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报道】武汉解封百日:后疫情时期的痛与爱

2020年07月21日 12:03
武汉诗人描述武汉的码头、大桥、长江边的恋人、故乡的雨和月亮。长诗的结尾他写道:把刚刚没入巷子的人,一个一个完整找回来。我们武汉人,当街说出心事。

解封百日,著名地标武汉长江大桥下跳舞的人们。摄影:张志韬

记者 | 翟星理 实习记者 翁桧林

编辑 | 刘海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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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4月8日零时,武汉解封。在此之前,特大城市武汉已经封城76天。在解封后的100天里,热干面摊主、在读大学生、华南海鲜市场商户和地产中介、歌手、纪录片导演各自见证了武汉渐次释放的痛与爱:痛苦自不必明说;那个武汉回来了,就是他们深沉的爱意。

饭盒

2020年4月8日,武汉解封之日的早上5点,在武汉市硚口区古田社区经营早餐摊的韩爱英支好锅和桌椅板凳。路灯还没灭,晨风吹拂行道树,树叶发出沙沙声,树下的垃圾桶里窜出一只野猫。武汉封城76天,53岁的韩爱英也在家待了76天。她一度产生怀疑:“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今天到底是几号?”

生意也不好做。解封初期,小区居民外出意愿并不高。为了维持生计,韩爱英把早餐摊搬到人流量更多的古田四路和解放大道交叉口附近,并且把出摊时间延长到下午四点。

6点半,天完全亮了。早餐摊对面的老国企职工宿舍走来一个人。他裹得严严实实,戴着口罩和洗碗用的橡胶手套,脖子上还套着看起来像从雨衣上剪下来的一层蓝色塑料布。

他坐下,指指韩爱英早点摊上的锅,他说:“你也在,活着真好。”韩爱英其实没想起来他是谁,给他上了一碗热干面。

还有一些老顾客再也没有来。韩爱英(音)认得那个饭盒,巴掌大小,长方形,铝白色,盖子上印着两条枝叶繁茂的藤条,中间是一朵牡丹花,尾部有个可折叠的不锈钢支架握把。

它属于一位60多岁的老顾客,年轻时她在武汉的一家国营工厂,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国企改制后,她留下这个铝皮饭盒,每天早上来韩爱英的摊上买一份热干面。

那只饭盒是4月8日早上将近8点来的,主人换成一个30岁左右的年轻女人。韩爱英看看饭盒,又看看年轻女人,猜测她是老主人的女儿,想开口问,又忍住了。

面煮好,淋上芝麻酱,韩爱英盛了一勺花生碎,问她:“放吗?你妈妈每次都不要花生脆,她说太硬,不好嚼。”

年轻女人的手剧烈抖动起来,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闭上又睁开,泪珠滚落到鼻翼上。她说,在疫情高发期的2020年2月,患淋巴癌晚期的母亲已在家中去世。

武汉虽然解封了,但悲伤才刚刚开始。吃完早饭,年轻女人径直去了丧葬用品店。

重生

解封前一天,21岁的武汉男孩柳鸣溜出小区,上街拍照。柳鸣是浙江传媒学院摄影专业在读学生,武汉封城后一直待在家里。

他拍下解封前一天武汉街头日常,发在微博上。照片里有在地摊上买菜的市民,有天桥下穿行的自行车和电动车,还有一家店铺门上贴的纸条:“通知,春节放假,初八上班,不便之处敬请谅解。楚佬。”看样子,楚佬没能回来。

柳鸣将这组照片命名为“重生”。后来,他又把那天拍摄的视频剪成一段30秒的小片子发在网上。武汉的码头、街头从画面中逐次闪过,他在旁白里说:“我叫武汉,去年年底我生了一场大病,在全世界的努力下,我的病情终于有了好转。人们开始陆陆续续走上街头,虽说都戴着口罩,但是让我看到了复苏的希望。”

而在镜头之外,柳鸣看到的其实不止复苏的希望,还有走出伤痛的艰辛。

溜出家门拍摄前四五天的一个晚上,柳鸣学习到深夜。凌晨一两点,他去开窗户,听到留下的老大爷正对着花丛喊老伴的名字。老夫妻的女儿常年在国外,封城期间,老伴因感染新冠肺炎去世。

花丛是老大爷和老伴一起种的。深夜里老大爷的哀鸣也让柳鸣意识到,武汉人已经承受过伤痛、孤独,现在,武汉人需要希望,需要重生。

在东湖边游泳的人们。摄影:张志韬

同样在解封前一天晚上,22岁的教师张瑾收到来自陌生人的短信。疫情期间,微博上发起“晚安计划”活动。全国各地的陌生人,每天和一位武汉人互发短信。

一天晚上,一个武汉人在短信中说,他已经确诊新冠肺炎,在医院一边接受治疗一边备考。同样在备考的张瑾知道,在不如意中坚持学习,不向生活妥协,不向现实屈服,需要何等勇气,更何况,这个可能和他一样年轻的人已经感染新冠肺炎。

原本打算通过短信给千里之外的武汉人以温暖的张瑾,被这个陌生的武汉人感动了。

解封第一天,张瑾收到最后一条短信,“今后就算忙于种种重要的事情,都别忘记:要有很多力量,很多傲气,很多爱,相信行动有价值,相信生命胜过死亡。”

和柳鸣和张瑾一样的年轻人在网络上记录下武汉解封第一天的画面。有人写道:“一个小姐姐拿着手机从家里跑到大路上,一边哭一边跑一边说我的武汉回来了。”

“不要把我们污名化”

汉口北海鲜市场内悬挂的标语。摄影:翟星理

不可否认的是,华南海鲜市场的重生面临更加艰难的挑战。

50多岁的张老二在武汉做了将近30年海鲜生意,大部分时间在华南海鲜市场。

武汉解封之后,张老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外地要账。春节前几个月,湖北省随州市一家酒楼的老板陆陆续续从张老二店里拉了十几万的货,都是赊销。

按惯例,春节前后酒楼的生意是一年中最好的,张老二和随州老板约定,过完年清账。

2020年1月1日,华南海鲜市场休市整治。此次武汉新冠肺炎疫情最早确诊的病例均与华南海鲜市场呈高度关联性。外界一度将华南海鲜市场内出售的野味视为此次疫情的源头。

武汉解封当天,张老二到随州要账,酒楼老板“说不敢见面”。

“如果他说疫情期间没生意没回款,我觉得我都能够理解,没想到他找这么个借口。”张老二说,“华南海鲜市场大部分确实是卖海鲜和调料的,卖野味的确有,但人数并不多。不要污名化我们,我们也是受害者。”

自从华南海鲜市场休市,多数商户于2020年4月先后迁往汉口北海鲜市场。虽然叫汉口北海鲜市场,但它并不在武汉核心区域的汉口区,而是在几十公里外的黄陂区。

华南海鲜市场外竖起围挡,这是唯一一处缺口。摄影:翟星理

张老二的生意一落千丈,不得已把店里4个工人辞退,全部换成自己的家人,以节省人力成本。

老顾客迅速流失,还保持稳定订货量的老主顾剩下不到10位,而地址位置偏僻的新市场也难以招徕新客户。

一同搬到汉口北海鲜市场的翅明冷冻品商行的陈老板状况稍好一些,客户关系已经恢复了一半,但他仍然无法对前景持乐观态度。

陈老板主营调味品。武汉解封之后,他等外地员工复工,5月初才正式恢复营业。但6月份,北京新发地市场爆发疫情,全国严查食品肉类交易市场,汉口北海鲜市场的生意也受到影响。进入7月,武汉梅雨连绵,长江水位居高不下,“相当于半年没法好好做生意。”

华南海鲜市场曾给张老二和陈老板带来生意和财富,现在也带给他们苦恼和难以抹除的身份印记。

休市以后,他们很少回去。大招牌上已经撕去“华南海鲜市场”的字样,撕不掉的路牌也被包上塑料布。似乎这座城市不再允许“华南海鲜市场”的存在。市场外围立起格挡,靠近入口的一侧有一处狭窄的缺口,就像是华南海鲜市场对武汉的最后窥视。

“你要对武汉有信心”

武汉地标光谷的商场里招租的店铺。摄影:翟星理

在距离华南海鲜市场不足一公里的一家房产中介,从业者看到是一个分裂的地产市场。

中介经理分为二手房板块和租房板块,二者少有交叉。张波对2019年的个人业绩感到满意,去年他卖出去9套房。

“本来应该是10套,有一套是去年12月下的定金。”他说,疫情爆发后,买方趁机提出降价,被房东拒绝,双方不欢而散。

武汉解封之后,二手房市场破冰回暖,刚需房和改善房的市场需求被释放出来。他原本以为,疫情影响下的二手房价格会出现松动,但他服务的房东里,没有一个报价低于疫情前的市场价。

五一假期是楼市小高峰。他带看的不少买家提出,网络上流传着疫情之后的武汉房东开始降价抛房。张波顾着买家的面子,“我也听说过,但是没遇到过。看完房我可以试探一下房东的态度,但是你要有心理准备,可能性很小。”

解封至今,张波服务过二十多位房东,他们能够接受的议价范围都不超过市场价的3%。

而他的同事秦海看到的完全是另一幅景象:租房市场大量房源上新而租客数量不足,市场萎靡。

根据当地媒体《楚天都市报》于2020年6月23日的报道,武汉租房均价下降10%。

另一个不容不忽视的信息是,2020年1月26日晚,湖北省人民政府新闻发布会上,武汉市长市长周先旺戴着口罩说,因为春节和疫情的影响,已有500多万人离开武汉,还有900万人留在城里。

武汉解封至今已逾百日,有多少人回到了武汉?目前尚未有当地政府官方数据。

秦海认为,疫情之下,武汉的租房市场向买方市场转变,租客的议价地位提高,原来月租金2500的两居室现在1900元都租不出去。

房子租不出去,秦海拿不到佣金。他向店长表露过辞职回老家的念头。店长给他打气,“你要相信自己的能力。”

秦海反驳,“不是我能力的问题,市场行情就这样。”店长改口,“那你要对武汉有信心。”

2020年7月9日,拆迁中的小何西村。摄影:翟星理

而在统计数据难以触及的城中村,是否留在武汉同样是个沉重的命题。小何西村是武汉最负盛名的城中村之一,鼎盛时期5万租客在此居住。

2018年,小何西村开始拆迁。60多户房东不满赔偿方案,一直没签字。疫情爆发前,退休教师袁杰鹰家还有十几位租户,每户月租金约两三百元。

随着疫情形式愈发严峻,2019年12月起,袁杰鹰免去所有租客的租金。但拆迁中的小何西村已经断水断电。武汉封城之后,十几户租客只能待在房间里。

解封之后,拆迁继续,袁杰鹰的房子最终不保,所有租客离开。有人在武汉买了房子,告别时握着袁杰鹰的手感谢,也有年轻人因为疫情丢了工作,身无分文,从武汉回老家的路费都是袁杰鹰给的。

盛夏

他跃入长江。摄影:张志韬

武汉解封第一天,王佳成从恩施州回到武汉。

出发之前,这个32岁的酒吧歌手已经获悉,疫情前经常找他驻唱的几家酒吧都没能撑过去。他的乐队也宣告解散,武汉封城期间,键盘手在2月份去了杭州,主唱去了成都。

王佳成是吉他手兼主创,自觉唱功一般。他不愿离开生活了14年的武汉,背着吉他一家一家酒吧找过去。

刚到武汉时,情况比较糟糕,能重新开业的酒吧数量不多。“一个老板把我拉进去,说你看看哥们儿,我这有几个人?”王佳成抬头望去,酒吧空无一人,射灯徒劳地旋转着。

武汉的夜生活尚未恢复。他只能去摩尔城、南国西汇这样的大商场附近,或者王家湾地铁站这样的大站外围卖唱。他自嘲是“地摊歌手”。

2020年7月9日晚上,南国西汇背后的一个街角,王佳成从8点唱到11点,驻足者寥寥,投钱的吉他包里有一些10元、20元面额的纸币。

他累了,坐下喝水。手机朋友圈里,原来乐队的主唱发了一张照片:她坐在高脚椅上,两只手扶着话筒,正闭着眼睛唱歌。

王佳成面色难看,“这是别人给她拍的吧?”主唱是他的前女友。疫情期间,两人就是否离开湖北发生争执。

她是四川人,希望王佳成跟她回家。而王佳成在武汉生活了14年,早已把这里当成真正的故乡。他去过很多地方,认定只有武汉火爆直爽的气质与他契合。他在这里曾经同时拥有梦想和爱情。

他主动聊起在武汉的求学和生活经历,包括大学毕业之后违背父母的意愿,不去找工作而是加入乐队。

2月份的一个晚上,主唱给王佳成打来电话,“我会记得你,也希望你能记得我。”

那天晚上,王佳成为她写了一首歌,名字叫《盛夏》,其中一句是“我希望你在冬天回到武汉,我会带你奔向春天。我希望你在春天留在武汉,我们能拥有每一个夏天。”

好久不见,武汉

在盛夏季节来到武汉的是日本纪录片导演竹内亮。2020年6月初,他带团队从南京到武汉拍摄纪录片《好久不见,武汉》。影片于6月26日上线,引起广泛关注。

竹内亮长期生活在南京。武汉爆发新冠肺炎疫情之后,他对武汉的真实状况十分好奇,“我想看到真实的武汉,传达给全世界。”他开始在微博上公开征集愿意参加拍摄的武汉人。

报名人数过百,而原定拍摄计划是4至5人。最终,竹内亮选取了10个武汉人的故事。

从华南海鲜市场的老板、日式居酒屋经营者、雷神山医院的建设者、疫情后店铺倒闭的年轻创业者,到疫情期间目睹死亡的护士、失去亲人的民营医院工作者,再到即将结婚的年轻警察和武汉本土RAP创作歌手,一小时一分钟的纪录片展示了10位经历过新冠肺炎疫情的人物故事。

竹内亮说,他想呈现的不是宏大命题下的英雄故事,而是普通武汉人的日常生活。因此他在片中出境,以一个外国人的视角讲述武汉。

最后一位拍摄对象的自白给竹内亮以触动。她是一位英语老师,也是以武汉市民生活为拍摄素材并配以原创说唱的创作者。

“疫情不是好事,很多人失去了生命。但全世界都知道武汉了,可以把武汉的文化传播向全世界。”她在片中说。

在某种意义上,以死亡为代价让世界知道武汉,显得残忍。但在竹内亮的叙事语境中,这位英语老师代表的是疫情之后武汉人向前看、谋求积极转变的一种可能性。

竹内亮将片子命名为《好久不见,武汉》,既有老友重逢的欣喜感,也有外国人看待武汉的新鲜感。

但在武汉人眼里,所有的伟大和平凡都是这座城市的注脚。疫情期间,武汉籍诗人改写一首旧作,加入疫情的元素,重新写了一首长诗《武汉,我以为故乡处处是花园》,发布在网络上。

邹波描述了武汉的码头、大桥、长江边的恋人、故乡的雨和月亮。长诗的结尾处写道:把刚刚没入巷子的人,一个一个完整找回来。我们武汉人,当街说出心事。

(应受访者要求,柳鸣、张瑾、张波、秦海、王佳成为化名。)

来源:界面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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