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君灏成势资本
2月底，一篇《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宁愿送外卖也不去工厂》在很多人的朋友圈刷屏，文章根据美团点评研究院发布的《2018年外卖骑手群体研究报告》数据，从三分之一的骑手在送外卖之前是产业工人的角度展开，论述了蓝领工人将从制造业逐步转行到服务业，并促使制造业转型升级的大趋势。
数据来源：美团点评研究院
我们认为这篇文章的观点离中国的社会现实有那么点距离，所以码了一篇字，谈谈我们观察到的现状与观点。
一、工厂缺人的真相
首先说“用工荒”的问题，工厂真的缺人吗？
工厂的确缺人，在用工旺季，工厂每招一个工人就要给劳务派遣公司数千元的奖励，而劳务派遣公司为了从其他同行手里抢人，会自掏腰包，再贴上几百甚至上千给打工者，称之为返费，虽然返费是劳务市场劳动力流动、信息流动不通畅，劳务公司间恶性竞争的产物，但却能直观地表现“用工荒”的程度。在去年的用工旺季，打工者成功入职并干满2-3个月（帮助工厂完成一个订单），能拿到八千到一万的返费奖励。
那么工厂缺人是因为大家都去送外卖了吗？
显然不是，就目前来看，工厂用工情况只取决于订单。有订单，需要流水线全力开工的时候才会有“真正的用工荒”。比如，每年春节之后，媒体会习惯性报道工厂用工荒，然而事实上，春节是用工淡季，虽然大家都回家过年导致工厂没人，但因为这段时间，工厂不会有大规模的订单，所以工厂一点也不着急招人，相较于用工旺季高达万元的用工返费，春节后的用工返费几乎没有或是很低。
媒体报道春节后用工荒
而在拿电子行业来说，用工旺季在七、八月份，因为九、十月份是各大手机厂商传统的秋季发布会时间，在发布会之前，电子厂会有大量的手机订单。富士康在去年11月因为苹果砍单，减少了30多万流水线工人，过了春节，收到华为的大单，马上又开始招兵买马。所以，经济大环境好不好，居民消费是否旺盛，对制造业用工形势的冲击比送外卖要强得多了。
二、就业正在转移吗？
从长远看，随着经济的发展与制造业的升级，越来越多的产业工人将从制造业里解放出来，参与到收入更好的服务业里，这是肯定的。
但结合实际来看，中国离这个目标仍然有很远的距离。
首先第一个问题，服务业的收入真得比制造业高吗，人们更愿意从低薪的制造业岗位上离开前往更高薪的服务业岗位吗？
可能你能够拿出滴滴司机、外卖骑手这些案例说明服务业收入比制造业更高，但除了这些高补贴行业（滴滴、美团的补贴还能持续多久？），不管餐厅端盘子也好，在超市里收银也好，大部分服务业收入是比不过制造业工厂的。
富士康里的纯工资就能达到5000左右，而且用工旺季有高达万元的返费，这还是不算工厂包吃包住（有餐饮补贴）的情况，综合下来看，服务业的可支配收入并比不过制造业。在收入不如制造业，辛苦程度还不亚于制造业的情况下，服务业对制造业用人的分流作用并不明显。
结合美团2018年4季度的数据来看，其日均活跃骑手约为60万，而根据人社部政策研究司副司长卢爱红在2017年第四季度新闻发布会上公布的数据，我国技术工人有1.65亿之巨，外卖产业真正从制造业转移走的就业也就是个零头的数量。
第二个问题，机器换人正在倒逼产业工人转行吗？
我们要明白的是，企业主建厂是为了赚钱，在使用工业机器人还是工人的抉择上，看得是谁能给企业带来更大的效益。好比，一台机器可以24小时全天候无休止地工作，它的工作效率约等于四名工人，算上电费/折旧/维修，一年比请四名工人能省2.5万元，但这个机器要花20万，也就是8年才能收回成本，这时候企业主就会想，这8年里如果出了什么变故，或者是机器人技术有了什么突破，这笔买卖就划不来，所以就不会去选择机器人。
此外，我们还要考虑的一点，中国的流水线的自动化程度到底有多高，还有多少空间可以提升。第二产业就业人员在2012年达到2.32亿人的高点后，此后连续减少，占全国就业人员的比重从2012年的30.3%下降到2017年的28.1%。这意味着机器换人其实早就已经开始了，剩下还没未能替换的生产环节，不是有技术瓶颈，就是替换成本太高，这需要机器人技术有长足的进步，需要更多的时间沉淀（机器人的国产化，降低成本），并非一朝一夕可行。
另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是，随着经济下行，越发需要企业现实柔性生产，要适应更加零碎多样的订单，工厂可能不会再为一个大单长时间通宵达旦地开动流水线了，而是这几天生产这个小订单，隔几天再去生产别的小订单，这实际上削弱了机器人高效率的优势。
三、产业空心化的警示
大家觉得特别能搞事的美国总统特朗普，卯足了劲大打“贸易战”，其中一大原因就是通过关税的逼迫，让制造业再度回归美国。
力图要让“美国再工业化”，并不始于特朗普，奥巴马时代就先后推出过“购买美国货”、《制造业促进法案》、“五年出口倍增计划”、“内保就业促进倡议”等多项政策来帮助美国制造业复兴。
美国的高端制造业的地位依然不可撼动，汽车航空医疗半导体等依然世界第一，并且有一批卓越的500强品牌,但这些高端制造业无法拉动就业，德州仪器们坐收了产业链利润最丰厚的部分，把附加值最低的代工送给了大洋彼岸的富士康，也送走了本土工人的就业机会。
这就让美国走向产业升级的同时，留下了一地满目疮痍的“铁锈带”，与强劲的美国经济相比，“铁锈带”居民饱受失业之苦，迅速倒向了民粹，成为了不安定的因素，正是特朗普带回制造业的承诺，赢得了铁锈带选民的鼎力支持，最终拿下了大选。
制造业转型升级，造成职工人数的下降，这本身不是坏事，它可能反映技术进步和劳动生产率的提高。但这只是问题的积极一面，同时还有消极的一面。即制造业的萎缩，意味着社会经济基础的削弱。而失去了工业基础，不可能有一个繁荣的服务性社会，也不可能有技术进步。因为技术进步，大多数是在高度发达的生产过程中产生的，而不单是在实验室中就能产生的。
美国的经验教训非常值得我们学习，在将自身从制造业大国转变为制造业强国的过程中，通过一些补贴手段，一些行政手段，保留足够的工作岗位，维系社会的稳定，比事后再花更多的钱与资源寻求制造业回归要划算地多。
四、哪一条路更好
我们在这里谈经济、谈大势，谈得再多，最终作出选择的还是蓝领群体自己。
选择制造业就业更好，还是选择服务业就业更好，自身个性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像现代的互联网企业里，既有闷头干活的程序员，也有长袖善舞的市场人员，性格的内外取向，是决定他们从事制造业还是服务业的一大因素。在我见过的那么多的蓝领员工里，确实存在着不愿与人交流，为人提供服务，更愿意用默默地劳动换取薪水的人。从现实来说，一大批我们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留守儿童开始踏入社会，他们很多人是在孤独环境下成长起来的，我很能理解他们不愿与外人交流的心理状态。
此外，以我个人的见解，制造业的路径更稳定一些，服务业的空间更广阔一点。进入一家大型制造业企业，从正式工开始，到成为流水线的线长，到成为基层小干部，制造业有更明晰稳定的就业与上升路径。但从服务业来说，各行各业的上市空间更大，如果有真本事，可以是做得一手好菜的名厨、理一次发要花上几百的美容美发总监、健身房里催你办卡的高新教练……
其实工作这件事，本无高低贵贱，只是在被需要的程度上面各不相同，更紧俏（更难以胜任）、更被需要的工作能取得更高的收入罢了。一大批知识分子打破头去不了的德国，对护理工门户大开；此时此刻码字的小编，也并不见得比美发店里的理发小哥赚得更多。一味盯着制造业与服务业的就业比例，不过是另一种刻舟求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