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新颖:诗救出一些瞬间,安慰了我们 | 一诗一会

2020年09月13日 09:00
写诗是张新颖独处时与世界交流的方式,而这种交流本身就构成了书写的动力。

张新颖

在复旦大学的校园里,张新颖最有名的课是“中国新诗”和“沈从文精读”;在更广泛的读者群体心中,他是中国现当代文学的传播者。近年来,张新颖的著作颇丰,如勾勒沈从文人生脉络的传记《沈从文的前半生》和《沈从文的后半生》、聚焦新文化时期九位文人的《九个人》、与当代作家王安忆畅谈文学的《谈话录》、记录生活与写作经验的随笔集《沙粒集》等。

在众多著作中,很多人都没有注意到,张新颖也写诗。这一点与他追随的前辈沈从文相似,两人都深谙新诗研究,也曾发表或出版过诗歌作品,却从未将自己看做诗人。在张新颖看来,写诗不过是相处交流的多种形式中的一种而已,因此一些人会自然地写诗。年轻的时候,朋友曾为张新颖出过一小册《二十五首诗和无名的纪念》,但很快,他就本能地避开了诗歌创作,因为那时的他认定,写诗在某种程度上是“使用”字、词、句子,这种“使用”语言的行为并不好。直到中年后,他才意识到,与普通的字、词、句子交流已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在2017年出版的诗集《在词语中间》里,张新颖如此描述他与语言之间的关系变化:

“与字、词、句子的相处交流关系,与语言相处交流的关系,从意识的模糊缝隙,逐渐开阔为生活的实在空间。在这个空间里,写诗不再是无意识或有意识地“使用”语言。不是“使用”语言,语言才敞开了,敞开了它自身,也敞开了与万物百汇的关系。没有封闭的语言,也不会去封闭事物。”

近日,张新颖的新作《独处时与世界交流的方式》出版。这部诗集收录了他近三年的诗歌作品,出发点依然是具体的生活和切身的感受。正如标题所言,写诗是张新颖独处时与世界交流的方式,而这种交流本身就构成了书写的动力——“每次说出一层,总还有别层的意思等在那里。”身处2020年由疫情拉开的社交距离中,这些诗作也将启发我们去思考,人要如何自处。

《独处时与世界交流的方式》
张新颖 著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0-07


读穆旦

“静静地,我们拥抱在
用言语所能照明的世界里”
在这之外  是未成形的黑暗

但或许  是更强烈的明亮
言语的微光  倒像是
淡薄模糊的阴影

也很可能  完全是另一个所在
言语走到尽头  人类没有能力
跨过边境

回到我们看得见的世界
这里  会不会就是黑暗  未成形
言语本身不过是黑暗的派生

即便如此  也不放弃想象和练习
在黑暗中看见一切黑暗
未必没有这样的机会  言语再次诞生
 

对话:荒野 

我要到荒野里教书
教谁
教我自己
这样就可以任意呼吸空气
用树叶卷成圆锥形
绿色酒杯
用凉爽的拼音写柔光夜曲的信
 

当代

我们被领进一座迷宫
后来知道  不过是因为大
而产生的错觉

炫目的建筑群  像贬值期
印钞机狂欢的出品
刚堆成  就达到了辉煌的顶点
意思是说  衰败已然开始
只是它要过一些日子才会发现

它挺会嘲讽自己的
用它的仿古式样
它永远不可能古老
它空空荡荡  却容纳不下时间
它没有能力学习保护时间  当然
时间也不会保护它
眼见的将来  它沦为废墟
而不会有一块小石头那么大的
废墟的美和情感

它只有新 新如何维持
它只有短暂的虚幻

而我们现在  就在它的里面
谈论不朽的事业  以修辞练习的热情
装修陈腐的语言
去年装修过
今年发明了新材料  我们抢购了一些
再装修一遍

还好 放松的时候我们喝酒
请频频推杯换盏  杀死语言的细菌
酒是时间涵养之物
这古老的技艺在身体里周流
你才看得清眼前

眼前正走过来一个人
但她并不是走向我们
她只是从这个仓惶的时代路过
她蹚过九十九条不息的长河
时间之水丰富了她又洗涤了她
明净  轻盈
她走过去了  擦疼我们的目光
干涩的眼睛渴望湿润而无力涌出泪水
剩余的夜还长
酒杯明亮
盯住它  看能不能燃起蓝色的火焰
 

春灯

我清理出一小块地方
摆上啤酒  香烟  还有一串紫葡萄
摆上夜色
这并不容易
周围空无一人

经历了时日渐老而重返一些瞬间
那些瞬间比这一小块地方还要小
铺开初生的道路  水井
打开而并未邀请的门
铺开沉默
和沉默中跃跃欲试的言语
周围是春天的灯影
 

春分三行

沉默的极少数坐在岩石上
阳光慢慢晒暖了他们的沉默
鼬鼠在喝苹果酒

这里是春分擦亮的生日
陈旧的失望枯萎了而草莓生长
鱼啊  游到这里来

星星在唱歌
小熊起舞
诗救出一些瞬间  安慰了我们
 

秋天三行

我的眼睛开始老花
这是一个好的信号
到时候了  把世事看得分明

少年的回声穿过许多年的秋雨
在早晨之前抵达
苍老了一些  精炼了许多

变黄的叶子  飘落
干枯的叶子  还固执在枝头
许多绿得正浓的叶子 被硬风砍下

本文诗歌部分选自《独处时与世界交流的方式》一书,经出版社授权发布。

来源:界面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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