鸵鸟蛋并不像它的近亲——鸡蛋那样脆弱易碎。事实上,有传言说,鸵鸟蛋上面甚至能站上一个人而不破裂。
在度过了25年的牢狱生涯后,出生于旧金山的吉尔·贝托(Gil Batle)搬到了菲律宾的一座小岛定居。那时候,有人给了他一个鸵鸟蛋,而这枚蛋将会永久地改变贝托的生活。“我喜欢思考那些众所周知的业已消失的点子。”贝托的艺术经销商弗兰克·马雷斯卡(Frank Maresca)对《赫芬顿邮报》解释道。“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出这个主意的,我只知道他确确实实拿了那个鸵鸟蛋——至于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我真的不知道。”
使用蛋壳作基质,贝托在上面雕刻出了立体的、包含丰富细节的故事,它们讲述了他在狱中多年经受的痛苦和伤怀。蛋壳外表光滑,雕刻的画面及其微小,以至于需要放大镜才能完全看清,贝托在其中表现了帮派斗争、监狱暴动、法院听证会,以及噩梦。
这些圆形浮雕,颇有洛伦佐·吉贝尔蒂(Lorenzo Ghiberti)《天堂之门》或弗兰克·米勒(Frank Miller)《罪恶之城》的风格。他们在对故事细节和表现细节上的关注同样精确。其中一颗蛋上表现了犯人们在用信件同外界联络时的黑话,这参照了犯人们在躲避狱警监视的目光走私物品或犯下其他非法行为时的情形。另一颗蛋则通过厕纸卷和因害怕而扭曲的表情,描绘了新来的犯人——他们被称作“鲜鱼”——入狱的过程。
贝托大部分雕刻在蛋壳上的史诗作品都是关于监狱的。“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怎么会有一个人把监狱的那种锁链铁窗雕刻成作品——我真的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马雷斯卡说。“这对我来说就像是一个奇迹。它们本不会有如此持久的存活力。”

马雷斯卡是大约一年前从私人经销商诺曼·博斯特曼(Norman Brosterman)那里听到贝托工作的介绍的。当他终于拿到一件贝托作品的实物时,他被迷住了。
“我转动着受众的蛋雕,上面描绘的是我并不了解但每个人都听说过的生活——它们在电影里被描绘,被写成故事,它们眼下就在这里。它们是真实的。我手里就握着这样一颗蛋,我总感到有种百转千回的东西,它们像电影,又像故事。”他说。“那是一种感动过某人,被某人雕刻下来的真实的东西。贝托就生活在所有这些场景中。”
贝托曾因被判包括欺诈和伪造罪在内的多项罪名,在加州五个不同的监狱中服刑,包括圣昆汀监狱(San Quentin)、察克瓦拉监狱(Chuckwalla)和詹姆斯敦监狱(Jamestown)。“关于犯罪的故事总是不幸并且常常是类似的,” 马雷斯卡说,“那时候他到了一定年纪,跟着一群坏得出名的家伙跑了。毒品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然而毒品这个习惯可是很花钱的。如果你没有这世上最好的出身的话,你就必须为此犯罪。”
在一个一直伴随他工作的本子里,贝托简明扼要地描述了他的经历。“在失去我的工作之后,我遭遇了家庭变故以及离婚,我必须创造出一条谋生的方法(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伪造了我自己的旅行支票、汇票、假身份证和信用卡……我以一种扭曲的方式把它们视为‘艺术’。我伪造了如此多的身份,以至于我后来甚至忘了我到底是谁。我那时候经历了一场疯狂的身份认同危机。”
在服刑期间,贝托目睹了五场刺杀、两次暴乱、多起强奸,以及许多次看到有人被扔出窗外。“我心里有几个故事,它们很复杂,以至于几乎不可能在蛋壳这样的方寸之地表达出来,”贝托说,“没有任何电影、绘画,甚至我的蛋雕,能真实地再现当时的场景。”
贝托伪造支票的能力证明了他成为艺术家的高超技巧。当时他的技巧首先通过非法活动和偶尔的纹身表现出来。这些技巧在他服刑期间保护了他。
他把一切他能找到的东西都用作纹身的工具。他使用一个CD机里取出的马达,把电动牙刷当喷枪,用融化的棋子或者纸袋里搅拌出来的煤灰和乳液的混合物当墨水。他文纹身的能力(以及偶尔画些有图案的贺卡)帮助他避免了狱中困扰大部分囚犯的恐怖暴力。每次服务之前,贝托都会收到一份礼物。在狱中,这些礼物几乎和身家性命一样贵重。
“监狱‘艺术家’成了一项买卖,”贝托解释道,“他像个魔术师。就算是最粗暴的罪犯,也会对艺术家的技巧感到敬畏……我把它叫做表演艺术,我就是这样靠着这门手艺在监狱的高墙之下生存下来的。”
“这是监狱,在监狱里,你什么东西最多?时间,” 马雷斯卡说。“你用这些时间做什么呢?你可以投资你的身体,也可以投资你的意志。吉尔在狱中的时候还没开始做蛋雕。他正在头脑中做着准备,他构思着故事,一步步打着基础。他的大脑就像个存储器,他做的只是把它们给存了起来。”
每一颗蛋都是直立的,大约六英寸(约合15.24厘米)高。这些雕刻的图案使用高转速牙钻,花费一个月时间创作完成。每个蛋雕创作的初始,贝托都测绘出水平和垂直的网格,以确保整个故事框架适合于蛋壳。之后他深入自己的记忆之中,渐渐补充出细节,创作一幅生动、紧凑的视觉画面。
锁链、刀具、铁丝、栅栏门以及鸟儿在蛋雕中重复出现,就像一个总是重复的梦中出现的那些元素,这模仿了监狱中每天日常生活的无休止的重复。某个形象带着些许神话色彩——为了纪念邪恶的监狱看守,他被画成了动物。当贝托刻画他自己的时候,他选择使用面具和变色取代自己真实的形象,暗示他的狱中生涯正经历着身份转变。
一个名为《蝉若虫》的蛋雕作品,用这种民俗昆虫的图案象征囚犯,灵感来自于蝉的幼虫在成为成虫进行交配之前,会在地下蛰伏13到17年。“在这些年里面地下的幼虫发生了什么变化不得而知,”贝托在一份艺术生命中解释道,“我把这个和外面的人们怎么看待被判了很长时间徒刑,囚禁在里面的罪犯们联系起来。外面的人同样不知道我们在里面发生了什么。”
蛋本身也有象征意义,它是对生命纯天然的保护壳。“还有什么比蛋更有资格象征生命吗?” 马雷斯卡问道,“还有什么比这更微妙?或许那就是他心中的想法。他在第一颗蛋上讲述了自己的故事,本质上,那颗蛋让另一颗蛋得以诞生。没有人愿意在沉默中交流。”
贝托的艺术实践其实是宣泄的一种形式,也意味着一种黑暗得无法言语的记忆的诉说。“事实上我必须在内心里再次回到监狱,去捕捉那种被困在里面的感觉,”贝托说,“当我再次审视那些蛋雕的时候,我充满感激之情——它们提醒着我,我永远不用再回到那种地方了。”
贝托从未接受过任何正式的艺术训练。因为在监狱里花费了大量时间,以及狱中经历所引发的时刻变化的想法,许多人会把贝托当成一个域外艺术家(outsider artist)。然而,马雷斯卡把贝托描述为一个自学成才的艺术家,他离主流创作并不遥远,他可以安全地在社会中发挥自己的功能,而不需要某些人说的需要有一个照顾者来帮他。
过了某个节点过后,当域外艺术与自学成才的艺术之间的区别,隐匿于艺术工作本身的比较中时,专业术语变得无关紧要。很清楚的一点是,贝托拥有无与伦比的天赋、惊人的耐性,以及满腹等着被讲述的故事。
“我说,‘接下来怎么办呢,吉尔?’” 马雷斯卡说,“‘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呢?’他说,‘我还有那么多故事要讲呢。’整整二十五年,每一天他都在监狱中度过。想想他都看见了什么。”
如今他是自由之身,贝托可以慢慢地、勤勤恳恳地、一步一步地——把他最黑暗的记忆讲出来了。正如鸡蛋一样,人们或许不像他们自己认为的那么脆弱。






翻译:马元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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