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一个与“匿名者”黑客集团账户关联的Twitter用户宣布将对ISIS（伊斯兰国）发起“全面的网络战争”：“欢迎来到Operation Ice #ISIS在哪里#“匿名者”将会参与打击#ISIS在社交媒体的影响力，然后关闭它们。”
今年7月，笔者来到欧洲一个阴郁的首都城市，与这场操作背后的其中一名“网络战士”见面。他的网名叫米克罗（Mikro）。他异常警惕，近乎偏执地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因为他已经收到了各种死亡威胁。但在我关注了他的Twitter账户几个月后，米克罗竟然邀请我去他的公寓做客，他同女朋友和两只罗特韦尔犬住在那里。他独自在乱成一团的客厅工作，用的是一台老旧的，已经磨损的电脑——并非我所设想的配备先进。他告诉我，每天他会在沙发上工作16个小时。一般是从中午开始，那时候他刚醒来，然后一直工作到深夜甚至清晨。
没有国家情报机构给他安排这项工作。他不听命于任何人，所诉诸的渠道不仅在道德上模糊不清，而且超出了任何形式的民主监督和问责。除了他的女朋友和一起工作的专业操作人员，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邻居只知道他整日呆在家里。朋友认为他就是个电脑迷。
米克罗是GhostSec的“运营官”，所有成员都对他一无所知。GhostSec团队自称以针对“伊斯兰极端主义内容”为使命，运用“官方渠道”和“数字武器”将此类内容从“网站、博客、视频和社交媒体账户”中清除。这个团队声称曾运用多个信号源制造虚假的网站流量造成服务器不堪重负的做法，中断或者破坏了超过130个ISIS的关联网站。（这种做法被称为分散式阻断服务攻击，或者简称DDOS攻击。）
更引人注目的是，GhostSec还声称通过传递信息给一个叫做克隆诺斯咨询（Kronos Advisory）的私人证券公司挫败了今年7月的一场袭击突尼斯市场的圣战，该公司随后将信息转交美国联邦调查局。Michael S. Smith二世——克隆诺斯的创始人之一，通过电话证实了这一事实。他还确认GhostSec“并非为我效力或者和我本人在一起……我们在收集和提供有价值的信息给反对恐怖主义的官员方面正在合作。”
米克罗称，他在揭露ISIS的布局中起主导作用。“搜寻者一旦发现目标就会告诉我，‘看这个。’然后我们就从那里开始。”他还向我展示了一组ISIS捐赠的暗网页面的截图，他说，在GhostSec甄别后后就会很快破坏它。他刻意模糊了团队如何找到这些页面，为何且何时破坏它们，以及他的“运营官”角色实际牵涉的事项。
今年2月，米克罗创立了第二个团队CtrlSec。这个团队和GhostSec密切相关；两个团队都始于“匿名者”，共享人员和资源。但是米克罗告诉我，CtrlSec不再关联匿名账户，这个不分等级的组织禁止其成员从外部募集资金。“我们有组织，”米克罗解释道，“有领导阶层，有角色分配，同时我们也需要钱。”
CtrlSec的唯一任务就是清除Twitter上支持ISIS的账户。在2014年的第四季度，一项由布鲁金斯研究院（Brookings Institution）研究员J.M. Berger和数据科学家乔纳森·摩根发布的研究表明，至少有4.6万Twitter账户由ISIS支持者使用，潜在受众高达数百万人。 他们还发现ISIS支持者的账户平均每个账户有1000名粉丝，他们在Twitter上也比普通Twitter用户活跃得多。
图片来源：Facebook
米克罗用逃避GhostSec运筹问题的方法逃避了CtrlSec的运作方法问题。当我问及是否CtrlSec使用算法来识别支持ISIS的Twitter账户活动，他坚称，并没有。相反，他坚持认为，每一个被怀疑的推文和Twitter账户都是由团队里的28位操作人员手动跟踪的，他们中的很多人认识阿拉伯文。我问他这些操作人员通过什么标准来判断支持ISIS的账户，他回答说，“你需要两只眼睛和大脑来判断。”当我进一步追问，他答道，“我们经过训练后会看各项指标……另外，我们通过监控已知的账户来发现新的支持者。”米克罗称CtrlSec每天能够识别200到600个支持ISIS的Twitter账户。
一旦团队认为一个账户满足支持ISIS的账户条件，就会考虑将该账户列入“黑名单”，然后自动分期发布这些名单。团队的人随后会提醒该账户的粉丝将其列入黑名单。（Twitter规定，一旦有用户“对他人有暴力倾向”或者发布“过度暴力的影像”，账户可以被关闭。）“我们的账户目的在于暴露ISIS支持者和基地组织成员的Twitter账号，”CtrlSec在Tumblr页面上解释道。“他们是否应该被举报，决定权不在我们，在你们。”
即便ISIS支持者的Twitter账号全部被禁，也很难预测这会在多大程度上削弱ISIS的力量。正如美国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的Kathy Gilsinan指出的那样，ISIS有能力鼓动空前规模的外国战士，可能更大程度上与它在现实世界中的军事成就有关，而非Twitter上的ISIS粉丝群的坚持不懈。而且被禁的用户可以频繁地申请新的Twitter账户。
然而，布鲁金斯研究院的报告的作者之一伯杰表示，有“充分的证据”表明，禁用账户大大限制了ISIS的影响力，因为Twitter作为一种散布信息的工具实在太有力了。在伯杰的“在宣传战中打败ISIS的6点计划”——与哈佛恐怖主义研究学者杰西卡·斯蒂恩合著的书中，第六点也是最后一点，“坚决禁用有关ISIS的社交媒体账户”。他和斯蒂恩得出结论“禁用账户的确能够限制读者了解ISIS可怕的宣传。”伯杰还指出，即使被禁的支持ISIS的用户使用新用户名恢复他们的宣传，也会遭受负面的“时间成本——即创建新账户和等待粉丝找到他们的过程。”
米克罗称自今年2月以来，CtrlSec已经帮助清除了6万到7万个支持ISIS的Twitter账户。这个数字相当惊人（超过了伯杰和摩根对于全部支持ISIS的账户的估计值）。当我追问他是怎样拿到这个数据的，他没有做出回答。早前他说过，他尝试直接向Twitter共享他的黑名单。“但他们没有做出任何反馈，”他告诉我。这让他感到愤怒。“如果他们想和我们合作，不到两三天就能全部关闭这些支持ISIS的账户，但他们的关闭方式呈波浪形，”他继续说道。“突然2000个账户消失了，5000个账户又消失了，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没有关闭任何ISIS账户，接着又有1万个账户消失。”
今年3月，Twitter停用了超过2000个支持ISIS的账户，而Twitter的创始人之一杰克·多尔西也收到了数次死亡威胁。但是，米克罗相信这并非巧合，“他们关闭的每个账户都在我们的黑名单上。”（我联系了Twitter，想知道他们是否使用了CtrlSec的名单来鉴别支持ISIS的账户从而禁用目标账户，但我至今没有收到回复。）
当被问及甄别方法，他只是给我展示了一个刚刚被放进黑名单的Twitter账户。这个账户的推文包含很多ISIS标志，我可以很容易地在一些截图中辨认出ISIS的传媒武装《Al Hayat》的独特标识。很多描绘中世纪暴行的照片也已成为ISIS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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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开一个文件夹，其中包含一个ISIS暴力的合集。“这就是我每天必须要处理的东西，”他说，他需要删除大量的斩首照片和其他一些高度程式化的屠杀。“今天早上早餐过后我就盯着这些东西。”他给我看的其中一张图上是个小男孩，大概8、9岁，穿着军装，提着一个人头。另外一张是一个被钉住的人头。那一刻我恨不得扭头就走。
接着，米克罗给我看了一张极其可怕的照片——一个切断的人脖子。这张照片被一个自称ISIS的支持者亲自发到他的邮箱。没有文字，只有令人心惊胆战的淤血。米克罗说，他已经记不清收到过多少死亡威胁了。“我并不是很在意，”他说。然后他补充道，“我知道这是非常真实的，但我不能让它影响到我，因为我知道我的脖子一直都在。如果他们知道我是谁……他们就会付出一切代价找到我，把我击倒。”他给我看了一份由ISIS支持者发布在网上的暗杀名单，CtrlSec赫然排在首位。
在成为一名反圣战主义者之前，多年来米克罗一直试着想清楚他到底想成为谁。孩提时候，他调皮捣蛋，经常在学校闯祸。母亲的男友不喜欢他，威胁她如果不把他送去寄养，他就离开她。“一天早晨我醒来，想去外面却发现大门被锁了。我就问，‘发生了什么？’母亲告诉我她将会离开几个星期。但是当你听话开始自己收拾所有东西时，你才觉察到已经超过一星期了。”
他说他开始“发疯”。“我不停地踢门。我近乎疯狂，走进我的房间开始砸东西。然后儿童福利院的人来了，他们报了警。一个戴着头盔、穿着防护服的人冲进门，后面跟着几个警察。他们用手铐铐住我，把我带到外面的警车里，送我到儿童福利办公室。那时我12岁。”“几周”变成了6年。
米克罗坚称他现在对母亲并无敌意。她现在很窘迫，经常靠房租来满足她赌博的嗜好。显然这只是故事的一部分，然而他已不愿多说。“我觉得我被遗弃了，”他坦白地跟我说。“我现在仍有这种感觉，但我已经学会适应。”
最初，米克罗搬进了一个信基督教的家庭，在那里“我被迫相信上帝的存在”。一年后，他被换到一个土耳其的穆斯林家庭，必须遵从伊斯兰教的信仰。他回想起在斋月被要求禁食。“我步行去上学，省下公交车钱去买东西吃，因为我实在太饿了。”他说他试着成为一个穆斯林：“实际上我发现穆斯林的信仰比基督教更加使人平静。”但现在，他总结道，“宗教并不适合我。”
米克罗在穆斯林家庭并没有待很久。在被发现吸毒后，他被转送到“一所偏僻的房子里，一群不良少年住在一起。”正是在那里米克罗的生活彻底改变了。“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里，因为每次上法庭都会想起它。”争议起于一个女孩被房子里的一个男孩强奸。米克罗说他和两个朋友准备打那个男孩，但在实施报复之前被一群工人制止了。“其中一个工人……我并没有感到自豪，因为他是个好人，现在回想起来，他只是试图让我们理性思考。我们把他拖到地上，踢了他好几次。他发出骨头断裂的声音，好像断了6根肋骨。实际上肋骨并没断，但确实他的脊柱受伤很严重。他停止了反抗。医生说要是我们再在他的胸部上踢一脚他就没命了。”
因为这次犯罪及之后的拒捕事件，米克罗被送到一个戒备森严的成人监狱，在那里度过了6个月。他是那里最年轻的囚犯，只有16岁。6个月后，“他们把我送到一个公寓里。我无所事事，喜欢毒品。从那时起我一直在走下坡路，开始卖香烟和其他烈性毒品。”
听米克罗讲述他的故事时，我意识到这是他的自传，充满复杂的个人恩怨、各种挫折和考验，折射出他的愤恨和远离圣战的心境。我和他分享了这一观点，他欣然接受了。“我也来自那个糟糕的地方。”他说。
美国国务院已经通过Twitter在打击ISIS方面做出努力。今年早些时候，笔者采访了阿尔贝托·费尔南德斯，那是他担任美国国务院战略反恐交流中心（CSCC）负责人的最后一周。费尔南德斯用让人毫无戒备的真诚和敏锐谈到，在阻止ISIS散播反动言论，打击他们鼓动愤世的人和被边缘化的逊尔尼派穆斯林方面仍面临无数的困难。同时，CSCC因其“认真考虑并拒绝”（Think Again Turn Away）这一活动受到严厉斥责。恐怖主义分析师丽塔·卡茨曾在时代周刊发表的一篇文章中严厉指责这种做法实为无能，“令人尴尬”。“我们没有一种反击手段，”费尔南德斯承认。“我们传递的信息有一半是：‘不要这样做。’但我们缺乏可替代手段。”
CtrlSec的方法更简单。它不是与迟迟拿不下主意的——所谓的“中立者”——讨论暴力圣战的合法性。它不是要赢得人心或者改变人的思想，而是切断消息来源。同时，CtrlSec又不像CSCC，它对成功有一个明确的标准：禁用Twitter账户。
有针对那些参与CtrlSec的积极分子的批评称，他们的目标范围太广了，往往会对非ISIS支持者的账户进行攻击。米克罗承认这种情况可能发生，但这是很罕见的，且很快就会被纠正。举个例子，一些模仿ISIS的账户最初会被添加到CtrlSec的“白名单”中，以防将来再次出错。
有相关批评称，禁用Twitter账户破坏了言论自由的民主理想。“那是胡说，”米克罗没等我说完就回击道。“为什么有人不让那些实践言论自由的人发表自由言论？我们是在拯救生命。”
我试图让米克罗告诉我更多关于驱使他这样做的动力。国家反恐特工付出努力往往可以收到酬劳，而这个男人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却没有任何经济报酬——还得冒着巨大的个人危险。他告诉我，他是被《查理周刊》一月号一篇抨击文所激励：“我必须得做些什么。你们不能因为有人画了什么画就夺去他的生命。”他随后意识到什么，说，“迟早有一天，假如你不这样做，他们也会找到你的头上。”
当我问到他的生活时他说，“我什么都没做。”CtrlSec显然已经填补了这一空白。“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他回应道。“如果我不做这个，我会做一件事情：坐在家里，整日吸毒。现在唯一的区别在于，我真的觉得我在做一件有用的事。”当被问到听说突尼斯爆炸案时的感觉，他说，“就像一次高潮，真的。”
采访结束回到伦敦后不久，米克罗给我发了一条信息。“有大事要发生了，”他写道，“这将是一个漫漫长夜。”他带着不祥之兆的话后面加了一个笑脸。
翻译：王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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