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2点了,法国警方刚刚拦下了我跟随着的三个叙利亚难民,并对他们进行了搜查和盘问。但在走过一个空荡荡的停车场时,他们间的其中一位,Hussam Ahmad,突然唱起了歌,他的头向后仰,两臂张开。
我们在靠着欧洲隧道区西侧的一个购物中心里。我们刚刚从栅栏边走回来,那里是隧道的入口;我们到那里时,一辆警车停了下来并要求我们出示证件,随后就将我们赶了回来。
他们三个明显地在发抖,尤其是Hussam,因为此时他的袖子里正藏着一把剪钳。难民中有传言说,一旦警察发现你身上有这个东西,你就会被判刑。但他很幸运,我们也最终被放行。
我们已经步行了近5个小时,因为Hussam和他的朋友正试图进入英国。
而今晚显然不是时候。

Hussam在国际车站外的“ENTREE INTERDITE”(严禁入内)标志前摆了个拍照姿势,他尝试在那里进入欧洲隧道。

我第一次见到Hussam是在法国加莱的一条街道上,当时他在那里搭了一个帐篷。他用手机向我展示了他在到达加莱之前,每一个曾经到过的地方。我简直不能相信他居然能如此完整地记录了这段旅程。
这些照片大多是自拍照,但它们却立即攫住了我,它们是这段旅程最真实的展示——另外几十万人也正在开展这样的旅程。Hussam是一个普通人,却有着些特殊的遭遇,他讲述的关于自己的故事比我写的要好得多了。
我重新回顾了一遍他在过去三周里的生活,我将每一天都进行对比。在其中一张照片里,他正在克罗地亚的一条高速公路上,他眯着眼看向太阳,但看起来很疲累,因为他当时刚走到一个边境检查站。但两张照片之后,在前往匈牙利的途中,他又和那些同样经常保持微笑的旅行者们一起露出了笑容。
这是Hussam在地中海中部一艘船上的照片。
还有Hussam在埃菲尔铁塔前的照片。
在莱斯沃斯岛的米蒂利尼。
今年29岁的Hussam来自叙利亚的拉卡市,他在家乡时曾经是一名铁匠。
在Daesh(达伊沙,即中东恐怖组织“伊拉克和沙姆伊斯兰国”)杀害了他两个叙利亚自由军军队的表兄弟之后——其中一个17岁,另一个19岁,他就在去年的12月离开了家。他甚至亲眼目睹了其中一次处决,于是在一个星期后,他逃跑了。他的父母住在卡塔尔,而他那五六个兄弟姐妹大多住在挪威。
为了到达法国北部的港口城市加莱——也就是我在10月时遇见他的地方,他必须要步行穿过土耳其的边境。
从那里开始,他坐公交车走遍了土耳其,他先后乌尔法、萨姆松做了好几个月的零工,以攒足这趟欧洲旅途的费用。
虽然我们无法查证Hussam之前的故事,但他的同事已经证实了其中的一部分,另外,它也反映了那些在过去一年中,被人权组织和记者们记录下来的难民们的故事。
Hussam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通过一些船只最终到达希腊。他先是穿过安卡拉、安塔利亚和伊斯坦布尔,到达了伊兹密尔。在那里,他终于登上了一艘将他带到莱斯博斯岛的港口城市米蒂利尼的小船。
抵达莱斯博斯岛之后,他通过渡轮前往希腊。渡轮靠岸后,他又步行了八个小时,从港口走到了雅典,几乎累垮。
之后,则是长时间的、单调枯燥的火车之旅。他乘火车穿过了希腊、马其顿共和国、塞尔维亚、匈牙利、奥地利、德国和法国,晚上就睡在车站里或是公园的长椅上。
但加莱还不是应许之地。
法国东部边缘有一个臭名昭著的集中营,当地居民和法国当地人称之为“丛林”(the Jungle),约有6000名难民和移民生活在这里。其中,叙利亚人占了10至15%,其余的人主要来自苏丹、厄立特里亚、埃塞俄比亚、阿富汗和伊拉克。虽然这个集中营有一部分建设令人印象深刻——比如说这里有一间由一对埃塞俄比亚夫妇经营的餐馆和水烟吧,我从来没试过这么好的咖啡和英杰拉(俄塞俄比亚人的主食)——但这个地方实在是令人厌恶。这里的卫生条件很差,淡水有限,如果再下一场几小时的雨的话,这个前垃圾填埋场就会被淹没得一团糟。人们很容易忘记,这个地方其实也是法国的一部分。
Hussam和他的朋友Ali就睡在这里一条沙路旁的小塑料帐篷里,Médicins du Monde基金会的一位志愿者告诉我他们把那条路称作the chemin de soif(干渴的路)。Hussam 和Ali是在德国被警方拘留时认识的。因为都想要到英国去,他们一起来到了加莱,现在,他们已经形影不离了。每周有三四个晚上,他们两个都会步行10英里(约16千米)走到英法海底隧道区,以寻找机会测量或是切断栅栏。
有一天晚上我陪他们去了一次。我们在晚上8:50从“丛林”出发,Hussam带了一瓶水、一卷垃圾袋还有剪钳。我们一共有四个人,Hussam, Ali,我,还有他们一个睡在旁边帐篷里的朋友Muhammad。不多久,我们就与另外数百名从西边的Garennes街跋涉而来的难民们汇合了,每一个人都在碰运气。晚上10时左右,一辆出租车开过,在马路上拥挤的人群之间不停地按着喇叭。
Hussam伸出一只手,模拟着向出租车致敬,并大叫“英国,拜托了!”。Ali和Muhammad爆发出一阵笑声。
晚上10点半,我们到达了一个交叉路口,约50名难民正在立交桥下休息。在这里,由于停放在周边的警车闪烁着的蓝色灯光,你可以清楚地看到环绕着欧洲隧道区的铁丝网。在前天晚上,有近200名难民试图冲进隧道但没有成功。如今,警察的戒备显然比往常更强了。Ali摇了摇头。Hussam嗯哼几声,并给他的女朋友发了几条WhatsApp讯息。因为觉得旅程会太过艰难,Hussam的女朋友选择留在了土耳其,但她也在尝试以自己的方式到欧洲去。
现在,他们的夜晚开始了。我们沿着欧洲隧道入口处的外围逆时针地缓慢地走,我们横穿过八车道的高速公路,勉强通过一些沟渠。冰冷的雨来了又去。起初,每隔几分钟,我们都会在路上遇到三五个难民。每当他们路过,他们都会告知他们这次尝试的最新结果,比如“没有机会”或是“好”,而今晚,主要是“没有机会”。在向南走并偶尔停下来寻找警方监控盲点的一个小时后,我们找到了自己的办法。在一栋四四方方的办公楼的阴影掩护下,我们穿过了一个大型商场,来到一个陡峭山坡的边上。
那里就是隧道的入口了。
Hussam和我向着第一组栅栏走去。这是一个罕见的见不到任何警车的地方。但我们很快就发现,只要我们一接近栅栏,一辆藏在黑夜中的车就会发出闪烁的灯光,一次、两次。这是一次奇怪的对峙。他们在栅栏的另一边,他们不能做些什么,但这灯光却警告着我们,自己正被监视着。今晚没有人能越过这里。
凌晨4点左右,他们三人决定放弃了。他们已经与法国警察有过三次近距离接触——前两次已几近暴力——而第三次,是被阻拦和搜身,这有可能带来毁灭性的后果。
到我们最后离开、在返回“丛林”的半途上时,我已经精疲力竭了,我无法想象我以后会再做这件事情。而他们每周会去四次。我的意志力似乎在以一种我不能完全理解地方式逐渐丧失。这是他们至今最短的一次旅途,从在Daesh控制下的叙利亚逃出、并从土耳其到法国,他们走过了3000公里,但这最后的到英国的38公里,却让他们耗费了比前者更多的时间。第二天下午,我路过他们的帐篷。Ali给了我一杯甜茶,Muhammad分给我面包和方便面,这就是他们的午餐了。那天晚上,他们讨论了他们的计划——这次,他们将会尝试到港口去。
Hussam翻出他的手机,放起了音乐。
他唱起了歌。

日出时,Hussam尝试进入隧道后失败后,在返回“丛林”的途中。
(翻译:冯陈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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