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Tech商业
11月16日,贝壳交出第三季度财报:净收入210亿元,同比下降8.9%;但净利润21.95亿元,同比暴增193.9%,经调整净利润26.05亿元,同比增长102.6%。
收入在收缩,利润却在飙升——这已是贝壳连续第二个季度呈现这一“反差叙事”。二季度净收入同比下滑5.7%,净利润却大涨100.8%。理解这份财报的关键,不在于惊叹利润增速,而在于辨明:利润的高增长中,有多少来自可持续的效率改善,又有多少来自阶段性成本压降和会计口径变化的“一次性红利”。
一、拆解利润:毛利率跃升与费用收缩的双重引擎
贝壳Q3毛利率从上年同期的21.4%跃升至27.7%,提升6.3个百分点,毛利总额从49亿元增至58亿元,增幅18%。在收入下降的情况下毛利反而增加,说明成本端的压缩幅度远大于收入端的收缩。与此同时,经营费用同比下降22.4%,经调整净利润率从约5.6%提升至12.4%,处于历史高位。
利润弹性的第一驱动力来自“贡献利润率”的普遍改善。存量房业务的贡献利润率在Q2已达46%,同比提升6个百分点;新房业务贡献利润率升至28.8%;家装贡献利润率39.6%,同比提升7.5个百分点。这意味着贝壳在每一笔交易中留存的价值比例在系统性上升——要么是分佣结构向平台倾斜,要么是固定成本被摊薄,或两者兼有。

第二驱动力来自费用端的“外科手术式”削减。上半年贝壳营业成本从388亿元压至319亿元,节省69亿元,降幅17.9%;销售和市场费用削减32.3%,门店成本下降23%,内部佣金及薪酬减少11.4%。Q3经营费用继续同比下降22.4%,延续了这一轨迹。这些数字指向一个事实:贝壳正在用更少的门店、更少的经纪人、更低的营销支出,支撑住了GTV的温和增长(Q3总交易额7697亿元,同比增4.5%)。
但问题也恰恰在此。费用削减的空间不是无限的。当销售费用已经被砍去近三分之一,当活跃门店数量同比下降2.5%、活跃经纪人数量下降4.4%,继续依靠“节流”来驱动利润增长的边际空间正在收窄。利润翻近三倍的亮眼数字背后,相当一部分是成本基数一次性下移带来的“台阶效应”,而非收入端内生的加速增长。
二、交易基本盘:GTV在涨,但“谁在贡献增长”值得细看
从交易额看,贝壳的核心经纪业务是稳健的。存量房GTV 5209亿元,同比增长3.0%;新房GTV 2068亿元,同比增长5.3%。平台二手房成交单量同比增长14%,增速显著高于GTV增速,暗示成交结构在向总价较低的自住型房源倾斜——这与瑞银专家观察到的“大部分成交介乎200万至500万元、逾千万成交仅约2%”的格局相互印证。
更值得关注的是市占率的变化。贝壳在存量房交易中的全国市占率Q2达到35%,同比提升2个百分点;新房市占率14.1%。在楼市整体仍处于筑底阶段的背景下,市占率提升意味着贝壳的竞争优势在向弱势周期中的“相对韧性”转化——当中小中介退出或收缩时,平台型玩家的漏斗效应反而增强。摩根大通指出,贝壳市占率已从2022年的9%升至目前的12%(按其口径测算),并认为这一趋势可以部分对冲2027年后新房销售可能下滑的风险。
但收入端的信号并不完全乐观。存量房净收入61亿元,同比仅增1.8%;新房净收入68亿元,增2.9%——均低于对应GTV的增速。这说明单位GTV的变现率在下降,可能与成交结构下移、佣金率承压或分佣比例调整有关。GTV增长而收入增长更慢,意味着“以量补价”的效率在打折。
三、家装与租赁:收入在降,但这是“主动选择”而非“被动失血”
家装家居净收入33亿元,同比下降22.9%;房屋租赁服务净收入43亿元,同比下降25.4%——两项“二赛道”业务是Q3总收入下滑的直接原因。但如果只看收入降幅就得出“新业务遇挫”的结论,会误读贝壳当前的战略逻辑。
租赁收入的下降主要来自会计口径的主动切换:按净额法确认收入的房源占比持续提升,Q2末已超过50%。在净额法下,平台只确认服务费净收入而非房源租金全额,收入数字因此大幅“缩水”,但对应的成本也同步出表,毛利率和贡献利润率反而改善。租赁业务毛利率升至15%,省心租在管房源突破83万套,同比增长约25%。换言之,租赁业务的实际规模仍在以20%以上的速度扩张,收入下降是“挤水分”的结果,而非需求萎缩。
家装业务的情况更为复杂。收入同比下降22.9%,但合同额同比增长5%,且机构判断Q3家装业务可能已接近收支平衡。这意味着家装正在从“用收入换规模”的阶段,转向“用利润验证模式”的阶段。贡献利润率从低位升至39.6%,说明此前拖累盈利的低质量订单正在被过滤掉。收缩的是收入数字,修复的是单位经济模型。
彭永东在财报中的表述也印证了这一转向:“从规模驱动的增长,走向以品质服务和服务者效率提升驱动的增长”。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贝壳不再用补贴和低毛利订单来填充新业务的收入曲线,而是优先让每条业务线证明自己可以赚钱。代价是总收入的增速被拉低,收益是利润表的干净程度和可持续性在提升。
四、效率的深层来源:不只是“砍费用”,还有分配机制的重构
如果利润改善仅仅来自费用削减,那么其可持续性将高度依赖于成本压降的极限。但贝壳Q3的数据中,有一些更偏结构性的效率信号值得注意。
客源分配算法的改革是其中之一。瑞银的专家电话会议纪要显示,贝壳约两个月前将客源分配从“大致平均分配”改为“更针对性地导向转化表现较佳的经纪人”,旨在提升既有流量的转化效率,并为高绩效经纪人提供更清晰的佣金激励。这一变化的实质,是把平台流量从“普惠式分发”转向“效率优先分发”,在不增加流量总量的情况下提高单位流量的产出。对于一家月活用户同比下降近10%(4450万 vs 4930万)的平台而言,流量效率的提升比流量规模的增长更具现实意义。
AI工具的渗透则提供了另一层效率增量。试点区域AI收房人效提升13%,AI定价招租成功率较人工定价提升5.3个百分点;在经纪服务中,AI营销助手辅助经纪人自动生成内容和模拟客户交互。这些数字目前仍偏局部和试点性质,尚未构成利润表上的决定性变量,但方向是清晰的:贝壳试图把AI嵌入“人效”而非替代“人”,用工具放大优质服务者的产出,同时压缩低效环节的冗余。
这两条线索共同指向一个判断:Q3的利润高增中,有一部分确实是“运营质量”的真实改善,而非纯粹的会计或成本现象。但要将这部分改善与“成本基数下移”的一次性效应区分开来,需要看未来几个季度收入端能否重新加速——如果收入在费用不再大幅削减的情况下恢复增长,利润的持续性才有更扎实的根基。
五、行业坐标中的贝壳:相对优势在扩大,但“蛋糕”本身没有变大
将贝壳放回房地产中介行业的坐标系中,其相对位置在改善,但行业整体的约束并未解除。我爱我家Q3单季营收24.07亿元,同比-3.96%,归母净利润2731万元,同比+595.5%,利润增速同样远高于收入增速。两家头部中介呈现出相似的“收入平、利润跳”的形态,说明这并非贝壳独有的经营现象,而是行业性的成本出清和竞争格局收敛在财务端的反映。
政策环境提供了温和的支撑。一线城市二手房价连涨8个月,10月一线城市商品住宅销售价格环比总体上涨,一二三线城市同比降幅继续收窄。摩根大通认为贝壳是公积金政策放宽等住房消费支持措施的潜在受益者,尤其利好租赁和家装需求。但政策的作用方式是“托底”而非“刺激”——自住型需求主导的成交结构意味着客单价和佣金率的弹性有限,贝壳GTV增速与收入增速之间的裂口大概率仍将存在。
竞争格局方面,社交媒体平台带来的流量分流是瑞银明确提及的风险因素,但贝壳通过“安住”“诚意卖”等产品在交易生态上建立的壁垒(安住上海渗透率约50%)构成了一定的防御纵深。在热点区域,贝壳的市占率超过70%,赋予其在房源和定价环节的事实话语权。这种结构性优势在弱市中比在牛市中更有价值,但也意味着进一步大幅提升市占率的边际难度在上升。
六、机构的分歧:买入评级一致,但目标价暗含不同的“故事”
财报发布前后,主要投行维持了对贝壳的买入/增持评级,但目标价和估值逻辑存在值得玩味的差异。高盛将港股目标价下调至63港元,同时将2027—2028年盈利预测下调4%—6%,理由是更高的社保缴款和更谨慎的中长期新房市场前景。花旗在Q2后已将目标价上调至75.4港元,并将2026年核心盈利预测上调至83亿元,逻辑侧重于“经营杠杆效应”和平台模型的盈利能力。摩根大通目标价59港元,强调市占率扩张和2027—2028年经营利润16%的年均增速。瑞银目标价69.4港元,关注客源分配改革和二手成交韧性。
目标价从59港元到75.4港元的跨度,本质上反映了市场对“贝壳的利润增长在多大程度上可持续”的分歧。偏乐观的一方(花旗)将当前的利润率扩张视为平台模型进入收获期的证据;偏谨慎的一方(高盛、摩通)则在为新房中长期下行和成本节省空间收窄预留缓冲。Q3的实际经调整净利润26.05亿元,高于高盛此前预测的19亿元和花旗预测的17亿元,短期业绩是超预期的。但超预期本身并不解决分歧——如果超预期的部分主要来自费用压降的时点节奏而非收入加速,那么它对估值中枢的抬升作用将是有限的。
结语:真正的检验不在利润表,而在收入曲线的下一个拐点
贝壳Q3财报最诚实的读法,是把它看作一次“质量优先于规模”的战略压力测试。毛利率从21.4%到27.7%、经调整净利率从5.6%到12.4%,证明了贝壳在收缩期控制成本、筛选业务、提升单位经济模型的能力。市占率在弱市中继续爬升,说明平台的结构性竞争优势并未因市场下行而削弱。
但“收缩式繁荣”有一个内在的时限。成本削减的台阶效应会衰减,家装和租赁的净额法/质量切换带来的利润率改善也会逐步进入平台期。当费用不再大幅下降、会计口径的扰动消退之后,利润增长必须交棒给收入增长。Q3的GTV增速(+4.5%)与收入增速(-8.9%)之间的裂口,以及月活用户的同比下降,提示收入端的再加速尚未到来。
贝壳管理层将当前阶段定义为“从规模驱动走向品质和效率驱动”。这个定义在逻辑上是成立的,Q3的数据也在相当程度上支持它。但资本市场最终会问一个更朴素的问题:效率驱动的故事讲完之后,收入驱动的故事什么时候接上?在那条收入曲线出现有意义的向上拐点之前,利润的高增长值得认真对待,但不宜被简单外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