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鲍勇剑 陶筱 何明璐
一个普遍的说法是：中国企业缺乏颠覆性原创。这至少是片面的。
2026年8月，我们会同浙报“潮新闻”记者访谈多家浙江企业。我们的初步认识是：中国企业有自己的创新性格。那就是“建设性革新”（constructive renovation）。
颠覆性创新（disruptive innovation）不是卓越创新的代名词。受制度、历史、文化和其它资源禀赋影响，不同国家的企业各有自己的创新性格。美国企业擅长迭变式的颠覆性创新，“喜新厌旧”的华尔街金融体系是最重要的推手。日本企业的精益生产方法造就了高度可靠的产品质量，重视积累、传承和知识权威的传统文化使之然。意大利的手工业和个人艺术的历史直接影响到企业的设计创新性格。德国大厂带小厂的产业培训制度滋养出供应链上下游的许多隐形冠军。以色列的高、精、尖等深度技术方面的初创企业著名。以色列的创业者自小就一同成长在军事组织中，执行复杂任务的经历是一个重要因素。韩国的“快速追随，强化突破”的技术创新风格与高强度求生存的社会文化有密切关系。而资源短缺和消费者期望不高的社会氛围促生印度企业的节俭创新风格。同样的逻辑，中国企业也有自己的创新性格。
调研中发现，中国企业的创新性格可以概括为建设性革新。它延展利用既有的、容易获取的生产要素，以渐进改变的方式逐步推出新产品、新方法、新市场、新供应链组合以及新产业结构。它的显著特征不是说服市场接受新旧替换的倍速效益，而是展现渐进提升策略的可行性和可靠性。如果颠覆性创新的特征是从转折性的质变到量变（规模化），那么建设性革新的性格表现在从安全的量变走向结构性质变。我们的假设是，它受社会文化影响，有避免动荡的风控偏好。它与中国企业在国际供应链中长期处于从属地位的经验有关，战略延续比颠覆再造更容易被合作伙伴接受。
建设性革新的渐进效益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较低价格（Cheaper prices）、有机生长（Organic growth）、持续保值（Retain value）、品质提升（Enhanced qualities）。方便记忆，它们的英文可以缩写为CORE。
较低价格（Cheaper prices）
我们的调研发现，企业已经认识到，价格仍然是市场竞争的关键着力点。但是，价格优势不再体现为最低，而是有比较参照体系的较低价格。
中通快运是中通集团旗下的零担快运品牌，为企业和个人客户提供全链路一站式的物流服务。作为中国零担快运行业的头部企业之一，中通快运呈现出“分厘必争”的特征。一方面，它深度运用信息系统与人工智能技术，实现对成本的极致控制。例如，在建设自有运输车队时，中通快运将智能化设备装配到每一台车辆，通过信息系统优化风险识别和管理效果。中通的智能信息系统可识别和分析司机驾驶动作、司机画像、车外监控、车辆运行状态等信息，一旦出现司机疲劳驾驶、驾驶动作不规范等高风险提示，后台的人工智能将会通过智能设备呼叫提醒司机。这样的做法大大降低了事故率，从而降低了保险成本。此外，智能系统还可以通过优化人员调度来降低运力成本。根据运输过程中的实时情况，系统动态安排司机在收费站附近替补，以减少车辆停运和人力资源闲置。另一方面，它挖掘原本分散、零碎、非标准化业务的商业价值，不放弃看似微小、分散的市场机会。运用灵活组合的内部能力，中通快运针对各类缺乏完善国际物流体系的“小、新、散”群体提供国际业务，例如产品质量过关但缺少海外销售渠道代理的一些“小龙头”企业。这类客户通常对于清关、税务等海外法律法规的了解比较有限。中通针对这类客户群体提供了延伸的“端到端”服务，将看似难以形成规模效应的业务机会转化为可以持续经营的业务增量。成本节约和零散收入都转化为企业的竞争优势。
内部极致降本增效，外部多走一步提供难以替代的服务价值。这就为较低价格策略奠定议价的基础。
类似的策略做法也表现在智慧星玩具这样的传统企业中。位于义乌的智慧星是一家生产玩具的老企业，集研发、设计、生产、销售和服务为一体，主要生产扭扭车、手推车等玩具及各类婴童用品，产品远销欧洲、美洲、东南亚、中东等地区。它的厂区经过了精心的设计和建设：厂房干净有序，各类设施齐全完备，甚至厂区内设置有人行横道，让员工在园区内也养成遵守交通规则的习惯。曹董事长告诉我们，通过环境管理方面的投入，智慧星策展了客户的“第一印象”，直观地传递规范、合规、重视品质的信号。可视化的环境有助于客户提升对工厂质量的心理预期和价格预期，为商务谈判营造有利氛围。良好的工厂形象成为其比较价格策略的背景板。
有机生长（Organic growth）
我们发现，企业对核心竞争能力和它的应用有新的理解。人是最活性的因素，技术是加持因素。内生演变出的组织协同能力是核心。同样一套协同能力可以延展到不同的新业务中。企业依靠内生能力有机生长，而不是盲目寻找第二发展曲线。
威发进出口有限公司成立于2007年，为全球客户提供车缝、针织等制品的一站式定制服务，已在义乌、广州、诸暨和美国纽约设有工厂和办事处。威发进出口公司以内部人员的专业能力为基础，建立协同机制，推动新业务“由点到面”的多元拓展。企业不仅依靠扩大原有业务规模来实现增长，还鼓励具备专业特长、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才在现有业务基础上开辟新的业务领域。威发鼓励能独当一面的专业的骨干成立分公司，开创新的业务板块，拓展新的客源；允许共享母公司的平台资源、管理体系和基础设施。创始人束继周认为，与其看着业务骨干离家出走，变成竞争对手，不如繁衍企业的族谱，鼓励独当一面，有机生长。
这种模式使得企业将人才成长与业务范围、业务种类的扩展相匹配。它是突破规模经济（economy of scale）和种类经济（economy of scope）的悖论的尝试。企业既保留了平台化运营和资源共享带来的规模优势，又通过专业人才自主创业和业务分化持续拓展经营范围。
浙江同富特美刻股份有限公司主要从事杯壶类器皿的研发、设计、生产和销售，它是不锈钢真空旅行壶行业标准起草单位之一，以突出的研发设计能力、良好的品质和性价比见长。主营保温杯的特美刻的有机生长是兼顾代工和自有品牌，打破传统的只能二选一的策略定位。一方面，企业维持代工业务的稳定性，和星巴克、沃尔玛等国际知名品牌商合作，不放过相应的市场机会；另一方面，特美刻也积极提升自身团队的灵敏能力，招募具备天马行空、特立独行特点的设计师，建设自有高端品牌。
都是有机生长，但两家企业对多元化发展有不同的理解。一个是人的多元化发展，另外一个是产品的多元化。怎样在不同经营策略之间自由切换？这非常考验最高决策者的认知能力和组织领导力。战略的精神是选择和适配。中国企业正在探索自己的道路。
持续保值（Retain value）
创新迭代产品和技术的一个困境是如何持续保持价值，避免周期性破坏和大额资本项目的支出。这就要求技术路线有可持续的设计。它体现在核心和基础技术投入和生产工艺可以组合、增减和兼容。
浙江艾罗网络能源技术股份有限公司（简称“艾罗能源”）是国际知名的光伏储能系统及产品提供商，销售领域覆盖德国、美国、日本等全球130多个国家和地区，并于2024年登陆了上海证券交易所科创板。艾罗能源在设计上采用了具备可持续性和模块化思维的路线。例如，欧洲市场和非洲市场的价格承受能力存在区别，艾罗能源通过灵活的产品设计进行“减配”，制作了适应于非洲市场的产品集合，做到有效、便宜。渐进投入和持续迭代的方式有助于降低长期发展的投入压力。同时，艾罗持续迭代逆变器技术，通过叠加的方式提供新的、具备专属性的功能，保持行业领先，但也允许兼容，这避免了基础技术投入的过早折旧。
浙江众合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前身是1970年成立的浙江大学半导体厂，1999年整合改制为股份有限公司，并在深圳证券交易所上市。目前，众合科技在轨道交通信号系统领域处于行业前列，在国内系统工程累计已超过2056公里。此外，众合科技还响应“一带一路”政策号召，在海外承担了多个轻轨信号系统项目，工程累计超800公里。众合科技采取“平台通用化+场景定制化”的模式，可以根据不同地区的市场需求、基础设施条件和运营习惯快速提供差异化产品版本，具备比较价格优势。在建成列控系统后，众合科技也与客户形成了“友好套牢”式的关系，产生长周期、伴随式的业务：除了硬件设备系统，客户也需要众合提供的维护服务。在需要局部更新时，众合配合客户需求进行升级和自我改造。在海外市场、尤其发展中国家（如中亚）开拓过程中，众合采取“将产业落在本地”的思路，配合当地的发展需求，共同经营，推动建设战略型的发展据点。这些做法都有助于在更长的时间周期内保持创新产品和技术的价值。
核心基础技术的价值“保鲜期”长。它成为中国企业与西方友商一个重要的战略差异。帮助海外合作者理解基础结构的技术价值连续性，它为后来者进入成熟市场铺设了一个认知通道。
品质提升（Enhanced qualities）
我们所调研的企业反映出一个共同特征，即对品质的理解和定义保持一个动态的观点。品质高低好坏往往见仁见智。理解客户经营环境和战略定位，提出不同的品质建议，这是一个有效做法。
艾罗能源在不同市场有重点强调的品质特征。不同国家的电价、电力系统稳定性、环境需求都有较大的区别。欧洲许多国家一天中不同时段电价存在差异，艾罗能源强调设备可以智能分析用电习惯，并在电价较低时充电存储，电价较高时不使用电网电力，而使用存储的电。由于电力基础设施建设欠缺，非洲有相当大比例的人口没有稳定的电网供应，因此艾罗在非洲强调产品的“离网模式”，可以脱离电网独立使用。对于有极寒天气的市场（比如挪威），艾罗能源强调电池有自加热的功能，可以解决低温情境下的放电问题。
特美刻也开始学习从保存（preservation）， 展示（presentation）、自豪（pride）、声誉（prestige）、生产力（productivity）等角度强调品质的不同侧面。“保存”指的是实用的技术价值，可以保存温度和状态。针对不同地区的客户，特美刻强调产品“保存”能力的不同作用，例如在中国强调杯子“保温”的能力，而在有冰饮习惯的欧美，则强调杯子“保冷”的能力。“展示”和“自豪”表达的是使用水杯的人的自我身份认同，外观是否能够“出片”、适合“出街”，强调的是社交属性。特美刻也在探索和大学共同进行文创类产品的开发，这类产品的吸引力和价值所在就是带有稀缺性的“声誉”。它还生产超大容量的杯子，使用场景之一就是健身房锻炼者可以方便进行补水，这是“生产力”品质的重要部分。
威发重点开发专属价值。它的商业模式集成了设计能力、供应链管理能力、专家的经验判断，为客户提供一站式的定制解决方案，这就是具备专属价值（value of particularity）的服务。团队成员作为专业顾问，帮助客户将初步的想法转换为独特的产品。客户提出新产品开发的方向，威发设计团队配合客户进行定制化的设计、打样，快速生产出原型产品（prototype）。同时，威发还具备很强的供应链协同能力，与数百家定制工厂常年深度合作。在工厂的支持下，团队能够针对不同的客户需求进行生产，再经过验货后交付。威发内部的数字化、信息化平台也有助于进一步沉淀经验，从而能够为客户提供更精准的建议。这种柔性定制的方式响应了不同客户的差异化诉求，呈现出“专属价值”优势。
中通快运对成熟客户强调可靠性和风控效果，对小散新客户重点介绍系统解决方案。针对不同客户的需求，中通快运展示服务和产品价值的不同方面。例如，对于成熟客户，中通介绍精准必达、超时必赔的核心承诺，展示数字化平台的可靠性。对于小、新、散的出海客户，中通介绍帮助企业快速在海外建厂的系统解决方案。想要在海外建设工厂生产能力的出海的“新手”客户会发现大量繁琐的物流问题，小到纸箱包装，大到货架叉车。中通快运可以帮助客户在相应物料的产业带进行货物集中，并通过物流系统进行运输，快速实现想法需求。
过去三十年，美国高科技企业爆发式的发展促进形成“颠覆性创新”的叙事。经济学家熊彼特对资本主义制度的“创造性摧毁”（creative destruction）属性和管理学者克里斯滕森的“颠覆性创新”（disruptive innovation）理论让这一叙事更加具有合法性和普遍性。实践显示，它有“幸存者偏差”的问题。从后视镜看成功企业的创新特征容易忽略那些破产消失的企业。一个更大的问题是“颠覆性”模式的社会环境成本。过去的模式假设市场会纠正颠覆模式的外溢社会成本（负外部性）。但如果破坏性影响是不可逆转的，如何治理？它至少需要一个互补的模式。
今天，由于人工智能技术隐含的深远影响，我们不得不直面颠覆创新模式“不可逆转性”的风险。于是，中国企业“建设性革新”创新模式的互补价值更加值得研究。
（作者鲍勇剑，系加拿大莱桥大学迪隆商学院终身教授、战略科系主任，复旦大学管理学院EMBA项目特聘教授。陶筱，系浙报集团潮新闻政务中心总监助理。何明璐，系复旦大学管理学院商业文明和共同体研究所项目主管、研究助理。文章仅代表作者观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