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穿越太平洋:哥伦比亚可卡因如何进了澳洲学生口袋

2019年10月21日 08:42 A
一边是古柯种植业和贩毒集团重新崛起的国家;另一边则是全世界药物滥用问题最为严重、卖价最高的市场。一条连接南太平洋的毒品贸易链条渐渐打通,必经之路上的诸多岛国则承受着恶果。

视觉中国

实习记者 | 杨小宇

编辑 | 陈升龙

南太平洋纯净的蓝天白云下,由武装组织护航的黑色可卡因贸易路线正逐渐成熟壮大。东西两端连接着的,是生存与享乐两种层次的需求。

澳大利亚国家毒品与酒精研究中心于10月16日公布的调查显示,越来越多的澳大利亚年轻人在音乐派对等群体场合“染指”可卡因。该机构与新南威尔士大学联合进行的调查称,67%的受访者在过去半年里有吸食可卡因的经历。这一比例为2003年该调查启动以来最高。

可卡因的最主要原料是古柯叶。南美原住民使用这种植物有悠久的历史。1960年代,西方社会动荡不安,人们的惶恐和失落为毒品泛滥提供了空间,古柯销售量大幅上升。

加州大学历史学教授托皮克在《贸易打造的世界》一书中介绍道,500年间,古柯由宗教仪式用品和社交媒介,变成可以止痛、替药厂带来丰厚利润的神奇药物,最后变成用来消遣娱乐而被视为会危及社会结构的毒品。

传统上,拉美“银三角”可卡因产区主要面向北美和欧洲。如今大洋洲的需求愈发旺盛,接近六成消费量由太平洋彼岸的国家供应。

在经济增长放缓的压力下,哥伦比亚的古柯种植业又迎来了春天。上个月,哥军警与美方在一艘潜艇中查获8吨可卡因,初步估算黑市交易价可达5亿美元。与此同时,三年前已与政府达成和解协议的原哥伦比亚武装革命力量(以下简称“哥武”)宣布重拾武器,并将开始“新一阶段的武装抗争”。

这不仅将对哥伦比亚的和平成果和安全政策造成重大影响,更让人无法再忽视该国武装游击队和全球毒品贸易的紧密联系。

马德里自治大学政治学教授、哥伦比亚问题学者里约斯(Jeronimo Rios Sierra)对界面新闻表示,当年“哥武”和桑托斯政府签订的《哈瓦那和约》并未将毒品走私问题画上句号,而毒品贸易很有可能直接提供了本次“哥武”残余力量回归的资金。

一边是古柯种植业和贩毒集团重新崛起的国家;另一边则是全世界药物滥用问题最为严重、也是卖价最为高昂的市场。一条连接南太平洋的毒品贸易链条渐渐打通,而其必经之路上的诸多岛国则成了贩毒集团的中途驿站,承受着毒品贸易带来的恶果。

哥伦比亚:暴力阴影下的古柯政治

16世纪至18世纪,欧洲殖民者动用印第安劳力开采银矿。在寒冷、饥饿中,古柯叶成为矿工解渴提神的好伴侣。1960年代,西方社会动荡不安,人们的惶恐和失落为毒品泛滥提供了空间,古柯销售量大幅上升。时至今日,这种古老的作物仍是大多数哥伦比亚农民重要的收入来源。

咀嚼古柯叶的南美土著妇女。来源:IC Photo

2017年,该国古柯产量突然爆发式增长,用于种植古柯的土地达到17.1万公顷,打破历史纪录。今年早些时候,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事处(UNODC)在呈报给总统杜克的报告中称,哥国古柯产量在2018年小幅下降了1.2%,主要在自愿和强制替代种植效果较好的地区。而在毒枭和游击队控制的地盘,古柯产量依然在增加。

哥伦比亚的可卡因问题说到底是政治问题。2018年6月,杜克称过去半年已经将种植违禁作物的土地减少8万公顷,更计划在2019年再减少10万公顷。

这个计划在急速膨胀的古柯和毒品产业面前很难令人信服。虽然哥伦比亚和美国在过去的40年间一直联手打击毒品犯罪,美国每年还向哥伦比亚提供4亿美元的援助,但收效依然微弱。

2014年起,哥伦比亚经历了贸易危机,2017年经济增长率放缓至1.4%。虽然2018年杜克上台后经济增长重新上升至2.8%,但其农业部门在危机中遭受不小打击,许多已经放弃古柯种植的农民由于普通作物挣不到钱,又重操古柯种植的旧业;更有甚者为了拿到政府给转种普通作物农户的补贴,故意转种古柯,拿到补贴后再种回普通作物。

里约斯认为,政府在打击毒品犯罪时将矛头对准古柯种植者,实施农药喷洒灭种、强制退种等措施缺乏效率。“(这些措施)针对毒品供应链的最底端,而这正是对社会造成伤害最小的一环,”他说。在对毒品犯罪的刑事打击上,政府更应该将目光聚焦在毒品的加工和销售环节,这才是解决哥伦比亚毒品问题的关键。

如果可以选择,农民也不愿意为双手染血的毒贩打工。当时在退种古柯时,桑托斯政府向一些农民许诺了一系列福利,包括修建公路,提供替代作物,以及分期现金补偿等。但今天,他们并没有等到什么新建的公路,也没有合法的替代作物,只收到了几次迟到的现金。在杜克上台后,这些福利政策都渐渐被搁置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强硬的惩罚措施。

可以预见的是,此次“哥武”部分回归后,哥伦比亚将迎来的更不会是更好的古柯种植替代方案,或是更好的农民福利,而将会是越发严苛的安全政策,和对打击武装游击队更高的投入。但是,这样的政策方针很可能会适得其反。

“研究表明,预防措施的效果远远更有针对性,”里约斯说,“更好的土地管理,更好的经济机会,更多的投资……改变体制,减轻古柯种植对农业人口的重要性是有可能的。”

在今天的哥伦比亚,大毒枭帕布罗·埃斯科瓦尔和卡利兄弟只手遮天的时代已成为历史。如今他们更隐蔽,不再把镶金的AK47挂在身上,也不再开豪车、住奢华别墅。他们对科技运用极其熟练,反侦察能力极强,不再抛头露面,更不会直接接触为他们生产销售毒品的下线、工人和农民。

吸取了前人的教训后,他们在原本的大本营美国市场上更加低调。他们有一个新目标。

澳大利亚:药物滥用无孔不入

悉尼被誉为“南半球的纽约”,其社会构成多样,包容性强,各类文娱活动数不胜数。对于这里的年轻人来说,大麻和可卡因并不是稀奇的玩意。

“在大学里,吸可卡因的人很多,不过都是在暗地里,”22岁的悉尼大学学生克里斯蒂娜对界面新闻说,“和不同的人一起玩(有区别),有些人一点药物都不沾,有些小团体里所有人都嗑药。”

克里斯蒂娜第一次接触违禁药物是在一次锐舞派对上。在连续6个小时的激光和电音舞曲中,她第一次尝试了摇头丸。派对结束后,她和朋友们抽了些大麻“冷静下来”。在此之后,虽然她有时会抽大麻,但频率非常低,也从不购买可卡因;如果要尝试可卡因,通常都是通过某个朋友带来分享。

和克里斯蒂娜同校的艾丹中学时期住在阿德莱德,他形容这里是“一座有很多毒品农场的小城市”。在他的高中,有10%的人吸食过可卡因。

根据澳大利亚警方保守估算,全澳大利亚一年内约消费8387千克冰毒和3075千克可卡因。 

可卡因的缴获数据同样惊人:澳大利亚卫生部今年早些时候更新的《酒精、烟草和其他药物》报告显示,10年间全国缴获可卡因的重量将近翻了6倍(595.6%),创下了历史纪录:2007到2008年度,这个数字是664.7千克,而2016-2017年度的数字则是4623.3千克。海关缴获国外进口的可卡因批数从2007-2008年度的627例飞涨至2016-2017年度的3715例。

4623.3千克意味着什么?拿电视剧《破冰行动》举个例子,这个数字大约相当于两个“破冰行动”缴获的毒品成品数额。UNODC最新的数据是1克266美元均价,这些缴获的可卡因若流入市场,可以卖出12.3亿美元甚至更高的价格。

2016年12月28日,澳大利亚联邦警察展示缉获的毒品。澳大利亚警方缉获超1吨毒品,价值约2.6亿美元。来源:视觉中国

在悉尼等大城市,澳大利亚人药品滥用的历史由来已久。上世纪20-30年代,可卡因第一次大规模进入市场时,澳大利亚出现了第一个可卡因使用的小高峰。

当时可卡因的使用基本集中在悉尼闹市区英王十字街附近。如今,各种毒品在澳大利亚都有出现。更令人担忧的是,在过去的两年内,澳洲乡村地区的可卡因消费量翻了三倍。

多起音乐会上吸毒致死的悲剧引发民众讨论:公共场所是否应提供毒品检测服务。

澳大利亚律师道格拉斯·布朗恩对界面新闻表示,毒品滥用问题严重的原因主要在于监管不足。目前一个社会热点在于,是否应当在年轻人聚集较多的场所——比如音乐节——进行药物检测。

药物检测的目的是分析听众带入场内药物的成分,并不是为了阻止他们服用药物。有一方的主张认为,在入口处进行药物检测能够减少入场听众使用药物的概率,因为在了解这些药物是否含有杂质或除药物有效成份外的有害物质后,听众可以做出更理智的决定。另一方认为当场做药物检测不仅不准确,还会让听众产生一种非法药物可能“安全”的错觉。

布朗恩站队后一方, “这(药物检测)在音乐节上就是事实上的(药品)合法化,很多年轻人在那里使用消遣型药物,”布朗恩说。

克里斯蒂娜则有着不同意见。在她看来,近几年毒品使用率上升和社会对毒品的去污名化有关。“现在更注重关于安全使用药物的教育,而不是简单把它当作一种威胁,”她说。

同美国一样,随着社会力量的推动,澳大利亚对于吸毒者的态度也渐渐从抗拒、惩戒转变为接纳、治疗。毒品成瘾不再被视为污点、犯罪行为,而是生理病症,应当得到系统治疗和戒断。对于生活在生理和社交双重阴影当中的瘾君子,这固然让他们轻松不少,但同时也让更多年轻人放下对毒品的戒心。

虽然毒品流通问题令人担忧,但对克里斯蒂娜和艾丹来说药物成瘾不是问题。在艾丹的高中,可卡因的使用率并不低,然而据他称,“后来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还在嗑药。”克里斯蒂娜也说,在她认识的人中“没有人上瘾”。这意味着没有人被强制戒毒,也意味着毒品将会在这些年轻人中继续流通,虽然频次不高,但需求稳定。

尽管市价如此高昂,但澳大利亚吸毒者普遍认为可卡因和冰毒是“容易或非常容易得到”的毒品。在“人少钱多”的澳大利亚,这些条件意味着潜力巨大的毒品市场。在美国,1克可卡因的市价平均为96美元,而在澳大利亚一般能卖到266美元,最高甚至能卖到457美元。如今开辟的新航线直接连接了南美的毒品产地和澳大利亚市场,供应量的加大更直接刺激了使用率的增长,这也意味着千里之外的贩毒集团大有其利可图。 

今天,哥伦比亚提供了整个澳大利亚59.5%的可卡因。在古柯产量的爆发式增长下,可以预见的是,短时间内通过南太平洋和大西洋向外输出的毒品不会有显著减少。还会有装载可卡因和冰毒的小帆船继续漂过太平洋各岛国的海岸,也还会有毒贩在岛上留下几包可卡因当作给岛民收留船只停泊的报酬。

南太平洋:新的运毒风暴眼

广阔的南太平岛屿星罗棋布,有着独特的海运优势,因此成为世界上远洋航运路线最为密集的地区。

斐济海滩。来源:IC Photo

悉尼和波哥大之间的斐济、巴布亚新几内亚、瓦努阿图、图瓦卢、库克群岛如今处于新一波跨洲毒品犯罪的风暴眼。其中斐济、萨摩亚和汤加等国的市场对可卡因敞开了大门,当地人也正遭受毒瘾、腐败和暴力等相关问题的困扰。

近几年,靠近澳新的南太诸岛频频爆出发现毒品被冲刷上岸的新闻。巴布亚新几内亚以东的勇士号海峡发现价值5000万美元的可卡因;斐济、汤加的海滩上发现数百个可卡因包裹。毫无戒备心的当地人因此染上毒瘾。他们会误以为里面是白糖、发酵粉、洗涤剂,或粉状牙膏等日常用品。

许多南美毒贩都把南太平洋岛国的海岸和水域当作“毒品仓库”,上述案件早已不是个例。2018年6月,澳洲警方在昆士兰海岸和悉尼截获了产自秘鲁、由巴布亚新几内亚运往澳大利亚的300千克可卡因。

装有可卡因的包裹被冲到了西奥克兰贝瑟尔斯海滩上。来源:视觉中国

毒品滥用、暴力犯罪、官员腐败等南美国家的通病已经被“复制”到了部分岛国上。据澳大利亚警察透露,在斐济,2017年至2018年,与毒品相关的犯罪从685件翻倍到1061件。

在突如其来的毒品贩运潮中,各南太平洋岛国似乎有些措手不及。15年前,在南太平洋地区有关违禁药物的使用数据几乎不存在,瓦努阿图、图瓦卢、基里巴斯等岛国甚至没有加入《麻醉品单一公约》——这或多或少也为贩毒集团提供了便利。

由于过去毒品问题在南太平洋地区几乎没有影响,这里并没有成系统的戒毒诊所、甚至戒毒互助会,有意愿戒毒的人需要前往精神科诊所,但复吸率始终居高不下。脆弱的禁毒生态,直接导致了南太平洋岛国面对汹涌而至的毒品和随之而来的社会问题时难以及时和有力地应对。

而作为毒品的目的地,澳大利亚也在协助太平洋岛国打击毒品运输和犯罪。澳方曾向各岛提供防卫和训练计划,反腐败项目,巡逻艇,空中监控等,还曾建立地区性的跨国犯罪中心帮助各岛国应对毒品走私。

然而这些措施的反响并不理想。各国认为这些合作项目只是澳大利亚保护自己边境和利益的做法,并不是为了帮助本国解决问题。

今年初,汤加、斐济与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签署行动计划,联合打击地区毒品犯罪,以及其国内毒品吸食问题。但由于地区内跨度、文化差异太大,政治不稳定问题,行动收效甚微。斐济总警长斯提文尼·奇利洪准将(Sitiveni Qiliho)认为,针对毒贩和交易者的消耗战是才最好的选择。

与此同时,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事处(UNODC)也已经开始行动。

2018年夏天,UNODC工作人员与斐济、瓦努阿图和所罗门群岛三国代表会见,着手进行对太平洋各岛国毒品滥用和犯罪的数据收集项目。虽然目前还未走到资源扶助和立法等实际步骤,但对于此前在毒品方面存在巨大数据空缺的太平洋各岛国,这是一个重要的起步。

然而,截至现在,在南太平洋地区的数据收集工作仍不详尽。目前UNODC的数据库中,只有密克罗尼西亚地区有安非他命和大麻使用数据记录在案,未发现其他毒品类别和地区使用数据。

同时,UNODC工作人员也并未停止对哥伦比亚的古柯种植情况进行监测——在每年的全球非法作物监测报告以及地区监测报告中,哥伦比亚的古柯种植规模数据都得到了详实记录。同时,UNODC也对哥伦比亚政府提出了相应的政策建议,而这些政策建议无一不直接针对制毒、贩毒、毒品消费几个重点目标。

在政局不稳的源头哥伦比亚,当毒品问题与民间武装力量以及意识形态争斗挂钩,政府无法维持统一的禁毒政策几乎成为了常态。当更多的哥伦比亚农民不得不为了基本的生存而捡起古柯种植时,大洋另一端的海岸只会继续出现塑封的可卡因包裹。而荷包鼓起的,将是曾遭受打击而如今再次找到机会大发毒品横财的毒枭们。

来源:界面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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