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写】在H!Action创投会,新导演们与电影市场第一次交锋

2020年10月15日 14:00
“市场从来不辜负任何一个在专业操作上达标的作品。”

H!Action创投会评委韩杰(左)和陈洁(右)在复审现场。图片来源:海南岛国际电影节官方。

9月30日,海南岛国际电影节H!Action创投会公布了今年的年度入围名单,共22个电影计划及发展中电影项目(WIP)在列,这些项目将在今年12月电影节举办期间参与H!Action创投会最终官方大奖及行业合作奖项的角逐。

今年是H!Action创投会的第二次举办,仍然致力于寻找具有商业类型元素的华语电影项目。这个定位明显区别与国内其他电影节展类活动的鼓励方向,目的是为了更加贴近产业诉求。但要选拔出真正具有市场潜力,并且创作也能保持在水准之上的项目并不容易,特别是当大多数导演们都还是新人的情况下。

他们带着自己的首部或者第二部电影计划来到H!Action创投会,要经历至少三轮同行之间的“厮杀”,或者说至少接受三次来自专业评审的“试炼”——从来自10个国家和地区的561个项目到剧本评审之后的35个,再到项目评审后的22个,最后到评审委员会的5个。

从公布的年度入围名单里,我们可以看到,剧情、悬疑、家庭、喜剧仍然是主要受到青睐的类型,三个带有奇幻色彩、两个带有公路元素和一个以音乐为主要题材的项目也比较抢眼。总体来看,这个结果配比做到了既贴近国内电影市场受欢迎的主流类型,又考虑到了对于稀缺题材的鼓励。

从平台的角度来讲,H!Action创投会其实考虑到了今年疫情和电影项目题材的关系。海南岛国际电影节副总经理李穗告诉界面文娱,“我们希望关照当下人的生活状态,在想怎么能让大家重建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例如童年回忆可能会给人带来安慰,所以今年儿童题材的影片入围的不少,有《竹马之交》、《王大雷的运动会》、《火星男孩》等。另外,像《送别》这种故事取材于社会新闻,也是非常关照现实的。”

这22个入围项目的最终出炉经历了H!Action创投会两天长达16个小时的高强度的现场复审,评委和导演们常常碰撞,偶尔“摩擦”,总有共鸣。但这不是一场数字游戏,也不是“萝卜开会式"的杂糅。创投会是电影创作者在跟市场和大众“短兵相接“之前的第一次交锋。

“两个老混蛋”在“海风中”遇到“微笑的大狐狸”

“两个老人一只猫,一段旅程两座城,我想拍一个轻快带劲儿的老人电影。”

9月29日上午,海南岛国际电影节H!Action创投会项目评审现场,青年导演郭煜正在向评委做项目陈述。如果一切顺利,《两个老混蛋》将成为她作为导演的第一部电影作品。

这个故事的最初灵感源于她亲历的父亲去世。她记得父亲曾向自己表达对人生最后阶段“尊严”的渴望,后来又受到美国医生阿图·葛文德所著《最好的告别》一书的启发,深感人们在面临衰老与死亡的过程中仍然可以选择“自主、快乐、拥有尊严”。

在过往的影视作品中,观众更多看到的老年人是孤独而无望的,她想拍一个在现代视角下关怀老年人个体命运但并不悲情的电影。主人公踏上一段旅程,经历了一路的鸡飞狗跳和啼笑皆非之后,最终获得“救赎”与“和解”。

陈述完毕之后,评委们的发言并不多,针对剧本细节提出了一些建议。例如,主人公上路的动机是否可以再主动一点,老年人的欲望是不是可以直面一下,上路之后的情节是不是可以更有趣一点,等等。此外,大家更多表达的是“很期待”,也一致认为剧本比较扎实。

这种“平静”有点出乎郭煜的意料,跟她预想中的创投会上你来我往不一样。评委们是真的“很期待”,还是“客套”,还是不好意思在现场批评?“感觉挺快的,在台上没花多少时间,但评委们看得挺细的,一听就是都看过剧本了,提的建议都很具体。”

郭煜向界面文娱表示自己还算是行业的新人,之前也经历过“资深人士”的冷眼,这次“很‘佛’了,入不了围也没关系”,但这是她想拍的故事,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拍出来。

《两个老混蛋》导演郭煜创投现场做陈述。摄影:李芳。

评委们并没有“客套”,《两个老混蛋》最终名列年度入围名单。曾执导过《hello!树先生》的导演韩杰是本次项目评审之一。他对这个项目印象深刻。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很商业的类型化的公路片,又不脱离现实的根基,也抛开了过往影视作品中对于老年人悲苦无助形象的常规表现,转而采取了一种阳光积极的态度去塑造人物。

“这个项目在当前中国电影行业的选材上是比较少见的, 一个青年导演愿意这样选材也是很大胆的。”评委韩杰告诉界面文娱,“非常有善意,很有现实的情怀。如果能顺利拍完,我想未来的商业性和口碑都会很好。”

这种对自己在台上表现如何的不确定感在新人导演里常见的,但独到的选材眼光、对现实的关切和扎实的剧本创作都是可以大大提升其竞争力的加分项。电影节创投会的作用之一就是要发现新人、鼓励新人。

在谈及评审工作时,韩杰表示评委们并不顾虑导演的既往经验如何。“每个导演都是从零开始的,如果担心这个,世界上伟大导演的第一步都迈不出来了。导演如果想明白要什么了,一个良好的团队就完全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入围项目评审阶段的人中也不乏一些已经有过成熟作品并且在国内外知名电影节上受到关注的青年导演,例如《日光之下》的导演梁鸣。从剧本完成度到团队配置,以及制片计划,他们都在整体上表现得“台风”稳健,在pitch环节显出更多优势。

《海风中的血色馈赠》主创正在做陈述,左为制片人万颖,右为导演梁鸣。图片来源:海南岛国际电影节官方。

评委陈洁告诉界面文娱,导演在台上的状态其实对于评审影响并不大,“ 我们看重的还是项目的成熟度、生长发展的可能性。”

梁鸣这次入围项目评审的项目是《海风中的血色馈赠》,一个讲述横跨三十年、往来于中日两地的悬疑、爱情片,取材于真实发生的社会事件。作为编剧,他采用了一个双视角的叙事模式,穿插讲述两组分别在不同时空存在的人物及其遭遇,但最终又交汇到一起,尘埃落定的故事。

评委们注意到导演的陈述跟最初提交的版本相比有不小的变动,庞大的时空设定以及双线叙事结构都在考验编剧的能力。他们试图从不同的角度帮助导演厘清思路,评委阿美问道,“你在剧本中表现的爱情观是怎样的?”这个问题涉及到影片最终的主题表达,但梁鸣并没有现场给出圆满的答案。类似的问答来往了几轮。

最终公布的年度入围名单上,《海风中的血色馈赠》榜上有名。“梁鸣很沉稳,但是对于电影的整体的表达并不是那么清楚。”陈洁解释说,“不过,从他原来在评审系统上提交的故事大纲到他这次的陈述,(剧本上)有很大的一个质的提升,这种优化自身的能力也是我们很看重的。”

另一个项目《微笑的大狐狸》也引起了评委们的极大兴趣。它讲述了一个生活在上世纪90年代的上海的快乐小人物的故事,导演是知名演员余皑磊,他希望拍一部拥有“特殊气质与内涵的中国电影”。

“在所有人眼里都那么失败的一个人,当他离开多年以后,很多人还在怀念他。这就是我们对这个小人物生活的魔幻展示。”制片人进一步阐述创作缘起和主题表达,“90年代小人物的快乐其实就是中国人的精神,甚至是亚洲人的精神——‘养好伤疤,还是要好好活下去’。”

从现场陈述来看,这是一个在人物塑造方面强过故事情节的项目。评委们被这个特殊的人物所吸引,但同时也发现当前的剧本结构是“偏散文式”的。

《微笑的大狐狸》主创正在做陈述。摄影:李芳。

“中国人其实不太快乐。你要让人接受‘人生是快乐的’这个理念,可能需要一些纠缠或者沉重的东西去做反差。”评委韩杰建议,“这样一个人物在大银幕上是可贵的,所以结构一定要做好,结构特别重要。”

评委李媛也表示:“这个人物很吸引人,逻辑与常人不同,一定要给一个方式让观众去懂他,而不止是呈现,例如阿甘。我更关心这个人何以成为这样一个人。”

在听取了所有评委的点评之后,导演再次表达了自己的创作初衷:“我不想讲一个挣扎着要快乐的人,我不想要展现他的伤疤,不想说教。这个人物从最开始出来就是快乐的,一直到他去世。如果你有一些人生阅历的话,一定会从中感受到更多。”

制片人也补充了一些剧本细节:“他在寻找快乐,但并不是被动的,而是通过不断给别人制造快乐的方式来寻找快乐。这是导演想要表达的。”

在评审接近尾声的时候,另一位评委青年制片人、突燃影业合伙人顿河说,“我们都想发言首先是因为喜欢这个上项目,所以都想要从各种角度戳一戳,看怎么能让这个项目更好一点。”

在超过半小时的时间里,围绕人物、主题和剧本结构进行的热烈讨论完全超出了一个竞赛性质的创投会,更像是一个专业的电影项目策划会。《微笑的大狐狸》最终入围年度项目。

有点“特立独行”,但“直抵观众”

两天,16小时,要完成对于35个项目的复审,全程密集且高强度。事实上,项目评审现场只是前期大量工作的终极演示,是中国新一代电影人群像的集中呈现。如评委韩杰所说,“青年导演们还是试图在靠近市场的规律,靠近观众的感受。”

H!Action创投会也想突破当下电影节创投的惯常思维,去做些不一样的事情。海南岛国际电影节的副总经理李穗告诉界面文娱,入围的35个项目基本的选择标准是:“第一是能直抵观众,这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特别看重影片的互动性,就是你要考虑到你是在做一个能跟大众互动的作品。第二就是我们想找到一些可以鼓励青年人创作的样本,要在通用的类型基础上再有一些自己独特的点。我们很想看到真实的表达。”

H!Action项目评审团,从左至右依次为(排名不分先后):阿美、陈洁、李媛、韩杰、顿河。

鼓励商业类型创作,同时坚持作者风格的独特性,这其实是一个比较高的标准,也跟当下大多数电影节的方向不同。

“当一个电影节说要鼓励商业类型片的时候,其实是一个很特立独行的事情,因为大多数电影节都在鼓励作者电影。”李穗告诉界面文娱,“新人导演也更容易凭借作者电影走出来,但商业类型片并不就等同于爆米花电影。”

与作者属性和文艺风格强烈的作品相比,商业类型片可以让一部电影以最快的速度、在最大的范围内被外界接受和认可。“无论你想表达什么,要想让更多人懂,在讲故事的时候就需要一个更成熟的方法。找一个轻巧的外壳,让观众抵达。好的商业类型片并不影响你的表达。”

这个定位对新人导演提出了更好的要求,同时也需要一个更多元的评审团。李穗向界面文娱介绍,“在邀请评委的时候首要考虑的是视角的多元,并且他们真正是来帮助青年人做创作的。”

今年的项目评审团有五位评委构成,编剧阿美(代表作《地久天长》《山楂树之恋》)、制片人陈洁(代表作《北京遇上西雅图》《滚蛋吧!肿瘤君》)、制片人顿河(代表作《风平浪静》《平原上的摩西》)、导演韩杰(代表作《Hello!树先生》)、编剧李媛(代表作《七月与安生》《少年的你》)。

每位评委切入的角度都各有不同。陈洁曾多次担任北京国际电影节、上海国际电影节创投单元评委及培训导师,经验丰富。她会特别留意“特殊的人物和巧思”。

《海风中的血色馈赠》导演梁鸣和评委陈洁在年度入围酒会。图片来源:海南岛国际电影节官方。

“我看项目会有几个不同的切入点,一是人物,因为故事的核心载体是人物。我很喜欢《微笑的大狐狸》,因为人物的特殊性,值得赞美。电影还是要有某种程度的价值观传递”陈洁告诉界面文娱,“另外,从情节度和商业性上来讲,《年关》、《送别》,《小确的丧葬店》、《海风中的血色馈赠》等都有一些商业元素的可行性。”

她说自己的角度是非常典型的主流电影市场审美和需求,但商业的维度并不单一。“商业可能有几种含义,一种是做最大的市场覆盖,一种是团队、创作者,特别是导演,通过一个独特性的电影,获得行业和市场的基本认可。我们选出22个项目,他们都在各自的层面上有商业上的可能性。有的是属于大面积市场覆盖的,有的是属于作品的特殊性的。”

韩杰很看重切合现实的选题。“未必是现实主义,它可能跟我们的精神现状关,或者跟情感、伦理有关,也可能是跟现实世界的矛盾有关。总体要跟现实有交界,这样比较有质感。”例如《两个老混蛋》,“我觉得当下中国电影最需要的是好故事。导演大量借鉴了西方和日本一些同类题材的电影,这些电影的市场表现都不错,但中国市场上还没有类似的作品。”

另外,《村庄 音乐》也是令他印象深刻的一个项目。“它涵盖了几大重要领域的主题,一个是民族传统音乐,这在中国电影当下的电影中是缺席的;另一方面它表现了一种历史构成,因为中国的音乐元素和器乐大部分是从历史上的跟其他民族的交融当中吸取出来的。 ”韩杰评价说,“在当下有这样的青年导演把这些呈现出来,我觉得非常有价值。”

《村庄 音乐》在创投会现场。图片来源:海南岛国际电影节官方。

陈洁和韩杰两位评委在接受界面文娱专访时都一致表示,这次创投项目评审阶段的项目整体水平很不错,同时也反映出青年导演们的创作特点。

参加项目评审的35个项目里,从故事题材方面表现出一些重合,例如有5个儿童题材、3个丧葬题材。据陈洁分析,这是因为创投是针对行业里面的起步阶段的创作者,而他们的习惯就是从自我经验出发,写熟悉的生活,寻找一些从制作体量上不那么复杂的项目。

“其实从绝对创意上来讲,从全世界范围来看,能令人眼前一亮的也很少了,我反倒是认为要在常见的、有限的故事里面,真的能拍出来。”陈洁说。

而评委的工作之一就是利用自己的经验帮助创作者做到这一点。“也许对于创作者,他们对这个电影的想象已经奔上了左边这条道,而对于有别的成长经验的人来说,maybe右边更work一点。这不是对错的问题,而是基于经验和个人的审美差异。”

在韩杰看来,新导演们的局限性体现在,对现实描绘的独到性不够,电影语言和讲故事的形式还不够创新。

“我们国家尤其是内陆在文化表述上有一个主脉,就是现实主义。所以,大量的导演从身边、从童年或者从社会新闻中调取他们的影片素材,这在当下跟我们的文化是一脉相承的。”韩杰说,“但电影创作本身需要一种强大的假设,而且应该有多种思维方式。如何构建一个主观、假想的世界,我们中国导演在这方面是相对薄弱的。”

他认为,当环境越来越开放的时候,一个正在成长期的导演就有机会借势慢慢更新自己的创作思路 。基于此,他会在评判一个项目的时候重点抓住“命门”,也就是一部电影之所以能和观众产生关联的地方。

整体而言,题材创意、文本内容、市场潜力、团队能力和制作预估等几个方面是这次评审的基本标准。根据陈洁的介绍,评审团工作十分高效,评委们对于什么是好的项目认知高度一致。

有输赢,就有去留。有一些人在这里会向前更进一步,另外一些则会遗憾而归。但竞赛不是最终的目的,胜出和落选也不是终点。

“唯一需要提醒的是,(导演们)需要以一种开放的心态去听取别人的意见。”陈洁说,“市场从来不辜负任何一个在专业操作上达标的作品。”

来源:界面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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