，即针对碳排放所征的税。
段茂盛告诉界面新闻，碳税是一种价格工具，对于企业来说，每排放一吨成本是固定的。碳交易是一种数量工具，方法是设置排放上限，让排放量变得稀缺、就形成了市场竞争。碳交易的初始配额发放往往是根据减排主体的历史排放量进行免费发放，而碳税根据实际排放量进行征税，对所有排放主体一视同仁。但碳税无法控制碳排放总量，企业往往多交税就可以多排放；而碳交易就可以先行确定排放总量，再给下面的企业分配份额。
马军也告诉界面新闻，碳税相对刚性，碳交易的弹性大一些，影响更可控。试点的情况也表明，短期内对实体经济不会产生特别大的影响。
从政策实践来说，目前多数国家都选择碳交易、而不是碳税。这也是因为碳税的阻力较大，因为税收需要相关立法。而碳交易市场则可以通过免费配额分配，降低对企业的影响。
三、欧盟碳市场发展如何？
国际碳行动伙伴组织（ICAP）发布的《全球碳排放市场发展状况报告》显示，目前已有21个正在实施的碳排放交易体系，覆盖29个司法管辖区，包括欧盟碳排放交易体系（EU-ETS）和美国的区域温室气体倡议（RGGI）等，涵盖了全球碳排放的14%左右。
启动于2005年的欧盟碳排放交易体系是世界首个、也是目前最大的碳排放交易市场，涵盖约40%的欧盟温室气体排放。
欧盟的碳市场路线图分为四个阶段：2005年-2007年是试运行学习阶段，排放总量目标为21.1亿吨/年二氧化碳当量；2008年-2012年是第一个承诺期，排放总量缩减为20.9亿吨/年二氧化碳当量；2013年-2020年是加速减排期，在2013年的基础之上，以每年1.74%的幅度递减；2021年-2030年，以每年2.2%的幅度递减，并将交易体系扩大至更多行业。总的来说，经历了一个总量目标不断降低、覆盖行业不断增多的过程。
从欧盟的实践来看，碳排放交易体系有效地推动了减排。从启动以来的2005年到2019年，其覆盖的单位排放量下降了约35%。2019年碳价强劲，促使这一年的排放量减少了9%，发电和热力部门的排放减少了15%。2019年欧盟碳交易额达1690亿欧元，占全球碳市场份额的87％。从减排效果上来看，截至2019年，欧盟碳排放量相对1990年减少了23％。今年5月初，欧盟碳价突破50欧元关口，创下欧盟碳市场成立以来的最高价格。
段茂盛认为，这体现了欧洲碳市场的大趋势，那就是碳排放量的发放正在收紧。由于欧盟已经提出要在2050年实现内部碳中和，执行力度也随着减排目标的提升而加大。企业预估到碳排放未来会作为一种稀缺资源，购入决定提高了碳价。
四、为何花落上海和武汉？
碳市场交易体系主要由碳排放权注册登记系统、交易系统和结算系统三部分组成。在中国，这三大系统将分别落在上海、武汉两地。上海是交易系统所在地，武汉是注册登记系统和结算系统所在地。在试点阶段，上海和武汉两地均有较好的市场表现。
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于2011年启动试点，北京、上海、深圳、重庆、广东、天津、湖北、福建8个省市成为首批碳配额交易试点区域。2017年12月，中国国家发改委印发了《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建设方案（发电行业）》，其中提出了一个“三步走”的路线图，即基础建设期、模拟运行期和深化完善期。2018年国务院机构进行重组，建设全国碳交易市场的职责由发改委转到了生态环境部。根据原定的路线图，全国碳市场应于2020年左右开始模拟运行期，并在大约一年后进入正式运行。但这一进程因新冠疫情的影响而有所推迟。
清华大学中国碳市场研究中心开展的一项大规模问卷调查表明，在纳入试点的重点排放单位中，一半以上已经制定了内部的减排战略，三分之一建立了专门的碳交易部门，40%以上在其长期投资决策中考虑了碳价的影响。
这些试点采用了以排放强度（即单位GDP的二氧化碳排放量）为基础的设计，但并不是绝对排放限额。以强度为基础的碳交易系统在英国早期的碳交易体系和加拿大阿尔伯塔等地区也得到采用，它更能兼顾中国经济增长和碳减排的双重需求。
不过，业内目前也在关注，分属上海和武汉两地的“双城”模式如何运作顺畅。部分企业认为，“双城”模式可能会带来交易成本的上升。例如，交易结束后需要隔天才能到账结算，效率上可能不如支持实时交易的其他金融产品。
五、为何首选电力行业？
碳市场启动的初期阶段，参与主力将是电力行业的2225家重点排放单位，碳排量约为40亿吨/年。其中，有186家单位参与了此前的区域试点，但大多数单位都是首次参与碳交易市场。
段茂盛告诉界面新闻，之所以从电力行业开始有几个原因。第一，电力行业的排放量很大，占全国二氧化碳排放量的40%。第二，做碳交易需要优质的数据，电力行业的统计体系让它拥有很好的数据基础，数据的可获得性较有保障。第三，从技术角度来看，电力行业的产品相对单一，只生产电这一种产品，不像化工、钢铁行业，可能会有很多种产品。电一旦生产出来也没法存放，核查起来相对容易。第四，电力行业的主力军都是国企，政府能够更有效率地动员企业积极性。
理想状况下，全国碳市场将促进电力行业的技术革新，包括结构优化，节能技术改造，加强数据管理等。段茂盛认为，现在的思路是每成熟一个行业就纳入一个行业，与电力行业类似的电解铝、水泥这两个行业也很可能会被接着纳入进来。
据国家发改委的初步分析，如果按照八大行业来测算，未来的碳排放量将会达到每年30亿到40亿吨的规模。如果是仅仅以现货交易，不推行期货交易，其交易金额是每年12亿到80亿元。如果加上期货，那么交易金额就会大幅度提升，有可能达到600亿到5000亿元。据估计，2021年全国碳交易市场成交量或将达到2.5亿吨，成交金额将达60亿元。
六、如何定价？
定价难是全球碳市场都面临的问题。
在试点阶段，中国各区域试点碳市场的碳配额交易价格差异较大，在10元-60元/吨之间，均价在20元/吨左右。目前，试点市场每年的配额交易量大概占配额总量的5％左右。
根据官方公布的工作计划，全国碳市场初期的所有排放配额都将免费分配，此后将根据国家有关要求适时引入配额有偿分配。
段茂盛指出，免费配额分配的好处主要是在市场建立初期降低政策实施阻力，因为企业需要一定的时间去适应。但长期免费分配很难让企业将碳定价作为一种真实的成本纳入考虑，这是导致地方碳交易试点不太活跃，进而无法真正发挥其价格发现功能的一个关键因素。随着时间的推移，应该增加拍卖比例。最终目标是，希望促进企业的低碳投资，如果一直免费、不是有偿，企业才能感受到成本的压力，才能有动力去投资。从而不但有效促进国内的减排，也可以有效应对外部政策变化，如碳边境调节措施等对我国出口也可能产生影响。
著名经济学家斯蒂格利茨（Joseph Stiglitz）和斯特恩（Nicholas Stern）曾建议，为实现《巴黎协定》目标，到2020年碳价格至少要达到每吨40到80美元，到2030年则需要达到50至100美元。
根据“中国碳价调查”，全国碳市场的平均价格预期从2020年的每吨41元，提高到2025年的每吨66元，再到2030年的每吨77元。2050年的平均碳价格预期为每吨140元，但未来较长时间尺度的实际价格水平仍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
China Dialogue援引资料称，2020年9月举行的一次小组座谈会上，来自电力部门代表们的反馈显示，在他们看来碳价格不应超过每吨30元。企业担心，如果成本对企业影响过大，会影响年度绩效考核。为了活跃市场交易，激励企业抓住并实现更具成本效益的减排机会，电力部门建议应尽快将其他高排放部门纳入这一体系。
《财经》援引业内人士的预测称，开市初期碳价可能会在30元/吨左右，略高于试点地区的平均水平，长期看来价格会有一定的上涨空间，与碳排放控制愈加严格的趋势相对应。
段茂盛称，在“30·60”的碳目标提出之后，很多设计理念都发生了变化。接下来，一是应该尽快纳入更多的行业，二是尽快引入有偿配额分配方法、并逐步扩大有偿分配的比例，降低免费分配方法的作用。只有这样才能确保碳价处在比较合适的区间，才能保证市场能够跟上“30·60”的碳目标。
七、企业有何机遇与挑战？
碳市场的建立对全球产业链的重组将有深刻影响。
例如，一部手机要实现碳中和，就意味着产业链上的每一环都要实现碳中和，包括负责组装的工厂、提供零部件和原材料的环节、为其提供芯片的企业等等。
段茂盛指出，这意味着，过去只考虑设备、人力成本的企业，在未来长期的、跨区域的决策时，必须把碳排放的成本也考虑进去。首先要弄清企业的排放量是多少、减排潜力有多大，主要可以通过哪些渠道来实现减排。例如，一间企业可以通过优化生产过程中的能源效率，直接实现减排；也可以到市场上购买减排量。取决于哪一种减排方式更经济。如果市场上的碳价不高，会激励企业更多地通过购买方式达到减排目标。
把减排纳入企业成本考量，是否会让经济实力尚不雄厚的中小企业进一步处于劣势地位？段茂盛认为不一定，取决于企业自身的效率，因为中小企业未必就更没有效率。一个行业里有相对进步的企业和相对落后的企业，配额是否短缺，并不一定与企业的规模直接挂钩。
“如果你是一间效率很高的企业，早期是可以通过碳市场赚钱的。同一个行业里，虽然你也付出了成本，但是竞争对手的成本比你更高，你就会拥有竞争优势。”段茂盛表示。
从国际经验来看，碳市场的培育将需要一定时间。欧盟于2003年通过了“排放交易体系指令”，经过了一段试运行，直到2008年碳市场才真正开始发挥作用。全球金融危机后，欧盟碳排放交易体系也曾经历动荡，直到过去的两年间，碳价格才达到足够对投资决策产生影响的水平。
2020年开展的“中国碳价调查”收集了567份来自市场参与者和相关领域专家的反馈。受访者预计，未来几年内碳排放权交易体系将对投资决策产生越来越大的影响。超过三分之一的受访者表示，2020年的投资决策将受到很大或中等程度的影响；当被问及对于2025年投资决策的影响时，这一比例上升到了69%。
（图2，业内对于碳交易体系与投资决策影响关系的预期。来源：China Dialogue）
公众环境研究中心主任马军告诉界面新闻，碳市场所需的基础设施里包括更公开透明的企业排放数据，碳市场的启动也将倒逼企业更主动、更透明、更系统地披露自身的排放量。目前全国只有陕西、四川、江西、吉林和浙江五省正式印发了关于企业温室气体排放信息披露的管理文件，未来还需要更多省份的积极参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