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田鹤琪
对俄制裁四年后，美国特朗普政府突然给俄罗斯柴油开了绿灯。
据新华社消息，当地时间10月9日下午，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美俄领导人就俄向美国及全球市场提供柴油达成一致。双方同意俄方将立即提供超过30万吨柴油，11月再提供50万吨，此后还将提供100万吨；另将视其炼油厂状况，短期内交付300万吨。
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同时发布公告，授权与俄柴油相关的销售、交付、卸货或进口，有效期至美东时间2027年4月7日零时。
柴油是从石油中提炼出来的一种中间馏分燃料。凭借高能量密度的特性，主要用在卡车、农机、工程机械、船舶、铁路、发电、应急车辆等这些高负荷场景。
从2022年拜登政府全面禁止进口俄罗斯石油及成品油，到2026年10月特朗普政府主动松绑，这一反转出人意料。
美国能源信息署(EIA)数据显示，2008年，美国页岩油气开发扭转了美国原油产量数十年的下滑趋势，页岩油气开发推动了美国原油产量增长，不仅使美国成为全球最大的原油生产国，且使其成为有史以来最大的原油生产国。
美国2025年原油产量平均达到创纪录的1360万桶/日，俄罗斯和沙特位居二三位。作为产油大国，美国此次为何要向俄罗斯求供柴油？
这主要因为美国原油结构的问题。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中国国际碳中和经济研究院执行院长董秀成对界面新闻分析指出，美国原油产量虽高，但以轻质页岩油为主。柴油生产更依赖重质原油，轻质油转化为柴油等中重馏分产品在经济上不太合算，等于是大马拉小车，企业积极性不足。
“因此，美国一方面重启与委内瑞拉合作，希望进口重油补齐上游原料；另一方面，又在事实上放松对俄罗斯的能源制裁，直接从俄进口柴油，平衡国内市场供需。从降低成本和抑制价格角度，这是合理选择。”董秀成说。
今年年初，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被美军三角洲部队抓获，特朗普声称将让美国大型石油公司进入委内瑞拉修复基础设施，“开始为委内瑞拉赚钱”。美国近日还宣布，与委内瑞拉达成所谓“全球历史上最大的石油合作协议”：美国获得委内瑞拉超650亿桶已探明石油储量的多数控制权。
委内瑞拉已探明储量约3030亿桶，占全球总量的17%，居世界首位。其原油多为高硫重质、超重质原油，这能够在很大程度上弥补美国石化能源结构中的短板。
“此外，美国松口进口俄罗斯柴油，本质是季节性供需缺口与现实利益压倒了意识形态立场。”董秀成解释称，进入秋冬，美国东北部取暖用油、货运柴油需求抬升，本土炼厂产能不足、大西洋沿岸库存长期偏低，推高通胀压力。
自美伊冲突以来，美国柴油价格持续高涨。
根据美国汽车协会的数据，截至10月9日，美国全国柴油平均零售价约为每加仑6.3美元，较美伊冲突前上涨近70%。当前距中期选举已足一个月，居高不下的柴油价格正成为特朗普以及所属共和党的“政治包袱”。
在董秀成看来，这场柴油危机也暴露出美国能源安全的三大短板：一是炼化结构存在硬缺口，过度依赖进口调剂；二是能源政策摇摆，在减排目标、本土产能扩张之间反复拉扯；三是全球能源供应链高度联动，很难完全割裂俄这样的关键能源出口国。同时也说明，制裁从来都是双刃剑，一旦冲击民生与选情，美国就会灵活调整底线。
美国柴油市场另一耐人寻味的现象是：它一边大量出口，一边库存告急。
据船舶追踪机构Kpler数据，今年8月，美国柴油出口量达到每日160万桶，创历史新高，明显高于美伊冲突爆发前的2月约每日100万桶的水平。巴西、智利、墨西哥、秘鲁，以及摩洛哥、法国和英国，均是美国柴油的重要买家。
隆众资讯成品油分析师方芳指出，美国柴油库存自今年4月起持续去库，美欧跨大西洋套利窗口持续打开，美湾柴油大量发往欧洲，出口大增，同时国内柴油需求强劲，共同促使美国柴油库存在5月下旬降至历史最低位1.00799亿桶，同比下降2.52%，且整体长期低于五年均值。
对于“缺而仍出”的现象，董秀成对界面新闻表示，这是美国市场与政策、利益博弈叠加的结果。美国炼油产能偏紧，本土消费回升，推低柴油库存至三十年低位。但欧洲、拉美等海外市场溢价更高，出口利润远大于内销，企业天然有外销动力。同时美国并没有强制限出法令，政府不愿强行干预市场化出口，担心打击炼油商积极性。
这其中暗藏风险。“一旦寒潮或工业需求骤升，本土极易出现供应紧张、油价跳涨，也折射出全球能源贸易优先逐利而非优先保供的现实逻辑。”董秀成称。
围绕这上述与俄罗斯的交易，美国国内舆论已经分裂。10月11日，包括4名共和党议员在内的7名参议员发表声明，要求政府立即改变计划；参议院民主党领袖舒默指责特朗普此举旨在“挽救他岌岌可危的政治前途”。而在盟友侧，英国、德国、加拿大均表示反对。
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对此表示遗憾，认为乌克兰代表团被当作了幌子，并在受访时直言有“被背叛”的感觉。
卡内基国际和平研究院研究员丹·贝尔评价这笔交易“两头不讨好”：经济上抑价效果有限，地缘上负面影响深远。
董秀成认为，从公开信息看，美俄柴油相关交易本质上是特朗普政府基于自身国内政治、能源利益做出的选择：短期或许能适度平抑美国国内燃油价格，却客观上放松了对俄能源出口约束，让俄罗斯获得额外外汇收入，自然引发乌克兰以及不少欧洲国家的强烈不满，也给西方对俄制裁体系撕开一道口子。
他也同时强调，地缘博弈从来不是简单的非黑即白。它既很难从根本上改变俄乌战场大势，也难以彻底重塑全球能源格局，却凸显出：西方所谓“统一制裁阵线”内部本来就存在利益裂痕，各国优先考虑的还是自身现实利益。
“当然，最终效果仍有待持续观察。”董秀成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