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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面新闻编辑 | 周姝祺
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车身修理赛场,是馆内声音最密集的区域之一。机器持续运转,切割、打磨和焊接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比赛区域如同一间正在作业的汽车维修车间。
一圈红色透明围挡将工位与观众隔开。透过围挡,观众可以看见代表中国参赛的焦娇正在进行非结构件更换。他面前是一处模拟车辆碰撞后的损伤,需要拆除受损部件,再经过定位、连接和反复复核,让更换后的部件回到规定位置。
本届车身修理比赛分为车身诊断与校正、结构件更换、非结构件更换、钢铝面板及免喷漆修复、塑料件修复和车身装调六个模块,总操作时间为20小时。
结构件和非结构件更换是其中两个用时较长的模块,合计13个半小时,涉及后侧围板、A柱以及前部车身结构件等部位。选手面对的并非一辆完整的事故车,却要根据赛题模拟碰撞后的维修场景,完成切割、焊接、更换和装调。

观众看得见选手的操作,精度却很难只凭肉眼判断。
上海师范大学附属杨浦现代职业学校实训教师、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车身修理项目国家队教练丁志朋接受界面新闻采访表示,这类面板修复的误差要控制在0.5毫米以内。
“一般维修中,面板残留一两毫米的偏差,还可以借助腻子找平;世赛要求选手在不依靠腻子修补的情况下,将板面修复到可以进入喷涂工序的程度。”丁志朋说:“肉眼已经看不出来,还需要用仪器检测。”
焦娇平时训练时,还会把标准进一步收紧。按照丁志朋的说法,焊接环节相关尺寸的允许偏差为2毫米,训练中会要求焦娇控制到1.5毫米;车身装调时,门缝与目标值的偏差须控制在正负0.5毫米范围内,他在训练中则会争取做到0.1至0.2毫米。
对这种把误差一再缩小的训练,朱俊峰并不陌生。他和焦娇都来自上海师范大学附属杨浦现代职业学校。两年前焦娇还是他的陪练。
2024年,朱俊峰在法国里昂获得第47届世界技能大赛车身修理项目金牌。此前,这所学校还培养出第43届世赛车身修理项目银牌得主罗良、第44届金牌得主杨山巍和第45届金牌得主徐澳门。算上朱俊峰,四名选手在这一项目上取得三金一银。
一届又一届选手从同一所学校走上世赛赛场,依托的是长期训练形成的人才梯队,也与企业持续参与培养有关。
界面新闻了解到,上汽集团与这所学校的合作可以追溯到2011年。企业把技术、设备和师资带进校园,让选手在训练阶段便能接触真实车型和产业中的维修方法。
2015年,罗良备战第43届世赛时,上汽送来7台、涉及3个品牌的白车身及相关配件,让他能够适应不同车型的车身结构。朱俊峰备赛时使用的车身件和门板,也由上汽集团无偿提供。
据朱俊峰回忆,上汽提供的都是市面上常见车型的新件,数量也足够。他不必在每次练习时顾虑材料成本,可以反复动手。
来自上汽体系的高级讲师和技术专家还会定期进校,指导不同车型的维修方法。学校也安排学生进入企业车间观摩,提前了解真实的工作场景。朱俊峰表示,“光学校里面的老师指导还不够,也需要企业里专家的支持。”
训练场上的合作,进一步延伸到选手的职业去向。罗良和杨山巍分别于2015年和2018年进入上汽乘用车,徐澳门于2019年进入上汽通用汽车试制车间,三人均在出征世赛前获得上汽录用。
据朱俊峰介绍,在代表中国参加世赛前,他也已与上汽集团签约;仍在参加本届世赛的焦娇,同样提前拿到了上汽集团的录用聘书。
这已经形成了一条贯通的校企合作人才培养路径。企业从选手备赛阶段便参与训练,提供车型、材料和技术指导,并提前确定职业去向;选手结束比赛,进入企业后,再通过真实岗位和项目继续成长。
上汽大众向界面新闻表示,世赛级别的高技能人才,价值远不止"动手能力强",更在于他们能够制定标准、攻克工艺难题;技能人才积累的工艺规范和典型案例,可以转化为售后培训内容,提供给经销商使用;他们也是产教融合的重要纽带,帮助企业打造建设技能人才梯队。
朱俊峰现在参与新车型售后维修技术开发,其中一项工作是编写维修手册。每款新车上市前,都需要一套与车型对应的维修资料,不能把上一款车型的手册简单修改后继续使用。一年下来,他参与的工作大约涉及五六款车型。
这项工作在新车尚处于图纸和样车阶段时就要介入。朱俊峰和同事拆解样车、验证维修工艺,查看车身焊点怎样布置,零部件是否方便拆装,高压部件周围有没有足够的检修空间。
他要判断一项设计让售后技师“好不好拆、好不好修”,再将可行的维修步骤写成工艺文件,整理相关参数和培训素材。发现设计不利于后续维修,他会与研发人员沟通。
赛场上,一块板件能否修到标准,结果就在眼前;进入企业,一项维修方法还要考虑安全、成本,以及不同服务站能否重复执行。朱俊峰开始意识到,过去追求的是把“这一台样车”修到满分,如今面对的是一款量产车上市后的维修问题。
他把自己的岗位理解为连接研发与售后的环节。“如果开发阶段忽略可维修性,车子量产上市后才发现部件难拆解、维修工艺不可行,不仅维修成本居高不下,还会影响车主安全和用户体验。”他向界面新闻说。
世赛训练留下的习惯仍在发挥作用。对精度、细节和标准的反复确认,被他带到样车验证和维修工艺检查中。不过,整车开发是他过去没有完整接触过的领域,新能源车型和新材料车身也不断带来新挑战。
他开始补学电池、电机、电控以及高压检测等知识,通过企业内部课程、线上学习和跨部门交流熟悉相关技术。
“光环只是一时,真正能安身立命的还是手上的技术。”朱俊峰表示,他仍提醒自己不能离开一线。有机会时,他会去看样车拆解、参与现场验证,确认纸面上的维修步骤能否在车上完成。
按照上汽大众的培养安排,技能人才可以沿技术或管理方向发展,晋升不必以转做管理为前提。技术方向的培养包括导师带教、新车型维修开发和技术攻关。
上汽大众向界面新闻表示,业务技能培训会根据实际岗位需求调整,员工“缺什么补什么”,学习内容要能直接用于工作。企业也在完善内训师机制,每年评选内训师,让掌握一线经验的技能人才走上讲台,将个人经验转化为内部课程。
这种培养关注的不只是一个人能否完成任务,也包括他的经验能否被其他人使用。对朱俊峰而言,这种知识传递还从企业延伸回了学校。
朱俊峰会利用周末回到母校,指导下一届选手。焦娇曾在他训练时担任陪练,如今轮到焦娇站上世赛赛场。学校里“上一届选手训练、下一届选手陪练”的做法延续多年,已经走出学校的选手也会回来带教。
随着岗位变化,朱俊峰带回学校的内容也在更新。除了赛场上的操作方法,他还会讲企业接触到的真实车型、新材料车身的维修要求,以及汽车企业为什么要在开发阶段考虑可维修性。下一届选手既要练习怎样完成赛题,也能提前接触企业正在面对的问题。
第44届世赛车身修理项目金牌得主杨山巍,也从参赛选手转向了技能人才培养。如今,他领衔上海市技能大师工作室,工作室累计培训技能人才2000余人次;他本人还是本届世赛车身修理项目的中国技术指导专家兼教练组组长。
从车身修理项目看,上海的技能人才培养是一条贴着产业运转的链条。职业学校提供长期训练和梯队,企业提供真实材料、技术人员和工作岗位,汽车产业的变化不断提出新的技能要求,走上岗位的选手再把企业遇到的问题带回学校。
城市层面的训练平台也在支撑着这条链条。为备战本届世赛,上海此前公示了依托62家单位设立169个市级集训场所的名单。上海师范大学附属杨浦现代职业学校是本届车身修理项目的中国集训基地。
赛场之后的职业发展,也被纳入制度安排。2023年3月施行的《上海市就业促进条例》专设“职业教育和培训”一章,要求加强竞赛训练基地、选手梯队和专家教练团队建设,并明确对职业技能竞赛获奖选手,在人才引进、职称评定、评选表彰等方面给予政策倾斜。
上海今年实施的“技能提升年”行动方案进一步把技能培训与产业需求联系起来。全年计划完成补贴性职业技能培训65万人次,新增取得高级工及以上等级技能评价证书的高技能人才6万人次,并推动培训内容对接新技术、新材料和新工艺。
这些是全市层面的制度和数据。回到个人身上,朱俊峰更关心下一步能够解决什么技术问题。他希望继续在整车可维修性和车身新材料工艺方向积累,未来五到十年成为整车售后维修领域的技术专家,能够解决车身和新能源维修工艺中的复杂问题。
“技能同样是一条宽阔的成才道路。”朱俊峰向界面新闻说:“高等教育是成才的重要路径,但技能赛道一样可以实现个人价值,我自己就是最直接的例子。”
红色透明围挡内,焦娇还在反复复核刚装上的部件。几天后,计时器归零,比赛工位撤去,他将带着上汽的录用聘书走向新的起点。比赛结果尚待揭晓,围挡之外,一条更长的职业道路正在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