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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面新闻编辑 | 姜妍
10月17日,与第25届上海国际艺术节的启动同一天发生的,还有一个大事件:历经6年时间完工的“大歌剧院”,终于要开门接客了。这栋坐落黄浦江畔的大型建筑容量丰富,是一座拥有三种演艺空间、共4200个座位体量的综合型剧场,足以承接从室内乐、沉浸式戏剧到音乐剧、舞剧几乎一切艺术门类的演出。而“谜底就在谜面上”,大歌剧院最响当的名片从命名就能看出当属歌剧。大歌剧院总经理张笑丁向界面文化透露,由于场馆内世界级别的声学设计,音乐能在混响时间的“黄金区间”里达到省力舒服的传播,又因配备有亚洲最大面积的六宫格舞台,允许多个大型制作项目在彼此不受干扰的情况下装台排练,效率大幅提升,“可以想见,歌剧这样一个种类,未来会更多选择放在大歌剧院呈现,这个是一定的。”
大歌剧院用一张堪称奢华的开幕季剧目单,向观众发出了它的首次邀请。其中,有三部国外经典歌剧——马林斯基剧院的《阿依达》、威尼斯凤凰歌剧院的《托斯卡》和柏林国家歌剧院的《玫瑰骑士》——即将在此完成亚洲首演。7月28日首轮开票24小时内,《玫瑰骑士》除公益票外就已售罄,《阿依达》《托斯卡》除公益票外售出近90%,用户数据辐射25个国家和地区。在张笑丁两天前接受界面文化采访时,三大歌剧的门票距离全部卖光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虽然歌剧在中国是个小众市场,”她坦诚地说,“但正逢新剧院开放,又有这么好的制作送到门口,还是有很多人想把握住机会来一睹全貌的。”
然而,当盛大的烟花散去,歌剧在申城的热度还将持续多久,未来大歌剧院上演的歌剧还能否得到像今天这样的捧场,甚至品质和商业双丰收,既取决于剧院的运营安排和策划水准,也与消费者对歌剧的了解与接受程度息息相关。目前的情况如何?界面文化与几位艺术从业者、演艺文化的消费者聊了聊他们的体感。
01 与其说是歌剧演出,不如说是一次文化事件
如果初次听说歌剧,想要多多了解一番,这些在社交媒体搜出的高赞讨论或许会加深你的困惑:

“我至今记得看完《图兰朵》的时候,那种大脑皮层被搓光滑了一般的无措。”
“第一次看《弄臣》几乎全场在跟朋友吐槽剧情,只能安慰自己是那个年代的产物,但真的忍不了。”
“歌剧就和印度电影一样,剧情无所谓,只是找个借口唱歌跳舞。”
吴宇曈是在武汉学习音乐教育的本科生,主项声乐,也因此经常可以通过课堂接触到歌剧选段。她向界面文化分析,上述感想之所以会在互联网反复浮现,可能是歌剧的特征在今天“水土不服”造成的。诞生于17世纪西方世界的歌剧距离现代人的生活已经很遥远,它最注重的不是人们现在更熟悉动用的视觉,而是美声演唱和管弦乐队配合发出的声音的质感。歌剧不靠扩音设备就要把声音传遍全场,讲述故事、表达情感也都靠声音变化,如宣叙调用说话的语气唱出旋律,咏叹调用大的起伏表现华丽,而在剧本、舞蹈、布景方面,大多数歌剧会做较“轻”处理,很多设定并不是出于辅助大众理解的作用才做的,仅做点缀性元素跳跃出现。
“我只有在专业中会学习歌剧,但从个人爱好来说,我并不喜欢歌剧的表现形式,身边同学也很少有走进剧场是去看歌剧的例子。”吴宇曈直言,她感觉国外歌剧的剧情普遍很“奇怪”,不乏许多“关系乱伦的狗血故事”,相比之下,他们更偏好轻歌剧这一支在近代发展而来的通俗变体音乐剧,故事和人物更加“精彩有共鸣”。眼看国内音乐剧的发展正处上升期,商业化做得成功、繁荣,歌剧在中国演出的频率却相对寥寥,吴宇曈发现,近年有越来越多歌剧演员和制作班底也开始转行音乐剧了。
放眼中国演艺市场的红海,除了大热门音乐剧,交响乐也在跻身较受欢迎的种类之列。从1879年就组建成型的上海交响乐团在悠长历史中有过多次与剧院合作歌剧的经历,这次也将亮相大歌剧院开幕夜音乐会《大歌剧院和她的朋友们》,和艺术家们进行著名歌剧选段的演绎。上海交响乐团副团长王思宇告诉界面文化,如果按音乐的细分领域来比较的话,听交响乐的群体是小于听流行音乐的,而听歌剧的群体的确又会比听交响乐的更少。为什么会这样?“倒过去讲,是因为我们听到歌剧的机会最少。”王思宇解释道,这其实跟传播的基础有关系,“现在每天大街上放的更多是流行音乐,人有模仿的天性,他们会倾向那些容易复制、能跟着哼唱的作品。”
此次三大歌剧来沪演出座无虚席的盛况,似乎提供了一个反直觉的结果。但这要与三部歌剧的具体语境联系起来看,张笑丁向界面文化表示,作为上海大剧院的“一号员工”,她还记得1998年大剧院开幕时邀请《阿依达》在意大利佛罗伦萨歌剧院的版本来沪演出的面貌。当时五百多人的群演阵容空前,除了乐队在乐池里之外,上海杂技团、上海芭蕾舞团、上海武警也纷纷友情串场。到了2000年,上海版的《阿依达》更是在可容纳八万人的上海体育馆上演,规模创下当时的吉尼斯世界纪录,高达三十米的狮身人面像和金字塔群、层出不穷的激光焰火与空中飞人,还有一批参演的动物演员,都给一代上海观众留下过狂欢和震撼。时隔26年,《阿依达》携全新制作归来是有认知度基础的,已经激荡起了上海观众的“阿依达记忆”。
张笑丁同时观察到,与情怀一样卖座的,还有“百闻不如一见”的稀缺性。另外两部剧目“亚洲首演”的名号一经官宣,他们的社交媒体底下就有很多网友留言:“上海到底有什么?”“回答这种发问像是在凡尔赛,但的确在最近七八年里,上海作为中国演艺市场中文化消费能力、商业化程度最高的城市,一直占据着这样的市场先机,”张笑丁以此来回应歌剧售罄的好成绩。
YOUNG剧场节目总监包容容长期关注上海戏剧引进市场,她告诉界面文化,这三场演出与其说是演出 (performance),倒不如说是一场事件 (event)。人们从大歌剧院开工就期待着它落成的这一天,因此近期即将在这里发生的每一场重磅歌剧,皆会“破圈”吸引到各个来路的观众观望、留意,激励他们汇流成新闻事件的一份子,即便他们从来不看歌剧,甚至在此之前没有听说过歌剧也不妨碍。“在平时,不是所有人都有好奇心和决心去跨出自己的审美舒适区的,但一个剧院做的任何一出戏,说到底也是一次艺术教育,”包容容用“播种”的比喻来形容这个过程,“哪怕只有一个人进来,他也可以发芽,以后生长成一片树林。”
02 顶级制作涌向上海,歌剧依旧是门“昂贵”的艺术
包容容与许多国际客户保持着联系,她表示,大歌剧院的开张不仅仅是上海的事情,在全世界来讲都是一件大消息,震惊了全世界的业内人士。“因为现在来讲,还有这么大体量的文化场地在建设,又是在中国这样一个目前在全世界如此受瞩目的国家,”包容容告诉界面文化,各地最优质的歌剧院都在主动跟大歌剧院联系,“全世界的好资源都涌向了这里。”
上海大歌剧院节目负责人钟亦聪拿《玫瑰骑士》向界面文化举例,此次的指挥是有名的德奥系风格,而《玫瑰骑士》也是偏德奥系的一部歌剧,“本来就是他的看家本领”,同时柏林国家歌剧院把整个班底全都带过来,没有删减任何装置设备或内容的呈现,“基本上是原汁原味的”。这样一部连德国老牌歌剧院都还没有出去巡演过的作品,要在这么远的国度、又是在一个全新的剧场达成这一点,“能看出来他们是很有诚意的,”钟亦聪感叹道。
上海交响乐团公开的简介里,把其在歌剧领域的几次合作单拎出来,做了详尽的列举。王思宇告诉界面文化,尽管演奏歌剧不是上海交响乐团的主业,但一旦能实现一首歌剧作品顺利落地,比起常演的肖斯塔科维奇、贝多芬、莫扎特,那都是值得标记出来、划个重点的成就。
他以去年上海交响乐团在国内首演的第一部无调性歌剧《沃采克》为例,这是公认的最伟大的几部歌剧之一,已经公演了100年,但此前还没有中国乐团演过,一是演绎难度非常高,二是能找到合适合作的歌剧演员、指挥并非易事。“我们正常的一场演出就排练四天,但这场演出的排练时间是大大超过的,排练了十几天,但其实还是不够。在德国,曾有乐团在第一次演《沃采克》的时候,排了100多个日程。”但在王思宇看来,上海交响乐团选择啃下这个剧目,既是乐团水平的体现,也呼应了他们始终坚持的信念:要给观众挖掘一些“该听而未听”的作品。
歌剧的“昂贵”也是钟亦聪所在的大歌剧院全团队有目共睹的。无论是从国外引进一部歌剧,还是在本土创作一部歌剧,一般来说都需要花费千万级的成本才能覆盖。张笑丁还补充了一个信息,《托斯卡》舞美这次运来八个集装箱,《阿依达》整个甚至达到二十多辆集卡的体量,可见歌剧阵容之庞大。“光靠票房是无法回收的,更多需要政府资金和专项赞助维持运转,”钟亦聪坦言,“但不说每个月,总归至少每个季度或者每半年、一年,我们会考虑一些艺术价值很高的作品,即使它不一定叫座。”
而时至今日,歌剧本身这项艺术门类也在做出改变,尝试更贴近观众一点。上海交响乐团就花了10年左右在探索一种所谓“音乐会版歌剧”的尝试,在节约舞台布景、服化道设计消耗的大量成本的同时,保留歌剧最核心精华的声音部分进行演绎,这样也能使观众比从前更高频次地接触到高质量的歌剧作品。
此次《托斯卡》的新版本也将故事背景从1800年改换至20世纪50年代,并在美学设计中添加了当代的审美倾向,表现出一定的电影质感。《玫瑰骑士》本就是较轻松浪漫的爱情故事,作曲风格偏圆舞曲,不如有些歌剧的晦涩、深奥,但也依然做了部分调整。钟亦聪告诉界面文化,《玫瑰骑士》的新版本摒弃了原来的18世纪时空,转而设置在1920年,同时舞台场景与多媒体做结合,使用油画风格展现鲜明的色调。“一部歌剧动不动就要演四、五个小时,我们也希望配合音乐,在观众沉浸听觉享受的同时,视觉也不要太单调,尽量实现好辅助和衬托的效果。”
大歌剧院正在计划为剧场和剧目做一些衍生周边进行赠送或售卖,而剧场之外,团队也在构想利用其内部空间,多做一些与歌剧推广相关的其他事,例如在展览中邀请观众戴上耳机收听歌剧选段、寻找音乐动机,让他们了解完歌剧知识后就能迅速运用起来;又或者开展开放日活动,给前来的亲子、搭档提供歌剧扮演体验的互动小游戏;又或者只是一个咖啡空间、一个轻食餐厅,看似与歌剧、艺术无关,“但这里不是拍照、打卡的中产雅集,而是人们可以约个朋友坐下来见面闲聊的场地,”张笑丁向界面文化解释道。
从看一场纯粹的演出到体验一种文艺的生活方式,看起来是艺术需要包裹在世俗的糖衣中才能更好地被接受了,但包容容从来不觉得艺术是可以脱离社会、公众而独立存在的。“线下参与这件事,某种程度上比观看一场演出更重要。希腊城邦时期最初还没有这种演出,剧场就是公民聚集起来发表意见的场所,回到最原始的起点来看,剧场就是人和人相遇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