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婧
你想要作为什么身份被人所记住?一个只关注做事本身的人或许无意考虑这样的问题。
2013年1月,壬辰年的小年,修方舟正式宣布退休,告别了从业20年的房地产界。他说这是自己在40岁生日时做的决定,人一辈子不能老跟一件事儿掰扯。
2月19日,他买了梁修熙的一幅画以慰远在帝都的老婆的思乡之情。那幅画的名字叫《春雨》,是水彩氤氲出的鱼山路上,一位女子在撑伞漫步,远处还能看到信号山的蘑菇楼。

5月份,这个文艺大叔在自学了一个多月的“美术鉴赏”后,第一次萌发了做个美术馆的想法,于是退休便又成了从一个充实走向另一个充实的中转站。
嘉木美术馆 “彩青岛”的主题是修方舟脑海中灵光一现的火花,而经他的朋友及嘉木的联合创建人马春涛在安微路16号谈下的美术馆馆址,则让这朵小火花有了美好的灯座。老舍公园旁,参天的百年银杏配上同龄的德式小红楼,与青岛人渐行渐远的老城区,将要被制造出一个独一无二的场景,去收纳与呈现这些年所有深情的青岛视觉。而观者与记录者,竟也无出你我。
“当然,那不是我。但是,那不是我吗?”这正是我们所期待着的,由一个城市里无数文明灵魂发出的呐喊。是青岛人眼中的青岛,是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9月19日,美术馆赶在秋意萧索前开门纳客,并摒却了一切社会宣传行为。取意张衡《西京赋》“嘉木树庭,芳草如积”,这方小天地终于有了自己的新名字——嘉木。

嘉木美术馆院内的百年银杏
被文化欲求驱动的“修吉诃德”
在嘉木成立近两年的时间里,有很多人帮修方舟“设计”了他的开馆动机。事实证明,人们总爱相信一个人每年花一百多万搞投资、博名声,却很难承认一个人肯花钱实现自己的文化理想,无论我们的当事人有多诚恳。
文化是种需要潜移默化的精神脉络,“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并不能恰当地解释这些游离于荷尔蒙之外的感觉冲动,这点对于中文系出身的修方舟同样适用。毕业后的他在两年里完成了从大学老师到报社记者再到房产开发的连跳,人生轨迹看似在商业化方向上一去不返,实际却因为他跨界地产和文化两个圈子,平衡了这不易兼容的属性,才有了现在嘉木建立的资本基础。
更为重要的是,修方舟身上的“文脉”并没有因为职业转变而弱化。他93年开始做房产,一年后就与青岛电视台的导演一起做节目。艺海浪花、一夜星光,他都是主持人“背后的那个男人”。几年后,他撰稿的节目获得青岛电视台史上第一个国家级播音与主持的金奖。“明线是地产商人,暗线是传媒人”的双重人生,让他在文艺理论上的积累甚至比在房地产上还要厚实。

修方舟2010年出版的随笔集《都怪这花样年华》
所以,当我们了解了修方舟本意并非在实施盲目的英雄主义之时,我们对嘉木这一文化现象的认识也就可以少一些功利和社会效用的扩大化了。正如他自己所言“做美术馆起于一念之间”,包括他早年活跃于纸媒专栏和电视撰稿,所有这些有意无意的文化行为都可以看作修方舟人文情怀的外在反映。而现在将对文字的热情延伸到二三维的色彩视觉,嘉木仍是修方舟某种文艺体验的集中。即使不做“彩青岛”,他也会找寻别的途径来开解个人的文化执念,只不过这次他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了。

修方舟帮一位业余水彩画家送画到青大参加省美展
文史学家李明以艺术顾问的身份参与了嘉木筹建的全过程。对于目前老友这种牺牲式的理想主义行为,他认为舆论过度强调个人化对公共状态的作用,必然会加剧嘉木的负担。“嘉木是基于创办人自身需要建立的一个强符号性的美术馆,由于馆长在选题选址、管理模式等方面的价值取向,公共性和标准化自动融入了这个场所,进而为长时期压抑发展的本土公共艺术提供了新出口,实现了更好的扩散效应。但人们所期待的文化反弹甚至是复兴再发展,不是一个人在短时间内能够完成的,嘉木更多的是在做一个试验性的示范。”
嘉木选址在老城区,成就了后者在岛城众多本土美术馆中一枝独秀的局面。在这点上,圈内人的体会似乎更形而上一些。“老城区是城市文化的中心,这是世界文化的规律。”策展人赵宝山认为当下很多美术馆出于政策诉求建在远郊,结果就是导致艺术远离群众,无法最大限度地向观众提供与作品共处的时空。
同样怀有地域与角色认同困惑的还有作品的提供者——画家群体。这些曾背着画夹穿梭于青岛老街老巷,用个性化色彩记录过无数或变化或消失的城市风光的人们,也在逐渐被迫离开熟悉的创作场景,转而把自己置于一个更遥远的地方去完成作品的展出行为。这样的跨越,用一个人的熟悉去引发一群陌生人的共鸣,仅有社会意义和美就足以充实彼此了么?有时候我们还需要一些别角度的情发一心。

嘉木阳光厅,书家修一与自己的作品留影
画龄60余年的老画家姜世钰,有一二百张江苏路教堂的写生水彩,那是关于50年间同一个地方带给他的不同感受。2010年,江苏路教堂建立100周年,他用画笔记录的1/2时光也被印制成册,成了德国友人从青岛带走的唯一礼物。没有这半个世纪的陪伴,外乡人找到了另一种色彩留存不复记忆的历史。那我们呢,日日夜夜见证着这方斑驳的男女老少呢,会不会也需要一个什么来维系这无形的乡情?或许就恰好是一个可以在老街放画,在老街看画,在老街聊聊天,而不需要承担太多专业艺术责任的地方吧。
好巧,这也正是修方舟想要的美术馆。
故事是这个公共空间的榫
青岛很小,某家桌前炕头的故事都随时可能变成城市记忆,所以“彩青岛”又成了“采青岛”。色彩不足的画可以用情节弥补,高冷的艺术也可以带上人情味儿的可爱。
画家梁修熙说修方舟是这座城里“最年轻的的老人”,但是老人不是应该爱讲故事么,修方舟却是个喜欢听故事的人。“画家可以免费展览,前提是画里要有故事”,他说促使自己办展的既不是公益,也不是慈善,而是他相信能感动自己的也会感动其他人。
修方舟曾给一位极其普通的画家办了场个展,很多人都不理解为什么。在开幕那天,他第一次松了口,他说任何人都没有揭幕的资格,就让这位画家的老伴上来揭幕。但听者无意,不懂的人还是不懂。
老太太是潍坊人,十几岁时和这位青岛画家相识在某所艺术院校。她喜欢上了这个帅小伙,就跟着他离开家乡来到青岛。但是这画家家里很穷,对方可是大户人家,结果就过上了那种电影里经常出现的桥段:这个画家一辈子不工作,就会画画,还要不时去外地漂泊。老太太独自拉扯大5个孩子,累出了心脏病,面容苍老得像是可以做这位画家的妈。而男人花了一辈子画,没有办过一场展览。
这不是一种看到老泪纵横就可以理解的委屈。一个女人伺候了一个男人一辈子,牺牲了自己成全他。陪他出去画画,给他打伞;陪他去青藏高原写生,忍着那么强的高原反应。现在是不是应该让她看到爱人在青岛还不错的美术馆做了一场展览呢?“她相信丈夫,我相信她”,这就是修方舟的本心。
当然,如果只执着于画家的故事色彩,嘉木的人情味儿怕也就有了“煽情”的嫌疑。而现实是,这座小楼也一直有着它自己的磁场。

嘉木美术馆主厅
青疗的老院长李大椿是小红楼原主人李召华和石雪筠的学生,69年响应“开门办学”政策号召,考上山医的他去了聊城县地区人民医院,在那里跟随这对夫妇学习了8个月。而初到小红楼则是在他毕业被分配到沂蒙山后,回家探亲时的事情。那时李石夫妇已经调回青岛,在向政府申请要回房子的剩余部分,李大椿家也面临同样的情景,于是他便多往这里跑了两趟。再后十余年,待从沂蒙山回调的李大椿处理完手上事务想来拜访老师时,却得知两位老人已经不在了,因而也就断了与小楼的联系。
13年10月,老楼易主后的第8年,嘉木办展的图片传到了李大椿的朋友圈。他猜测这座美术馆大概正是当年老师住过的16号,而事实也的确如他所想。所以,在那天,你会看到一位老人在这座初生的美术馆里,兜兜转转上整一天,手机举起又放下。但你不知道是,他不止是为了画,也是在给个人的记忆修旧如旧。
唯有故事能容忍我们面对时光洪流的疲态,有事情做,人们总归老得慢些。

雨日嘉木,画家刘牧虹在遮阳伞下作画,画箱几乎把他完全遮挡住
艺术的本质是为难人吗?
以一个外来人的身份去了解一座城,它拥有的面总比我们看到的要多。
雕塑家贾真耀把城市美术馆和农贸市场看作透视城市内里的两极:“去一个城市一定要看看它的美术馆和博物馆,那是最迅速了解其文化厚度的地方;农贸市场则反映特定区域人群的饮食习惯,这种积累于味蕾之上的原始欲望,是一种地区文明在生活层面的基本表达。”
由于给自己设定了“彩青岛”这个强城市属性的主题,恪守着公益性和独立性的嘉木在老城区,这一旅游人群聚集之地,实现了于方向性、态度和亲和力上的基本积累。也因此不自觉地承担起了部分城市美术馆的功能,这正是它难以被复制的首要原因。

小学生“组团”来嘉木看展
“青岛的城市个性由‘彩青岛’这一主题做了很好的诠释,它的湿润感不同于江南小桥流水的青瓦粉墙,而是更具欧陆风情的色彩淋漓。”青大化学系教授齐宏进认为主题靠谱是嘉木的公共形象能够迅速良性扩散的主要动力,同时画家对青岛的热爱也由此被充分地挖掘和激发出来,“这是积极性由1到n的集中释放”。
不过也正是因为给更多边缘化的城市画家提供了相对自由的展示空间,嘉木在专业性和低门槛上的博弈也遭遇了部分质疑。有人认为修方舟频繁地给三四流画家办展,是对艺术的不尊重。而嘉木强调的平民化与专业馆要求的学术化,两条原本平行的发展思路也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争议点。为了证明“平民美术馆”这一设想的合理性,修方舟甚至不得不在院子里的铁门上装一只客流量计数器。1年10万人次,他说与知道被喜爱着相比,去拿数据和别人吵架是毫无意义的。

一位观众在嘉木的留言簿上留下手绘
更多的人对嘉木在艺术普及与艺术包容性上的作为表示认同。“小众的高雅有自私的一面,美术馆的决定性作用就是美学普及,艺术作品首先要打动观众而不是专家。在目前资本积累已基本完成的中国,难道不应该赶紧发展进步迟缓的意识状态么?”出身党校的梁修熙,兼具摄影家和书画家身份,他对艺术门类间潜藏的竞争关系看得很开,“每种艺术状态都有存在的理由,有教无类、和而不同是最理想的艺术境界。”
亲证了青岛美术史60余年的老雕塑家徐立忠,则更关注嘉木对本土艺术的梳理和纽带作用。据他回忆,自当年“清除精神污染”运动发起后,青岛大批青年艺术家北上798和宋庄,不仅个人的当代艺术思想得到强化,也经受了更猛烈的商业化冲击。这种思想框架上的差异化加剧和地域分离,使得新老艺术群体来往逐步减少,最终造成青岛美术史的割裂。“而嘉木给老美术工作者更多的展出机会,实际上是重现了那段被束缚的美术史,让观众有机会同时看到链条的上端和末端。”

雕塑家徐立忠在嘉木阳光厅进行美学讲座
不需要奇迹,活着本身便是
每隔5年,修方舟就会仔细地思考一下自己接下来的步骤,所以2013年,我们有了嘉木。那再过5年呢?他说自己或许只给这座美术馆3年的寿命,而这些藏品的最终归宿将会是艺术博物馆。
我们很难想象又不难理解修方舟为什么会选择急流勇退,嘉木为什么有可能在某刻就变成了城市记忆。但是正如画家赵修泉所说的那样,“艺术家与观众始终是另外一个群体,办馆的个中滋味从来就只有一个人知道”。
不可否认,当下中国,文化与经济在话语权上的差距正在逐渐缩短,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办馆黄金时代。然而我们在为嘉木“积极下社区,连接本土平民化艺术线索”的行为叫好之时,也必须正视它在资金端的不易持续性,以及日渐密集的展览频率可能引致的艺术资源过度开发。
李明形容嘉木是青岛艺术圈的拓荒者,它的出现建立了一个更感性的公共艺术标准。“支持有长时间艺术创作经历的艺术家,凝聚与艺术关联不算密切的观众,同时尊重了艺术供求的两端,嘉木的社会贡献是相当巨大的。”但他也直言,在自己看来,嘉木的某些不足在一定程度上更多是依靠热情来弥补的。

那么该如何未雨绸缪,避免话题和资源的过耗呢?面临如此多来自观众需求的压力和草根艺术家的展出热情,牵手商业资本和行政力量,似乎成了嘉木未来可期的必经之路。只是,在嘉木的公共服务目标和修方舟的个人价值取向仅能做出微小的让步之时,利益诉求一向鲜明的资本和政治,它们会看在嘉木“城市名片”的面子上,无私地陪修方舟完成这一场不违初心的文化修行么?
还有那个最能体现他固执一面的“彩青岛”,那个能让70多岁的画坛老人徐立忠和姜世钰出山办展的“彩青岛”,它所维系着的,有关这座城的互相成全,是不是也有可能随着嘉木的终结而腐于时光?回头看看,20多年不曾办展,一心著书的老画家王庆平愿意拿一幅新作挂上小红楼的墙;国画大师梁天柱一门三世“艺术家宴”,丹青嫡承竟也新发了至情奔放的西画笔触。我们有勇气,是因为人们在场。有嘉木一日,就总还有青岛色彩的故事口口相传。但它没了呢?我们怕物件终有去处,自己却不比它们长情。
我希望墙那边幼儿园的小孩们,可以摸一摸那座花岗岩贝多芬的眉眼,我希望我们的渡轮终将回航。

嘉木院内,原来李召华和石雪筠夫妇栽红薯的地方树起了贝多芬雕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