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创造了人类的始祖，亚当和夏娃。亚当和夏娃住在伊甸园的时候，天真烂漫，赤身露体，不知羞耻。后来他们偷吃禁果，知道了羞耻，就把无花果树的叶子摘下来编作裙子遮蔽赤露的身体。
人类从此穿起了衣服。以后又知道爱漂亮，学会了修饰、妆扮、美容，佩戴种种金银珠宝的首饰。
到了商品社会，人也变成了商品，人穿戴的衣服首饰，人的修饰、妆扮、美容，也就像装裹商品的箱子、盒子、袋子、瓶子一样，一律叫做“包装”。
虽然都叫“包装”，人的包装比商品的包装可要复杂得多。人不仅有外包装，还有内包装。人的精神气质，人的道德品格，人的内心世界，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也是可以包装的。衣服、首饰、化妆品，是人的外包装材料；语言、表情、姿态，则是人的内包装材料。
人就这样里里外外，一层一层的包装起来了。包装并不能改变人的本性，却能把这本性演幻得光彩迷离。美丽和丑陋，善良和凶恶，正直和奸邪，敦厚和狡诈，刚烈和懦弱，清廉和贪婪，都在这迷离的光彩中闪闪烁烁，虚虚实实，看得人眼花缭乱，难辨真假。
我们中国人自古以来就是最精于包装艺术的。越王勾践和他的老婆装出下贱的奴婢相，甘愿为吴王尝粪，麻痹吴王的心志；孙膑在猪圈装疯卖傻，逃脱庞涓的手掌；王莽用谦恭的外表包藏祸心，篡夺汉朝天下；刘备装孬种，松懈曹操的警惕；司马懿诈病，蒙骗曹爽；袁世凯先佯装支持维新，害得光绪做了瀛台的囚徒，后又佯装拥护共和，窃取国家权柄。这些都是包装艺术的经典作品。
还有一些二、三流的小型作品，常常就在我们周围展览。不少道貌岸然的人物，用“优秀”、“先进”、“功臣”、“模范”、“旗手”种种金光闪闪的封号作包装，赢得荣誉和尊敬，待到包装破落，方才露出野心家、阴谋家、盗窃国库者、滥用权力者、腐败堕落者的本相，把我们吓一大跳。
人的包装，并不都是为了遮掩丑行、龌龊和不可告人的目的，更多的则是为了生存的需要，为了保护自己，就像士兵的迷彩服，用来和环境混为一色，躲避明枪暗箭。世事洞明的老祖宗谆谆教诲我们：“人心隔肚皮”、“防人之心不可无”、“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我们一离开襁褓，渐渐就学会了包装，用温和包装锋芒，用驯良包装桀骜，用谦逊包装得意，用清高包装失落，用恭敬包装鄙夷，用赞美包装嫉妒，用随和包装异议，用微笑包装愤懑，用漠然包装痛苦……父母子女之间、夫妻之间、朋友之间、同僚之间、上下级之间，全都隔着或厚或薄的包装，没有人会赤露如初生的婴儿。
都说人活得很累，很辛苦，人的精神还要背负厚重的包装，我们便活得更累，更辛苦。但是既要做人，就永不能卸下包装，这仿佛是上帝对原罪的惩罚。
我们能不能少一点世故，少一点机心，少一点盘算，多几分天真，多几分诚朴，多几分憨直？
那样，或许我们能减少一点包装，活得轻松一点、自在一点、潇洒一点。
或许我们还能回到失去的伊甸园。
（金石，本名陈延令，出生于1950年。1980年开始发表小说。迄今已发表长篇小说《双妃镇》及中短篇小说和杂文百万余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