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白色的大避难所里，这里也叫做苏丹帐篷，是法国港口城市加来（Calais）的“丛林”难民营的一部分。我是来参加讨论的200多人之一。天色渐晚，帐篷里的灯光与黄昏的暖意交织在一起。我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两个小时。大家都很累，但仍然坚持着，靠分发的热茶振奋精神。大部分人坐在地方高高低低摆放的几张床垫和床单上，注意力集中在几个站着组织这场讨论的人身上。
聚集在这里的大部分都是男性苏丹人，也有几位阿富汗人、叙利亚人和埃及人。除此之外，还有几位像我一样的欧洲人，他们也住在丛林难民营。我们来这里讨论一起死亡事件。昨天，一个年轻男性在高速公路上出了车祸，被一辆开回英国的卡车卷入车轮下。我们只知道他叫约瑟夫，他来自苏丹达尔富尔（Darfur）。我们对他一无所知，这给大家带来的震撼程度与他的死亡一样。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打破了这里原有的秩序，暴露了其缺点。显然，这是一个重要的时刻。
讨论的前一天，大约500人从丛林难民营游行到加来市中心，抗议导致约瑟夫死亡背后的体制问题。难民营门口的防暴警察阻止了他们的行动，他们决定以沉默来抗议被镇压的游行。人们坐在地上，手里举着“我们的人权呢？”的口号，嘴上贴着写有“为约瑟夫伸张正义”的胶带。从夏天到秋天，这里一共举行了20多场经过登记的抗议活动。有些把重点放在具体的事件或体验上：叙利亚人发起了占领加来市政厅的示威，住在丛林难民营的女性也举行了一场游行；也有工会团体组织上千支持者走上街头。无论是哪种形式，人们要传达的信息都是一致的：为了人权，为了尊严，为了自由行动的权力。
从很多角度来说，这些示威只是一个活跃且多样化的政治群体的冰山一角，但这个政治群体有着不统一的特质。一方面，社会将他们排除在外，这些示威表达了他们想要获得的认同和代表。但群体不仅内部有冲突，他们也与加来市的其他政治诉求冲突，他们的抗议范围在政权的边缘进行，使得争取诉求的行动和他们想说服的社会相隔一段距离。他们的斗争看上去并没有代表任何人的利益，也没有传达任何清晰的政治信息。这是企图在边境取得自治权的斗争，而不是企图让统治他们的社会接纳他们。后文会详谈这一点。
讨论开始时，我已经在丛林难民营住了三个月。这不是我第一次来这里。七年前我第一次来加来市，从那之后我经常回来，有时候停留几天，这一次要住六个月。此次我作为加来移民工会（Calais Migrant Solidarity）的代表而来。这个组织也是“无边境运动”的一部分。“无边境运动”并不算是一种有组织的“活动”，而主要是两个观点的表达：支持自由抗议、反对边境。这两个观点实际是同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一面有建设意义，另一面有可能带来灾难。
无论你认为“无边境运动”是一个组织、运动还是想法，“无边境”这个词在媒体并没有留下很好的印象。它或是被打上激进左派的标签，或是被定义为极端好斗的组织（我的一个朋友说：“他们会趁你去度假的时候占领你的房子”），或是被当做一个太乌托邦的无意义想法。如果你把“无边境”想象成一个寻求自由行动的首要阻碍，但仍然有很多人在努力寻找这种自由。这种努力是切实际的，也是正在发生的。这是“无边境”所追求的：人们通过各种方式寻求自由行动的方式，并在此过程中或多或少地获得自主的时间和空间。在苏丹帐篷举行的这场讨论就是一个小小的例子，丛林难民营是另一个例子。
从许多角度来说，丛林难民营就是最终的“外来者”之地。丛林难民营象征着想要行动但却被困住的人们，以各种形式和大小在加来市存在了20多年。这处“丛林难民营”格外有名，容纳了将近7000人，阿富汗人、乍得人、埃及人、厄立特里亚人、埃塞俄比亚人、伊朗人、伊拉克人、库尔德人、利比亚人、苏丹人住在一起。这里本质上是一个贫民区，法国政府选址在此，因为它距离市中心较远。这里肮脏、孤立、受到监视，但这里也让我们能够了解到那些在加来挣扎生存下来的人和他们此后的生活。正因如此，法国政府将其视为不小的问题。这不仅是法国政府为了阻碍人们自由行动而设的障碍，也是人们反抗、挣扎，并在这个过程中创造另一个世界的地方。另一个世界是一个没有法律的地方，不仅没有法国的法律限制，也没有其他世俗规范。无论是体制和社会内外，丛林难民营变成了一个无政府的区域，这是法国政府完全没有想到的。
丛林难民营的自主体现在很多方面。无论是像住宿和食物供应这样的实际问题，还是基础设施的信息和类型，这些措施能够帮助这里的居民生活下来。人们把日常生活的任务集体化，以群体的形式生活，分享食物，一同收集柴火和水，一起烹饪。
在丛林难民营，人们找到去往英国的方法，这种方法是只有集体思考才能得出的，包括如何在机场公路上制造交通堵塞，或者如何帮助其他人上卡车。人们分享信息，帮助他们行动。比如新的线路、绕开控制机制的方法、如何在没有文书的情况下到达瑞典、如何免费住在巴黎。丛林难民营就像是一个关于“自由行动”信息关系网的大熔炉。人们之所以合作，不是因为他们有着天使一般的本性，而是因为合作是生存下来最有效的方式。其中有些人在到达加来市之前，就已经学会如何通过合作来获得生存技能。他们已经流亡了很久，通常已有数年。
丛林难民营原来只是建在加来市七公里外的沙丘和灌木林中，集合了各种帐篷和避难所，接纳了一千多人。但在两个月的时间内，它的面积翻了七倍。法国政府不想赦免或鼓励没有文书证明的人留在加来市，于是拒绝官方承认丛林难民营的正式身份。因为缺少官方认证，大部分主要的援助机构都无法向加来伸出援手。这里发生的大部分事情都是实验性的。这里只有基础的街道，肮脏无比，吵闹的公共广场永远不会安静下来，而安静的街区却给人以不安全感。旧街区的房子规划得整整齐齐，地面干净，城市的新区域不断占领着公共空间，帐篷区也逐渐被更坚固的建筑结构取代。这是这个城市的有机血管。
丛林难民营很快发生了变化，这里不再仅仅是为了满足需要而提供住处的地方。发展最好的时候，这里有大概30家商店、20家餐厅和咖啡馆、几家酒吧和夜店。这里就像是在郊区突然出现的市中心，甚至连面包店、小吃吧、理发店和公共浴室都一应俱全。不久后，夜市也出现，人们在这里出售能过提供帮助的东西。随着不同的援助组织提供帮助，帐篷被木质小屋取代，旧帐篷则被出售。这里没有普遍的贸易规则，不用付租金或者交税，只要有市场就能够进行贸易。这里确实不受法律制约，是进行不受限贸易的完美之地。对大多数人来说，贸易为那些不得不留在加来的人提供了一个生存的机会。对少数人来说，正是这样的贸易吸引他们来到加来。加来已经存在了多年的人口走私，如今的这种新贸易只是其中可见的一部分。当地政府试图关闭所有的贸易。商店是最后被关闭的项目，但当地的走私活动却仍然存在着。
当丛林难民营发展起来并登上各种头条时，其他人也来到这里做出他们的贡献，增加了一处健身中心、一个图书馆、一个女性儿童空间、一个剧院等其他设施。除了建造避难所和开展贸易，人们还在这里建造了三所不同的学校、几个清真寺和教堂，甚至还有一个自行车修理厂。这些新空间的存在显著提升了人们的居住品质，使得丛林难民营从一个贫瘠之地，变成一个让居民成长、分享和创作的地方。换句话说，这里形成了自己的文化，也把其他的文化融合在和一起：不同的风俗、时尚、美食和语言混合在了一起；不同的音乐和舞蹈；不同的分享食物、庆祝、喝咖啡、喝酒的习俗。
语言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比如，“kubba”这个词的意思是“小古董”，显然是来自苏丹阿拉伯语，原意是“垃圾”，现在用来指代所有的援助，尤其是服装上的援助。“zarouk”也来自苏丹阿拉伯语，原意是“火箭”，现在指代来到丛林难民营的新人。这个单词的反义词是“makana”，原意是“机器”，现在指代多次尝试跨过边境的人。甚至连“丛林”这个单词据说也来自普什图语单词“dzangal”，意思是“森林”，加来市的第一个难民营确实是在港口附近的森林建成的。
许多人之所以来到丛林难民营，正是因为这里是各种文化的大熔炉。但这里的颠覆性在于这是属于“外来者”的文化。它代表了住在这里的人们所具有的能力，也是对法国和英国政府的一种反抗。这里孕育了“不受法律约束”的文化，这里的居民不停地挑战政权，其中有至少6个清真寺修建在了法国领土上，这在欧洲其他地方是无法想象的。丛林难民营文化的颠覆性还体现在了另一方面：这里从来不遵守一种既定的法律，各种不同的存在方式共存，既不是完全和谐，也不是完全由某一种主导。这不是那种有规律的、有组织的安全难民营，而是各种不同想法、文化和存在方式的艰难共存。
这里由多种不同的小碎片组成：特殊的味道——木头与垃圾焚烧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奇怪的声音——鸭子的叫声、祈祷的铃声、捕猎者在自然保护区打响的枪声、人们争吵的声音、扔入人群的催泪弹声。在这里就像是在拥挤的房子里喝茶，外面是泠冽的海风、无尽的雨和灾难性的淤泥。这里就像是烧了一整晚的火焰和地狱，毁灭了整个街区。这里就像是新鲜出炉的面包，而不是剩面包的味道。这里有着家庭生活、妓女和修女。在这里可以打上一整天的牌。这里有水烟、便宜的啤酒和丛林烟。这里有着催泪弹的臭味。这里不用说同一种语言也可以建立友谊。这里可以在被推倒的居民楼空地上玩板球游戏。在这里受到的所有帮助都不一定得到回报。这里没有统一的体验。这里偶尔会很无聊，总是很紧张，而糟糕和精彩的事情都会发生。这里不是法国，不是苏丹，也不是阿富汗。这是这些国家的奇怪混合，属于所有人，也不属于任何人。
在苏丹帐篷那场讨论结束一年后，丛林难民营被彻底关闭。从那以后，人们回到加来市试图穿过边境，各种避难所重新出现在了被遗忘的角落，体制之外的存在也再度开始发展。对移民权利和自由行动的运动仍然在继续。尽管获得自主权的希望渺茫，但这些人仍然在行动。那些不受法律约束的地方、自由的空间仍然存在于体制之外，这些存在仍然是我们所有人自由的重要决定因素。
对我来说，这些正是“无边境”的意义所在，尽管不完美，尽管不完整。一位朋友说：“无边境运动一直都在发生，而现在正是发生的好时机……无论有多少苦涩和失败、多少胜利和喜悦，我们都得活在当下。”
（翻译：李思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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