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未来迹FutureBeauty 陈龙 未来迹
编辑｜吴思馨
PDRN火了之后，行业很快开始寻找下一个名字。
这几乎是美妆成分周期的惯性：玻尿酸之后有重组胶原蛋白，重组胶原蛋白之后又有PDRN。一个成分被推上潮头，市场紧接着追问，谁会成为下一张增长王牌。
但这一次，答案可能没有那么简单。PDRN第一次把“核酸”这样一个原本属于生命科学和医药研究的概念，大规模带进了大众护肤语境，也顺势推开了一扇更大的门。门后，是DNA片段、DNA纳米结构、miRNA、siRNA等一整套仍在快速演进的技术版图。
它们的结构、作用机制和商业成熟度差异很大，却共同把护肤研发带向生命调控上游。与此同时，护肤科研也正在继续向分子层面下沉，将研发起点延伸到靶点、信号通路和基因表达机制，再反向筛选甚至设计干预方案。
换句话说，PDRN背后的核酸护肤，为美妆研发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FBeauty未来迹》观察到，当PDRN仍站在潮头时，围绕miRNA、siRNA、tFNA等技术的布局已经在品牌、原料企业和科研机构之间展开。核酸护肤的暗战，其实早已开始。
PDRN只是先头主力，核酸护肤时代正在到来
将核酸类成分应用于护肤领域，不只是一次成分的创新。
佰鸿集团的首席技术官张勇杰对《FBeauty未来迹》表示：“核酸精准护肤，是以核酸类活性原料为核心的护肤理念。借助经配方优化的递送体系，让核酸类成分渗透至皮肤细胞内部，参与细胞信号调控，从细胞层面辅助调节皮肤细胞增殖、代谢与修护。”
在张勇杰看来，核酸精准护肤区别于传统护肤产品的地方在于，其核心逻辑是介入皮肤细胞的信号传递过程，辅助维持皮肤正常生理稳态。当前的技术重点在于保障核酸活性物的稳定性与透皮递送，从而发挥护肤调理作用。
瑞吉明（山东）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科学传播官、高级产品经理夏海峰博士指出，DNA类核酸成分中，目前最主流的是PDRN，它可以激活细胞表面的腺苷A2A受体，起到舒缓、促进组织修复的作用。此外还有一些小分子DNA盐，比如水解DNA钠，它们可以更快速地提供外源性核苷酸原料，补充皮肤基础营养。
tFNA属于另一条技术路线。
随着DNA纳米技术发展，由DNA链组装形成的四面体框架核酸tFNA逐渐进入护肤应用。相关研究显示，这类纳米结构具有较好的细胞摄取能力，有研究甚至将其誉为基因透皮运输的“最佳载体”之一。[1]；与此同时，围绕DNA损伤、氧化应激、炎症及细胞稳态等方向的研究也在增加。国内成熟的DNA立体结构核酸四面体tFNA已经被应用到雅诗兰黛产品中。
RNA则把这套研究继续向基因表达调控推进。
夏海峰比较看好miRNA和siRNA：“miRNA可以作为基因调控的开关，控制相关蛋白质的表达；siRNA能进入细胞，精准关闭特定蛋白的生产，识别并降解与衰老、色斑等问题相关的信使RNA（mRNA），从而在基因层面找到这些皮肤问题的根源并解决。”
“mRNA是传递DNA遗传指令、指导蛋白质合成的直接模板，目前在护肤品领域尚无应用；tRNA主要负责将氨基酸运到核糖体进行蛋白质的合成；而酵母或菌类的RNA提取物，比如酵母菌发酵溶胞产物滤液、RNA钠，也是常见的应用形式。”
站在整个成分赛道的视角来看，核酸成分相较于过往的功效成分拥有更显著的优势。
“与过去从大自然中发现成分再应用，核酸成分的作用逻辑完全不同。”知名科研博主配方师Rex告诉《FBeauty未来迹》：“miRNA、siRNA的应用属于先找到固定的功效路径，然后设计合成、修饰包裹，实现精准功效。而像维A、维C天然存在的成分，并不是为某一特定功效设计出来的，在许多路径上都可以起到作用，因此不存在精准性。”
其中，siRNA等特定序列小核酸尤其具有这种“从靶点出发”的特点；miRNA则更偏向复杂的网络调控。不同核酸技术之间不能简单归为一种“精准模式”，但它们共同把护肤研究推向了更细的分子层级。
夏海峰对此用了一个“工厂”的比喻。
在他看来，传统成分更多在蛋白质层面发挥作用，而部分核酸技术可以继续向上追溯至基因表达过程。如果把细胞理解为一座工厂，蛋白质是最终生产出来的产品，那么核酸研究关注的，是生产指令如何被传递和调节。
过去的植物、中草药研究同样可能因此获得新的解释工具。miRNA高通量筛选、转录组学等技术，可以帮助研究人员观察一种传统活性物进入细胞后，究竟改变了哪些基因表达与调控网络，再进一步锁定真正具有功效价值的关键通路。
配方师Rex也表示，过去美妆企业一直用活性物调控人体内的miRNA。但未来，企业可以直接在产品中加入核酸成分，作用机制更直接，也更精准有效。
面对这一红海领域，欧莱雅、雅诗兰黛、珀莱雅等国内外美妆企业都开始加速卡位，尝试占据市场的主动权。
国际集团较早从基础机制和专利端切入，国内品牌近两年则明显加快产品转化；更值得注意的是，一批中国生物科技和原料公司开始进入核心技术链条，为品牌提供核酸合成、结构设计、规模生产和递送方案。
例如倩碧“CX肌源深修水光”系列已经引入创健医疗的tFNA与瑞吉明自主研发的重组三文鱼PDRN，这是雅诗兰黛集团首次将中国本土运用合成生物学生产的核酸原料用于产品。对国际美妆集团而言，本土供应链开始从过去的生产制造环节，继续向更上游的生物技术和原料创新延伸。
核酸护肤并不新鲜，但技术应用在当下才真正成熟
回溯历史，核酸进入美妆应用的事件，其实比这一轮PDRN热潮早得多。在20世纪70年代，欧洲、日本已出现相关产品，但很长时间里，核酸护肤始终停留在小众概念层面。
夏海峰将原因归结为三点：第一，早期提取、纯化和稳定化技术有限，因成本较高难以形成规模效应；第二，核酸分子透皮和递送困难，相关技术一直难以突破；第三，DNA、RNA护肤本身有较高认知门槛。
但在当下，这一赛道的瓶颈已被打破，国货品牌率先用PDRN为核酸护肤撕开了一道行业裂口。
在市场认知层面，PDRN先在医美端完成消费者教育，2024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又把miRNA推向公众视野；技术端，绽美娅首创专利“超分子微球化”技术，成功解决了PDRN透皮性差、靶向性差、稳定性不足的行业难题；供给端，瑞吉明等本土企业率先建成生产线，并推进分子量控制和定制化生产。
据夏海峰介绍，2023年瑞吉明建成了国内首条PDRN/PN原料B+A级规模化生产线，这一突破不仅打破了海外PDRN原料垄断，也让原料成本大幅下降，让PDRN快速完成市场转化。据了解，如今瑞吉明已是国内头部核酸原料生产工厂，在中国医药级PDRN产品市场占有率超90%，并成功打通雅诗兰黛等国际企业的供应链。
但目前，这种“成熟”主要集中在PDRN等DNA类技术，RNA仍处于更早阶段。
有科学家看好miRNA多通路调控的前景，她向FBeauty未来迹透露：“一个miRNA可以调控多种蛋白质，而人体中2500多种miRNA，可共同调控人体约三分之一的蛋白质表达，通过表观遗传学/miRNA机制进行的精细调控，能同时驱动数万种蛋白质的表达。miRNA在基因表达的精细调控中扮演枢纽角色，它为美妆科研提供了一条全新的调控路径。”
但这种多功能调控的特点也让miRNA的复杂性尤其突出。一个miRNA可能影响多条mRNA和调控通路，增加因果验证与安全评价难度。医药领域已经提供了前车之鉴，全球第一款进入I期临床试验的基于miRNA的抗肿瘤疗法MRX34，就曾因严重免疫相关毒性终止临床试验。
配方师Rex也表示，由于调控机制更复杂，miRNA仍需要时间去验证其安全性，很多大企业都已经在开始观望或者测试了，但全球范围内尚无miRNA药物获FDA批准上市。
这类研究的复杂程度，开始反过来改变美妆企业的研发组织方式。“这要求企业的研发核心层拥有更开阔的眼界，知道哪里去找合作伙伴，找到企业和高校，然后再去设计核酸成分。”在配方师Rex看来：“即便是国际大企业也很难做到，因为过去化妆品研发体系里没有这些部门，这对未来研发是一个很大的考验。”
相对而言siRNA靶向性更强，需要与目标序列的互补达到100%才能起效，这意味着它可以通过特定的序列设计，精准沉默某一特定基因靶标，实现点对点打击，而不“伤及无辜”，这种单一调控的路径，要让siRNA更快进入的应用阶段。截至目前，已有多款siRNA药物获批上市，另有60+项目处于临床的不同阶段。
此外，RNA类成分的安全性、稳定性和递送问题同样棘手。
RNA亲水、带负电、易被核酸酶降解，很难直接穿过角质层和细胞膜。Rex表示：“目前，siRNA以LMP脂质体为主，通过纳米脂质体包裹或者一些半乳糖的修饰实现递送。透皮困难、在空气中易降解等因素导致它们在化妆品行业的应用受限。”
整体看来，对序列设计要求不高的DNA类成分（如PDRN、tFNA）已经开始大规模应用，RNA类成分的研究和应用仍在探索之中，siRNA类成分可能会先一步实现化妆品应用的突破。
从技术占位到市场落地，核酸护肤还缺“最后一公里”
虽然核酸类成分的相关科研仍在进一步探索中，但美妆企业已经提前在技术安全性上达成共识，为这一前沿赛道画好“红线”。
在PDRN领域，绽美娅联合上海日化协会发布《化妆品用PDRN原料检测通用要求团体标准》，让涂抹式PDRN的功效验证有证可循，引领PDRN护肤行业走规范化；RNA方向，数因智科在今年8月发布《siRNA在消费级领域应用场景白皮书》，并推出“科白因®”（美白）、“科溯因®”（抗衰）、“科御因®”（抗敏）等商业化原料，并与雅诗兰黛、韩束、百雀羚、贝泰妮等众多品牌开展合作。
与此同时，AI正在缩短核酸研发前端最耗时的“找靶点、找分子”过程。
欧莱雅集团研发和创新中心科学总监、国际化妆品化学家学会联盟（IFSCC）主席IsabelleCastiel博士曾向《FBeauty未来迹》透露，欧莱雅正在通过AI技术来实现miRNA的验证。
“第一步骤是通过实验识别出目标miRNA，然后反推相关miRNA的作用，然后我们采用多种成分组合进行测试，以评估这些成分是增强还是抑制这一机制，并通过AI在原料库里筛选有效成分。”
配方师Rex也认为AI技术正在加速小核酸靶点、功能及序列预测工具的成型。“化妆品企业要抓住这个时代机遇，去开发更多的小核酸，至于是否能够落地可能要过一段时间，但是相关的前期研究，现在就应该开始启动和布局。”
事实上，国内AI技术企业已经在核酸设计上实现突破， 以“AI+RNA”底层技术为驱动，数因智科搭建了从核酸靶点筛选、序列设计、修饰设计到功效验证的全链路平台，加速消费级RNA原料在美妆行业的创新和应用。
由此看，PDRN完成市场教育之后，下一轮竞争很可能从单一成分，转向DNA、miRNA、siRNA及递送技术共同组成的核酸技术平台。
不过值得警惕的是，技术越深入生命调控层面，传播越需要克制。目前在全球各主要市场，化妆品与药品监管均以“是否宣称改变人体结构或功能”为分界线。“修复DNA”“调控基因表达”“逆转细胞衰老”等宣称，在FDA、欧盟化妆品法规（EC1223/2009）、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框架下，均会触发药品/医疗宣称审查。
因此，核酸护肤真正走向大众的考验，还有“语言翻译”。对此，夏海峰指出3条清晰的科学传播路径：
一是可以用类比降低认知门槛。“基因调控、mRNA降解这些词对普通消费者太远了，我们可以用类比。比如把DNA比作图纸，把mRNA比作施工指令，把siRNA比作能撕掉错误指令的剪刀。消费者不需要理解分子生物学，他们只需要理解这个东西在干什么。”
二是锚定具体功效场景，解决消费者关心的问题。比如“我的皮肤问题能不能解决”，而不是“你的技术路径是什么”。
三是借力医美端的信任背书。复制PDRN的医美水光针的心智教育路径，miRNA、siRNA这些更前沿的成分，同样可以走医美到护肤的下放路径。
配方师Rex也认为，相关科学传播也需要把控好尺度，不需要把核酸机理讲得过于透彻，而是从精准护肤或者本源护肤或皮肤的靶点入手，因为消费者会更关注产品的功效和核酸护肤产品的精准性，美妆企业需要更多展示其在这一领域的科研诚意。
Isabelle Castiel也持有类似的观点，她提到，品牌未必会把“miRNA”这样的专业术语直接搬到消费者面前，因为术语本身并不能完成科学沟通。科学家的任务，是找到消费者听得懂、同时又不损失科学准确性的表达方式。前提始终只有一个：传播必须建立在真实研究成果之上，不能让概念跑在证据前面。
可以确定的是， 核酸护肤是一个长期技术趋势，它代表美妆行业从经验科学正式迈入分子科学世代。从PDRN到miRNA、siRNA，美妆企业、科研企业的不懈努力，正以技术创新和产业化能力，推动核酸护肤从小众高端走向大众普惠。
这正是科研的魅力所在。
[1]TaoranTian,TaoZhang,SirongShi,YangGao,XiaoxiaoCai&Yunfeng.LinAdynamicDNAtetrahedronframeworkforactivetargeting.NatureProtocolsvolume18,pages1028–1055(2023)Citethisartic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