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电影节】对话《落地生》导演敬然:我想做一个中国人能共情、外国人能看懂的电影

2020年07月31日 10:50
我拍这个片子主要是想促进沟通,没想到疫情让世界更加割裂了。

《落地生》剧照。

《落地生》是今年上海电影节亚新奖入围影片,青年导演敬然将镜头对准了海外留学生的生活状态。该片2018年入选上海电影节的创投单元,目前海外发行已经基本确定,国内的发行合作仍在洽谈当中。

故事背景设定在纽约,讲述留学生石路(尚语贤饰)在临近毕业之际,忽然面临签证、工作和亲情的多重困境。石路年轻而独立,拥有才华和上进心,却是一个孤独的人。她在纽约没有朋友,父母离异,亲情是她极度渴望而不得的东西。当多年未见的父亲(王砚辉饰)忽然带着同父异母的弟弟科迪(林靖喆饰)来到纽约看病,她需要一边努力保住自己的工作,一边跟从未谋面的弟弟建立亲情的联系,同时还要修复跟父亲已经割裂多年的关系。

这是一部乍看上去在单纯讲述中国式亲情和家庭关系的影片。不善表达的父亲、倔强疏离的女儿,以及一个被宠爱有加的弟弟,三者之间最初基本处于无效状态下的沟通和互动,展现出破碎的家庭环境给孩子带来的成长创伤。这也正好切中了时下被热议的“原生家庭”话题。

不过,导演敬然并不想仅仅止步于对家庭关系的展现,她更想探讨的是不同年代的人如何寻找归属感,如何建立自己与社会的关系。而在这个过程中,沟通和自信起到了关键作用。石路代表着独自在海外奋斗的年轻人,由于亲情的常年缺位,她渴望通过融入一个公司或者机构来寻找归属感,却险些迷失自我;而科迪则代表着在多元文化以及全球化格局下成长起来的新一代,他们越来越少借助于标签来自我定位,而是属于一个更加广阔而畅通无阻的世界。

“我拍这个片子主要是想促进沟通,没想到疫情让世界更加割裂了。”敬然告诉界面文娱,“这次疫情对于国际化的损害很大,所以我觉着这个片子在这个时候上,是很有意义的。”

导演敬然将自己多年海外生活的经历融入到了故事中,中西方的文化差异在片中亦有大幅体现,演员也来自中美两地,但影片的整体气质并没有类似《别告诉她》或者《摘金奇缘》中的西方视角下对亚裔生活的猎奇感。敬然介绍说,影片拥有一个纯粹的中式情感内核,百分之百的国内投资,拍摄完成之后就坚持把片子拿回国内做,目的就是想要沉浸在中国社会关系的“培养皿”中。

“我想做一个中国人能共情、外国人能看懂的不失真的电影。”敬然说。

《落地生》剧照,弟弟科迪为了看病来到纽约。

界面文娱对话《落地生》导演敬然:

界面文娱:为什么想拍这样一个故事?父亲、姐姐和弟弟这三个人物各自代表什么样的生存状态?

敬然:我想探讨一个跟归属感相关的问题。石路是一个没有归属感的人,她觉得没有人需要她。而工作是一个她认为可能需要自己的地方,所以她努力成为一个工程师。问题是她太想属于那个地方了,所以她改变了自己。但真正的归属感不是改变你自己,而是认可你自己。

片子涉及到三代人,像父亲和石路这一代人都有一个标签在 ,他们都是为了某个群体在改变自己的一代人。但是弟弟科迪那一代人其实是去标签化的。他们太多元化了。你很难说去给他贴一个标签说他属于哪个群体。当你没有标签可依赖,那么归属感从何而来?真正的归属感是对自己的自信的一个表现:我接受自己的不完美,接受这个不完美的家庭关系,这是正常的一部分。

界面文娱:所以这部影片不止在讲家庭关系,从内核上来看是在讲人与社会的关系。

敬然:是的。不同时代的人在社会上的生存方式不一样,但融入的过程是一样的,只不过国际间的差异放大了这个过程。石路首先要去寻找(如何融入),这需要一定的时间。而科迪那一代信息更流通、更多元、更国际化,所以他们融入起来就会更快。

这次疫情对于国际化的损害很大,所以我觉着这个片子在这个时候上,其实是很有意义的。(影片)鼓励国际化,鼓励交流,打破屏障。我觉得人都是相通的,尤其是科迪那一代。疫情给全球化的流通带来了巨大的伤害,但未来的方向肯定还是流通的。例如我这一代要是有孩子的话,肯定是想给他创造一个更安全更流通的环境。

界面文娱:疫情期间你在做什么?疫情对于影片有什么样的影响?

敬然:我在做后期,主要是作曲、声音、调色等这些工作。疫情对影片的影响还挺大的,首先它会打乱一个宣发的节奏;其次,声音、调色的话,没有办法进棚;另外很多沟通其实都是隔了一层的,因为要远程。我们的作曲在法国,纽约的演员配音被耽误了,本来我们也想补拍一些外景,现在也没法补拍了。很多后期工作是很琐碎的,有的面对面两分钟就能说清楚,但远程的话可能要反复发邮件,还要考虑文件的安全性。

界面文娱:疫情来的时候,你对持续时间有没有一个心理预期?

敬然:我是有心理预期的,我觉得可能会很长,因为是一个全球性的。但是我也很乐观,不会太长,疫情总会过去。另外我还有一丝担忧,就是大家的割裂感会更强。我拍这个片子本来就想促进沟通,但是疫情让世界更割裂了——不仅是隔离,而是割裂,就是(跟世界的)联系被切断了。

界面文娱:你有跟在其他国家的朋友讨论过这种割裂感吗?

敬然:讨论过。 我们首先关心对方是不是安全。但同时我也感觉到大家有一点规避这个问题,因为世界太多不确定性了,所以我们宁愿专注在一个目前能做到的事情上,并把它做好。

界面文娱:疫情也给中国带来了一种不确定的状态,当前也处于一个比较微妙的国际环境中。

敬然:是的,你说的这个我也很担心。有时候我跟国外的朋友聊天, 也会想知道他们怎么看待疫情爆发的事情。但好在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有被改变。你一旦认识了这个人,就会把这个人当作一个个体来看,而不是某国人,不会打上“国家”的标签。只有当你不认识一个事物的时候,才需要给它贴标签,试着找你们之间的关联。 一旦找到了,这个关联就会变得很独特。

界面文娱:有没有把自己或者朋友的经历投射到影片里?怎么看待中国父母对孩子的爱?

敬然:有的。 事情不是发生在我身上,但是每一个人物的个性其实都有具体的原型。像罗德(影片中跟石路一起打工的同事),原型就是我一个特别好的朋友。他是哥伦比亚人,生活在一个南美家庭,鲜花美酒,特别热情奔放。他完全数不清自己有多少个表兄,每年圣诞节都有一个人过来说“我是你的表兄”。他们每个人的生活方式都很独立,就是希望你别来管我,最好爱就是不管我。

每个人的生长环境是不一样的,当把大家都放到一起的时候,其实这种差异就会蛮明显的。例如,我父母工作特别忙,从小其实不怎么管我,我们的交流还蛮平等的。但我是希望父母管我的,因为他们的爱有时候体现在控制中。中国家庭里,父母和子女的关系其实更多是一种责任,责任里就有控制,“我要对你负责,所以我来决定什么对你好还是不好”。

《落地生》剧照,女儿石路渴望亲情。

界面文娱:影片中父亲和女儿的互动关系看起来不太正常,当初是怎么设计的?

敬然:父亲的形象在剧本中是一回事, 但是具体到演员的话还要考虑到现场彼此之间的化学反应。我们当时几乎是同时定的王砚辉和尚语贤,这也是他们两个互相选择的一个过程。语贤身上具有一定的攻击性,正是这个角色所需要的。石路想去跟爸爸交流,但是是通过攻击的方式,如果爸爸回击,那么交流就达成了。但是爸爸就是不给,就往那儿一戳和稀泥,不表达自己。王砚辉老师身上可以表现出父亲的这种感觉。这样石路打出去的力就回不来,所以她就更气愤。

我就是要这种化学反应,所以当我同时找到他们俩的时候简直乐得睡不着觉 。太幸运了,太合适了!

界面文娱:王砚辉之前在大银幕塑造过很多经典的“恶人”形象,你担心他饰演父亲会给观众带来反差感吗?

敬然:我超喜欢王砚辉老师演的“恶人”,因为你人越“善”就越能把握“恶”。这一次等于是让王砚辉老师回归了,演一个充满爱和善意但是不会表达的父亲。我完全不担心反差,因为王砚辉老师站在那里就有一个父亲的气场在。

界面文娱:石路这个角色有一种复杂性,她上一秒可能还挺让人讨厌的, 但下一秒又会让人很心疼。例如,弟弟走丢的那场戏。

敬然:是的,这个也是我们从编剧到导演到剪辑,特别小心处理的一点。我觉得你看得还挺“毒”的。科迪走丢那场戏其实是她把自己逼到了一个死胡同,我也担心观众会讨厌她。但你一旦看到她的理由、但她自己不自知的时候,就会心疼她。所以我的工作就是要让观众看到——石路需要的不是工作,而是家人的关怀 ,但她屏蔽了自己的这个需求。

界面文娱:作为新导演,这种人物的多层次感你是怎么把握的?

敬然:这个度还挺难把握的,因为我也是第一次导。例如弟弟走丢之后姐姐在家等的那场戏。我原来在剧本中设计的是一个想要掌控一切的人物完全失控的一个状态,而不是一个静静的状态。但现实中人在刚刚面临重大变故的时候脑子是一片空白的,整个人是懵的,而不会是大哭大闹的。所以我们就把这个戏往“静”的地方去做,包括之前父亲有很多台词也是去掉了的。这个就是“度”一直在变, 我们也一直在摸索。演员加一个层次,我这边就会跟着再调一下。这不是说要改变我的方向,而是在这个方向上达到一个最好的执行 。

界面文娱:你是希望自己的角色被观众喜欢,还是希望他们给观众造成一种心理或情感上的冲击?

敬然:肯定是冲击。我希望观众是可以共情的,他们可以联想到自己的父亲,或者体会到这种漂泊的孤独感。

界面文娱:你的片子虽然是在美国拍的,故事也发生在美国,但在国内放映也并没有显得水土不服,这一点你怎么?

敬然:当初我也想过要在美国找投资,但是这个故事还是一个很中式的家庭的感情纠葛,所以我还是拿回到中国来找投资和制作。我想做一个中国能共情、外国人能看懂的一个不失真的电影。只要感情是真实的,那一定是能够有共鸣的。

来源:界面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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