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朱亚文:做演员这个行业特别舒服是有问题的

2020年06月08日 09:38
“我信任的是跟角色的亲密关系,如果信任人的话这行我干不长。”

《十日游戏》中,朱亚文饰演的于海

见到朱亚文,是在一栋郊区的别墅中,他正在拍摄一组时尚大片,坐在桌子前,整张脸被一双手按在桌面上。

这个动作很有他在新剧《十日游戏》中的角色于海的感觉,在绝大多数时间里,他都被别人利用,直到最后才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境地,在绝境中找到生机。

6月2日,也就是采访朱亚文的前一天,《十日游戏》上线播出,爱奇艺最新的推出的“迷雾剧场”拉开了序幕。在这个单元中,每一部剧集都是严格意义上的“短剧”。有多短?在剧集动辄50集、60集的当下,《十日游戏》总共只有12集。

《十日游戏》剧照

12集是主打悬疑的“迷雾剧场”的特色,每一部都是如此。快节奏的内容,能够在最短时间内吸引观众。《十日游戏》改编自东野圭吾的小说《绑架游戏》,非常细致地完成了本土化改编,不管是朱亚文饰演的于海,还是金晨饰演的路婕、耿乐饰演的吴宇柯和刘奕君饰演的沈辉,三方势力都有着完整的过去,在彼此的博弈追逐当中,也让角色得到变化与成长。

在朱亚文看来,故事的主题是如何去战胜谎言。《十日游戏》中的角色关系,都是靠一环环的谎言嫁接在一起。以开发游戏为职业的于海陷入其中,本身就是一种奇遇。朱亚文表示,他也喜欢这样的奇遇,“(于海)生活中表现的温度比较恒定,但玩着玩着,把自己的生活也玩进去了,最后设计的时候,把现实生活做成了一场游戏,是高智商犯罪。”

这样的短剧,对主演朱亚文来说也是一次全新的尝试。在一部大概只有三部电影时长的剧里,尝试去呈现一名角色3、4种以上的变化,难度并不小,不过他并没有任何的担心。“故事的长度,我觉得这样很科学。应该把有效的时间,更加凝练在剧作冲突和人物性格上。这样的剧集装载量里,也便于角色的树立和突围。而且剧的集数下来、量下来后,制作的电影感会增强。”

朱亚文其实也很爱演电影,可能一部分大众心中,他的角色形象还停留在过去热播的剧集中,但他其实参演过不少电影,《浮城谜事》、《黄金时代》、《诗人》等等,大多都是偏作者电影的风格。在他看来,“我没有刻意走向大银幕或者要一定停留在剧的领域,能拍到帮助到自己的作品就好。好的作品、好的团队能给你搭建出一个相对真实的创作氛围。”同时,他也期待好的团队,能够让他在片场不只是一味地消耗生活的积累,“有一点传统的创作团队对我而言是有意义的,我也需要充电,也需要被包裹、滋养的感觉。”

《黄金时代》中,朱亚文饰演端木蕻良

此前合作电影《诗人》时,导演刘浩给了朱亚文高度评价,认为他是有创作型思维的演员,不过朱亚文认为,自己还没上升到这个高度,更别提当导演的可能。创作中,他更多的还是在已经完备的剧作上进行合理的延展,把角色的性格和行为逻辑“推动地更远一点、更极致一点”。面对不可抗的现实问题时,能与导演携手前进,“跟电影导演合作,是把自己的脑子交给他们,要真的认同他们,不能跟他们的创作意图过分地相悖”。同时,也不断提醒自己,要战胜惰性和惯性,“人总有懒的一天,我希望那天晚点来”。

如今的他,已经不会考虑从演员的角度,去过多地把控所谓的“创作主动权”。他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被动愉悦感,“一旦在创作这件事上开始过分主动的时候,所带来的一切,都是画蛇添足的一些工作。”在他看来,文艺创作是前期准备做好后才选演员,这样才能水到渠成,演员定好了再把前面的推倒重来,是不对的。

随着市场的变化,朱亚文作为演员,也需要不断尝试全新的与观众对话的内容。他尝试了不少综艺节目,不管是表现其声音掌控能力的《声临其境》,还是《跑男》、《我和我的经纪人》这样更具综艺感的节目,都是顺应市场需求的改变。他也尝试了短视频与二次元,在B站上已经发布6条动画配音短视频,既发挥了自己对声音掌控的强项,又符合自己对动漫的喜爱,“反正我长得不像二次元男孩,但我基本从认字开始,二次元就跟我一直走到现在。”

对他来说,不管是将自己更多的展现在观众面前,还是拍摄短视频,都不是对演员这一职业的“背叛”,而是顺应时代发展。“以前可能演员要保有距离感,现在这个时代,大家太需要看你生活和银幕上的反差,演员已经从做作的神坛打落到凡间,偶像感的东西逐步被击碎。我们应该在生活中把一些小的内容更好地包装和表达出来。像这样的内容输出,应该是未来的必备技巧之一。”

《十日游戏》剧照,朱亚文

界面文娱对话朱亚文:

界面文娱:《十日游戏》只有12集,这样的短剧在哪里吸引到了你?

朱亚文:它本身是一个短剧,选择它的人就是因为剧情节奏好,没有注水的成分,又有这样一个小说的基础。原著我很早之前看过,因为要考虑到最终这个作品需要让大众看到,改编往回收了很多。

界面文娱:改编让你饰演的于海人设更加丰富,包括家庭背景、儿时成长的东西,你是如何去考量于海这个角色的?

朱亚文:对,可能这些东西让所有的动因都找到了由头,我觉得设计的内容也很好,是关于谎言的游戏,剧作的主题理念,就是如何战胜谎言,也就是战胜从前的自己。于海也好,路婕也好,包括所有任务,他们都是要摆脱被环境捆绑的束缚感。其实我觉得是很好的一个主题。

界面文娱:而且这个角色的特征是你以前没有尝试过的,在较短的时间里也表现出了很丰富的层次。

朱亚文:对,于海比较当下,从剧作上来说,我也喜欢他这种命运中的奇遇感。因为他本身是做游戏的,在生活中表现的温度比较恒定,状态波澜不惊,但内心所有的滚烫、冰冷的东西,都倾注在游戏上,所以他玩着玩着,就把自己的生活也玩进去了。最后设计的时候,把现实生活做成了一场游戏。他本来就是一个有上帝视角的游戏缔造者,把这些专长全部倾注到现实里的时候,几乎可以做到滴水不漏、严丝合缝的程度。这也是角色身上迷人的地方,高智商犯罪。

《十日游戏》剧照

界面文娱:12集差不多就是3部电影的时长,在这样的节奏里表现角色这样的转变,从演员的角度来说感受如何?

朱亚文:故事的长度,我觉得这样很科学。我拍那些长剧的时候,有一些我觉得适合做长剧,有些题材不适合,我觉得尤其是现实题材不适合做长剧。因为现实题材的生活背景,本身大家并不陌生,应该把有效的时间,更加凝练在剧作冲突和人物性格上,把一些过场或者是拖沓、渲染的,应该都拿掉。

现在《十日游戏》是12集,我觉得6集到12集,都是一个比较极致的短剧创作的量,而且在这样的剧集装载量里,也便于角色的树立和突围,要不然很多时候,有些角色本来很有性格,但在漫长的叙事过程中,性格被抹杀掉了。(界面文娱:有时候叙事拖沓,一个性格存在时间太长)对,这样(的时长),对与演员和整个团队的创作来说更加聚焦,大家更知道把力量用在什么环节,让观众有爽感有体验。

界面文娱:这应该是你拍的最短的剧,此前没有尝试过,会有担心吗?

朱亚文:我不担心,一点都不担心。其实从创作的角度来讲,(过长)会让人觉得疲惫。有这样(拍短剧)的机会,对我而言很开心,演12集的过程,就像是3部电影的时长,我演的时候也觉得是在拍电影。

界面文娱:整个剧集内容的电影感会增强?

朱亚文:剧的集数下来、量下来后,制作的电影感会增强。从内容的设定、演员的表演、镜头的应用,所有的一切都会更电影化。并不是说以前那样的模式不好,因为量在那里,需要尽量简化所有可能的透支型的创作时间,可能同一个机位在一种工作模式下,会生产很多条。但现在可能会为一些特定的场次进行独立设计,串联起来的时候,确实能给观众看到不一样的、真正的行业进步。

《十日游戏》中,耿乐饰演的警察,与朱亚文饰演的于海展开查案中的追逐战

界面文娱:似乎大多数观众更容易在剧集中看到你,都挺热门,反而参演的电影大多是作者性艺术性更强的类型。

朱亚文:对。为什么?我很忠于演员这个职业,我也需要充电,也需要被包裹、滋养的感觉。个人风格比较强、有一点传统的创作团队对我而言是有意义的。反过来,我也得跟未来做好衔接。

我没有刻意走向大银幕或者要一定停留在剧的领域,能拍到帮助到自己的作品就好。好的作品、好的团队能给你搭建出一个相对真实的创作氛围,演员能有机会体会这样的过程,是这个职业最幸福的地方,把过家家玩的像真的一样(笑)。

界面文娱:可能更多观众对您的角色的认识,还停留在当年的一些经典的剧中,你怎么看这样的误差?

朱亚文:没关系。确实有一些作品可能在10年前让大家记忆犹新,因为值得铭记,但因为那时候的整体作品量少。可能在未来,能让大家记住的作品,更多要依赖于集中创作,比如短剧的形式,容易让一些好的角色突围出来。

《十日游戏》剧照

界面文娱:但短剧可能很快两周内就播完了,观众不会看那么长的时间。

朱亚文:我觉得在这个情况下,可能更要求专业化,或者说是在各自位置上更加专注的合作模式。大家时间短,不要浪费。原来以为这是碎片时间,但我觉得这是未来的好的方向。

界面文娱:之前采访另一位你合作过电影的导演,他说你是具有创造性思维的演员,甚至可以当导演。你是如何看待演员的创造性的?

朱亚文:其实不叫创造性,叫延展性。在角色的性格和行为逻辑上,能够把他推动地更远一点、更极致一点。因为有时候,剧作给出来的文字呈现,和实际拍摄是有距离的,有时候现场的阻力会非常大,因为空间、时间、节气等等,都可能对剧作产生一些利弊和干扰。那这里就需要在进行所谓的剧作的延伸、人物的延伸,去让这一切变得合理,同时有力地去表达,仅此而已。要不然都导演了,乱了套了。还是以剧作为核心,以导演创作思想为主导的前提下,演员可以自由发挥,但必须前面两个前提拴着。

表演其实是在写一篇文章,只不过有的是小说,有的是散文,有的是诗歌,有的可能是动漫感的。根据不同题材、不同叙事方法,在未来面对市场。有时候人是有惰性和惯性的,惰性惯性里,往往塑造出的东西有点寡淡无味,总有种似曾相识的味道,没劲。我想趁年轻多让自己打开一些、多经历一些,人总有懒的一天,我希望那天晚点来。

《诗人》剧照

界面文娱:去年在FIRST影展也碰到了你,现在也是在希望寻找一些新导演、新的创作者来合作吗?

朱亚文:电影和剧,我先说两个的区别是什么。剧可能更多是依赖演员的叙述节奏,因为台词量大。电影首先是一个导演的剪辑技术,再一个是导演所谓的创作主题在里面。能留下一两帧经典画面就可以了,其实让你回想起来的很多优秀电影,脑子里留下的都是些画面。我觉得电影对于演员的要求,是进入地更加专注和深刻,只有这样才能匹配那个氛围和画面的永恒感。

跟年轻导演合作,或者说跟电影导演合作,是把自己的脑子交给他们,要真的认同他们,不能跟他们的创作意图过分地相悖,那可能出来的东西会得不偿失,你也没办法将表演装置到他的剪辑节奏里。我觉得还是演员的服从意识,不管是大导演小导演,(演员的)服从是第一。刚开始拍的时候,有些迷茫或者困顿的境地,真是演员拉着导演手把手地走过去。

界面文娱:你曾经合作过这么多好的导演,年轻导演可能需要展现出怎样的能力,才会赢得像你这样的成熟演员的信任呢?

朱亚文:我信任的是跟角色的亲密关系。如果信任人的话这行我干不长,行业里口是心非的人太多了,真正让你坚持下去的是你跟角色的亲密关系,以及所能接触到行业良知的这种亲密关系。不能在个人上寄托太多,人是伤不起的(笑)。

朱亚文参加第13届FIRST青年影展。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界面文娱:你会希望通过跟年轻导演的合作,你也能找到更多创作的主动权吗?

朱亚文:我早就过了那个挣扎的劲儿了。我已经感受到一个被动的愉悦感。一旦在创作这件事上开始过分主动的时候,所带来的一切,都是画蛇添足的一些工作。我觉得完全没有必要。文艺创作,一定是大家要准备好了才能干。准备的时候,最后一个关口应该就是选演员。只有在别人准备好、选择到你的时候,事情才水到渠成。你要是逆向去做,别人什么都没有准备,所有东西要从结果推倒重新再搭建一遍,这不是一个正常的生产流程,不对。

有的时候在过往的创作经验中,有过那种被情谊绑架、被自己所谓的好胜心绑架(的情况)。觉得自己在作品、人物上必须完整,不可以怎样。这都属于病态,都是创作洁癖。作品是作品,必然有它的宿命,人无完人,更何况是一部作品。这个东西一旦出现了完美的征兆,就距离破碎不远了。好的作品都是带有一种延续的生命感,它能让你愿意为它琢磨,愿意为它产生更多思维论述的可能,这才是有意义的事。

界面文娱:过去的一些采访中,会有很多合作的导演、演员说你其实在细节上抠得非常细和认真。

朱亚文:我就是干我该干的事,抠归抠,但绝不影响生产节奏。所以我经常很难回答别人问我“你在现场拍戏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我说没有,就在干活,我做一些我觉得可以让大家早一些(完成)或者是更有效工作的事。你要说乐趣,这就是我的乐趣。我认为有一些导演,他在现场进行趣味互动,是为了调整一个人物的状态,是为了更好的工作。但如果你能做到自我调节,就不需要导演来做这样的功课,对吧?那还是应该井然有序地在不断自我调整和快进快出的状态中,迅速让这个人物完整呈现出来。

《十日游戏》剧照

界面文娱:在你合作的导演中,什么样的导演在这方面很擅长?

朱亚文:因人而异,各有风格。演员本来是琢磨人的行业,有时候大家想听导演多说一些,听得更多会有更多逻辑上的辅助,但不说话也是一种交流,我觉得那样的交流可能更走心,独属于自己位置上的一种表达,也是好的。有时候刻意没话找话那种挺可怕的,我怕碰到那种状态。有一个我讨厌的是出尔反尔,别的我觉得任何状态的导演都OK。

界面文娱:拍摄了这么多作品,你会有懈怠感吗?是如何克服、坚持下来的?你对这些年行业发展中的一些问题怎么看?

朱亚文:对。要是不爱这个行当,怎么坚持?尤其是我们这一波演员,行业井喷前有了一点成绩,但那时候我们对成绩的定义,和现在的点击量是不一样的。又到了网络文学时代IP产品的时代,一下会感觉曾经在学校和前辈中学到的东西,有一些脱节,似乎这些东西永远刀枪入库了(笑)。

后来我追根溯源,觉得最核心的问题在编剧,还不是市场。我们这个行业最近几年集体门槛放得有点太低,从剧作开始就让大家丧失了延伸去生活和学习的欲望,用一些套路套住一切,有过一段时间我们行业是麻木地去接受这个。现在看到做短剧,真的希望能坚持下去,且不说优质,起码它的类型和风格化开业更层出不穷,能更好推广下去。

界面文娱:参加综艺,算是一种突破演员身份的新鲜的刺激吗?过去我们可能更多在作品中看到你,近些年常在综艺中看到你。

朱亚文:这不是我的突破,这是市场和大众的需求。以前可能演员要保有距离感,因为生活痕迹流露太多可能会打破银幕上的角色。但现在这个时代,大家太需要看你生活和银幕上的反差,演员已经从做作的神坛打落到凡间。以往演什么大家就觉得你是什么,这种偶像感的东西逐步被击碎。

我觉得这是好的,我不认为躲在幕后一时得势是好的,那个有太多投机的痕迹。可能到了现在,你得一直思考、不断反省自己,才能跟上大众的市场需求,孤芳自赏这个事得有个度。

《声临其境》剧照

界面文娱:你参加过的综艺,比如《声临其境》、《跑男》和《我和我的经纪人》,分别展现专业技能、做游戏和呈现职业规划,哪种内容会让你更舒服?

朱亚文:没有任何一个让我舒服。我认为舒服在我们这个职业是有问题的,要是特别舒服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彻底离开了这个行业,第二你身边都是骗子。我觉得不舒服,我是在挣扎着锻炼着自己,时时刻刻被别人审视着的过程,是一个有真正忧患意识去生存和努力的氛围。

界面文娱:最近你也会参与一些短视频的拍摄,比如在B站做了一些动画的配音短视频,是为了什么?

朱亚文:做这个(配音短视频),是为了跟未来交流,学会跟未来交流的方式。演员本身应该更多去生活里吸收、体验,而不是一直消耗在片场。在B站,是将某部分擅长和某部分爱好结合在一起后,跟平台上很多年轻人进行一些交流和互动。这个对我来说是宝贵的,要不然,我可能永远在公司里不出去了。

界面文娱:那你也是个老二次元了,配音的作品都是你最喜欢的吗?

朱亚文:对对,反正我长得不像二次元男孩,但我基本从认字开始,二次元就跟我一直走到现在,这是我的习惯。

朱亚文的B站视频

界面文娱:你怎么看短视频这个内容领域未来的发展?

朱亚文:下半年各大平台都想做短视频内容,我很期待看到我们这个行业,或者说观众的所谓影视爱好素养上,究竟提高到一个什么程度。我自己做这些都是尝试,因为它也是内容。可能大家原本定义的专业演员的内容,一定是大部头的剧、电影,但现在看来只是一些重资产和蠢笨的行为,我们应该在生活中把一些小的内容更好地包装和表达出来。像这样的内容输出,不管你是做艺术的还是什么,应该是未来的必备技巧之一。

来源:界面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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