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的中期选举显露出一幅引人注目的景象:在白人选民中,拥有大学学历的和没有大学学历的选民对于政党的支持有着明显的不同。在过去几年中,这种景象一直都在逐步形成。
根据出口民意调查(指调查机构在投票站出口对刚投完票的选民进行的调查)显示,在没有上过大学的白人选民当中,有61%的人投票给了共和党;而在上过大学的白人选民中,只有45%的人投给了共和党。同时,在上过大学的白人选民中,有53%的投票给了民主党,而没有本科学历的人只有37%的人投给了民主党。
人们通常将这种现象称之为“学历分歧(diploma divide)”。这种现象并非发生在所有选民的身上,而是只出现在白人选民身上。这种分歧史无前例,而且与以往的学历分歧有着根本性的不同。在传统意义上,没有上过大学的白人选民通常会坚定地支持民主党,而上过大学的白人选民则会支持共和党。在过去的六十年当中,数起事件的发生共同造成了原有阵营的变化。最近的一起事件则是特朗普成为总统候选人,继而当选总统并入住白宫。
美国的中期选举结果表明,这种学历分歧可能会一直持续下去。如果共和党和特朗普站在同一阵线,支持特朗普所依仗的民族主义和反移民情绪,那么未来的情况可能会更加严重。这道鸿沟很可能会成为一支强大的力量,从而改变未来几十年的美国政治。
美国全国选举研究(American National Election Studies)会在总统大选前后对选民进行调查。1952年,该研究刚刚出现的时候,民主党和共和党有着很大的不同。在当时,共和党已经转移重点,努力迎合美国南部的白人选民,从而导致了黑人离开共和党。但是,即便如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人们仍然认为共和党与林肯时期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当时,民主党提倡的是提供社会服务,与罗斯福新政时期的观念仍然较为类似。当时受过大学教育的美国人还很少。拥有大学学历的白人美国人倾向于把票投给共和党,而没有受过大学教育的人则站在民主党一边,这使得支持民主党的人数远远超过了共和党。
在之后的几十年中,这种分歧一直都相对比较稳定。后来,这种模式逐渐发生了变化。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由于人们逐渐将民主党看作是提倡公民权利的政党,所以,没有大学学历的白人开始离开民主党,” 美国公共宗教研究所(Public Religion Research Institute)的CEO罗比·琼斯(Robby P. Jones)说道。尤其是,这引起了南方白种民主党人不满,所以他们都陆续离开了民主党。

这种政党的重组变化并不是在一夜之间发生的。一些选民曾全身心地坚信某个党派的观点,如果说,他们只是在某场选举中摇摆不定,那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脱离了原来的政党。没有大学学历的白人曾经是出于经济动机以及种族仇视而选择支持民主党人,但是后来,这种深厚的支持开始逐渐流失。在《南部共和党人的崛起》(The Rise of Southern Republicans)一书中,学者默尔·布莱克(Merle Black)和厄尔·布莱克(Earl Black)将这种转变称之为“白人的巨大变化(Great White Switch)”。
从20世纪90年代中期到2008年,这种学历分歧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个时候,民主党已经开始大力提倡公民权利,成为了一个广泛的、多文化的联盟,但是这个时候,民主党仍然支持着工会,而工会中的大多数人都是没有受到过大学教育的白人。因此,此时,不管有没有上过大学,人们都有可能选择支持民主党。
但是,在2008年总统大选当中,奥巴马成为了民主党的总统候选人。这意味着,民主党真正地成为了一支推动种族政治变革的政党。“奥巴马的当选,使得种族政治更为简单,” 加利福尼亚大学欧文分校政治学副教授迈克尔·特斯勒(Michael Tesler)说道,“如果你是一位低学历的白人,那么,(在奥巴马当选总统之后)你可能会比之前更为了解两党在种族上的不同观点。”
这种变化并没有立即反映在两党的选举数据上。但是,特斯勒说,这很正常。人们不会仅仅因为一场选举便改变自己的党派认同。但是,在2012年中,与受过大学教育的人相比,没有大学学历的白人选民更加倾向于投票给共和党。
在2016年的中期选举上,在受过大学教育的白人选民中,有48%的人支持特朗普。而在没有受过大学教育的白人选民当中,有66%的人支持特朗普。今年10月份,一份玛莉斯特民意调查(Marist Poll)显示,在没有受过大学教育的白人选民中,有55%的人支持特朗普所做的事情;而拥有大学教育的白人选民中,只有39%的人予以支持。最高法院法官布雷特·卡瓦诺(Brett Kavanaugh)曾被指控性侵,并因而在参议院接受听证。在没有受过大学教育的白人选民当中,有54%的人支持布雷特·卡瓦诺;而在接受过大学教育的人中,只有38%的人支持他。此次美国中期选举的结果也体现了两党的学历分歧。这反映了,上过大学的选民与没上过大学的选民在价值观上存在着很大的区别。
公共宗教研究所会在美国进行价值观调查(Values Survey)。“你认为,大部分的美国文化和生活方式是变得更好了,还是变得更差了?” 对该问题的回答能够将美国人一分为二。在今年的调查中,有50%的人认为变得更好了,而有47%的人认为变得更差了。
但是,单单就白人选民来说,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与其教育水平有着明显的关联。今年,在受过大学教育的白人中,58%的人认为,自1950年以来,美国变得更好了。在没有受过大学教育的白人中,有57%的人认为美国变得更差了。特朗普曾说过:“Make America great again(让美国再次伟大)。”这句话中的“再次”意味深长。没有受过大学教育的白人选民对美国的过往历史充满了思念之情,而特朗普则是最大化地利用他们的这种感情。“对于没有大学学历的白人来说,那个黄金时代中的一切都比现在更好。因而,重新回到那个时代对他们来说非常非常具有吸引力,”琼斯说道。
但是,在他们所怀念的那个时代当中,黑人美国人和其他少数族裔所拥有的公民权利少得可怜。在共和党所向往的那个时代中,白人欣欣向荣,而黑人却遭受着种族主义暴力。所以,如果我们不讨论种族仇视这个话题,我们就无法明白学历分歧的存在。毫无疑问的是,美国黑人以及其他少数族裔并不想回到过去。
特斯勒说道,在排除白人选民的教育水平这个因素以后,如果研究者将选民们对于种族的观点作为控制变量,保持不变,那么这种学历分歧就会消失。他说道,没有其他因素能够解释这一教育差距——其背后的原因并不是经济上的焦虑、也不是意识形态、收入以及性别。
堪萨斯大学的教授大卫·N.史密斯(David N. Smith)和埃里克·汉利(Eric Hanley)对2016年的美国全国选举调查(American National Election Survey)进行了深入的探讨,并得出了与之相类似的结论。他们发现,诸如教育等数据能够帮助预测人们会把票投给哪个党派。但是,“当你把态度变量也纳入到考量范围的话,结果表明,态度与投票的相关性比教育更强,”他告诉我。
他是这样说的:如果你去观察那些投票给特朗普的白人,不管他们有没有大学学历,你会发现,他们每个人都非常仇视少数族裔、女性、穆斯林,他们都想拥有一个自负、强硬的领导者。几乎没有一个人是例外。研究人员发现,在特朗普的选民当中,大部分人都有这种情绪,无论他们教育水平的高低。
共和党也在逐渐向特朗普靠拢。我的同事麦凯·科平斯(McKay Coppins)曾写道:“特朗普完全征服了共和党,特朗普曾属于‘边缘人物’,但如今,他已经与‘建制派’深深地融合在了一起,这两者如今已经几乎难以区分。”
这种学历分歧之所以会不断拉大,并不是因为没有受过大学教育的白人选民成为了共和党人,而更多的是因为,受过大学教育的白人选民发现,他们没办法再去完全支持共和党。“自2016年以来,低学历白人对共和党的支持一直比较平稳,”特斯勒说道,“但是,你却会发现,高学历白人对民主党的支持逐渐增加。”
史密斯告诉我,从2015年到2017年,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的魏登鲍姆中心(Weidenbaum Center)进行了一个以月为单位的面板研究。他们每个月都会对大批人群进行调查,并将共和党对于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的态度进行了分类。他们发现,随着时间的变化,那些曾经支持特德·克鲁兹(Ted Cruz)以及马尔科·卢比奥(Marco Rubio)的人都逐渐围绕在了特朗普的周围。而在之前的大选运动中,特德·克鲁兹曾经将特朗普称作为“哭哭啼啼的懦夫”,马尔科·卢比奥则认为特朗普是“骗子”。
但是,史密斯说道,那些原本支持约翰·卡西奇(John Kasich)的选民则与众不同。“在许多情况下,他们都比较支持特朗普的政策,但是,数据表明,他们对特朗普本人则不大喜欢,”他说道,“他们不喜欢特朗普的某些说话方式和管理风格。”
最近几周,约翰·卡西奇一直在批判共和党对于移民问题的言论。他告诉CNN,“上帝不想让”美国在周围建墙。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表达对共和党以及现状的担忧,随着共和党越来越靠近特朗普。“如果这个政党不能改善的话,”2017年10月,卡西奇告诉杰克·泰伯(Jake Tapper)说道,“那么我就没办法去支持这个党派。句号。这就是结尾。”
琼斯认为,这个逻辑很简单。“共和党逐渐趋向于反对移民,反对美国的多元化。而这所带来的风险就是,他们会将受过大学教育的白人拒之门外。”
但是,学历分歧所带来的后果并不仅仅只体现在选举当中。这条鸿沟背后所隐藏着的,是对教育本身的巨大威胁。去年,皮尤中心曾发布一份发人深省的研究。“共和党人讨厌高等教育,”这份研究说道。这在美国引起了轩然大波。
该研究发现,67%的共和党人对大学作为教育机构这一作用只有“一些”或者“几乎没有”信心。这一不信任是由许多因素造成的,其中包括学费的上升、以及大学中与生俱来的自由主义观点等。而且,如果共和党认为,高等教育是在向人们灌输自由主义,那么共和党的选民会越来越不想去上大学。如果采取反高等教育的立场,那么这带来的政治利益显而易见。
这一问题使得公立大学的预算底线岌岌可危。几十年来,州政府都一直在缩减对大学的资金支持,这原本已经对大学造成了极大的打击。这些缩减反过来又促进了学费的上涨,以及人们对高等教育的敌意。
正如迈克尔·格伦沃尔德(Michael Grunwald)最近在Politico网站上所写的:“共和党将进行的下一个大型文化战争,将会是针对大学的战争。”
特朗普曾经通过质疑美国首位黑人总统的合法性,而为自己的未来铺平道路。他将自己的成就建立在充满敌意的反移民情绪上。如果共和党继续向特朗普靠拢,那么温和的共和党人将很可能会逃离共和党。这些人中的大部分可能会是那些受过大学教育的人。这将使得共和党没有动力去推动大学的发展,也没有动力去采取有利于高等教育发展的政策。学历分歧已经非常巨大了,而共和党人越靠近特朗普,这种分歧可能就会进一步增加。
(翻译:尉艳华)
……………………………………
欢迎你来微博找我们,请点这里。
也可以关注我们的微信公众号“界面文化”【ID:BooksAndFu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