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蒋习
2026年夏天,张云朋站在试验场边,目光落在一枚实验火箭箭体上。那不是图纸,不是电脑里的三维模型,而是真实矗立在眼前的箭体。
箭体上装着他参与设计的结构和温度、热流传感器。他盯着看了很久,自己之前做的东西真的放在火箭上了,不是在搞课程设计,也不是写论文交作业,而是真的参与到一个火箭设计里。
“那种感觉特别奇妙,说不上来,感觉这几年读的书没白读。”张云朋说。
张云朋的岗位叫“热环境设计师”。通俗地说,火箭飞行时推力大、速度快,会与大气剧烈摩擦产生大量热量。不同部件在不同阶段面临的热环境各不相同,他通过建模仿真和数据分析,判断哪些数值正常、哪些异常,评估热环境对箭体和部件的影响,并据此开展相关设计,避免负面影响。
高中时,这个内蒙古少年曾去酒泉发射中心参观。几年后,那个看火箭的少年,成了造火箭的人。

张云朋出生于2001年,本科和硕士均就读于上海交通大学机械与动力工程学院,研究方向主要涉及传热、流动与CFD数值仿真。
今年6月毕业后,他加入民营商业火箭企业天兵科技,从事运载火箭热环境分析与相关设计工作。
他的同学大部分去了新能源汽车行业,也有去半导体、国防军工单位的。商业航天作为新兴赛道,愿意投身其中的应届生也逐渐多了起来。
毕业时,张云朋手里并不是只有商业航天一个选项。他也拿到过互联网大厂的offer,但他犹豫了:“我本硕七年学的都是流体传热,去搞算法,相当于把之前学的专业全扔掉了,会有些不甘心。”
父母一听他要去商业航天公司,第一反应是:“这到底是干什么的?靠谱吗?”
他花了很长时间解释,“这是国家鼓励的新质生产力方向,公司有规模庞大的研发团队和实验基地,做可重复使用火箭,不是刚创业的小公司。”
后来,张云朋把火箭发射成功的新闻报道和视频发给父母看,他们才慢慢放心。“能把专业所长用在航天这样代表国家科技实力和高端制造能力的行业,是很有意义的事。”
入职第一天,张云朋来到研发中心办公室,第一眼看到的是很多白板,上面写着画着公式、火箭结构参数等;同事们的工位上堆着专业书籍,摆着好几块电脑显示屏。耳边是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夹杂着各专业之间沟通技术问题的电话声。
“大家讨论问题很直接。新人也能直接找负责人提问,没人嫌你资历浅。”这和张云朋最初设想的不太一样,“这种氛围里,年轻人敢想敢干,很少墨守成规。”
每个应届生配有导师带着参与项目。“导师不仅教工作方法,也会很严谨地追问:这次计算的边界条件是什么?模型怎么构建?结果分析是否合理?后续实验怎么验证?”这些追问,帮他更快建立起了工程思维。
在张云朋看来,热环境设计师这个岗位和传统航天院所的同类岗位相比,最大的不同是没有太多成熟的经验可以照搬。
传统院所的热环境设计,流程、规范、数据库经过几十年积累,已经非常流程化,“跟着流程走就行”。
但商业航天产品迭代快,很多工况以前没有遇到过,且任何一点问题都可能影响到下游工作。“规范还在积累过程中,很多时候相当于从零开始建模仿真、分析,需要最后自己判断结果可不可信。”张云朋说。
也有差点崩溃的时候。一次,他计算某个工况,过程看似正常,但结构分析时某区域温度出现异常值。离方案提交前不足半周,他慌得脑子空白,最后和导师一起排查,发现是量级输错了。此后,他每次计算前都逐一确认所有设置。
个人的成长节奏,和产业的扩张节奏,在这个阶段恰好重合。
国家层面正在持续加码商业航天。2024年,商业航天首次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定位为“新增长引擎”;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再度提及,措辞从“培育”变为“推动”,并强调安全健康发展;今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将航空航天定位为“新兴支柱产业”,并首次单独提及卫星互联网。
政策信号之下,商业航天企业大批量成立。第三届商业航天发展大会发布的《中国商业航天产业研究报告》显示,2025年中国商业航天产业规模达到2.5万亿至2.8万亿元,年均复合增长率超过20%,商业航天企业数量超过600家。大量新公司仍在进场,不少商业航天企业也还在招兵买马。
当前,商业航天产业正在从“技术验证”迈向“规模落地”的新阶段。
中国两大低轨卫星互联网星座,分别是中国星网的GW星座和上海垣信的千帆星座,两者部署已进入关键阶段。两大星座将在2024-2035年间分阶段部署近2.8万颗卫星,未来7-10年需700-800枚单发运力不低于18吨的运载火箭。
除两大主力星座外,国内多家民营航天企业也在布局建设自有卫星星座,例如蓝箭鸿擎科技的鸿鹄3号、银河航天的“小蜘蛛网”星座、时空道宇的吉利未来出行星座、国电高科的天启星座等。
卫星要造,火箭要发,背后都离不开人才。
商业航天作为新兴产业,正在吸纳一批像张云朋这样的年轻人。但人才从哪里来、怎么培养,是行业必须回答的问题。
今年8月,天兵科技与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宇航学院联合建设的“可重复使用液体动力”微专业启动2026年秋季招生。非动力类本科生可报名参与,有机会接触发动机部件装配、地面试车观摩等实践环节;天兵科技的资深技术研发专家全程参与课程建设、案例开发和课题指导。
该公司相关负责人告诉界面新闻,公司已初步构建起一条连续的人才培育体系,学生在校阶段提前接触产业一线,入职以后通过公司提供的体系化成长路径实现职业成就。
目前,天兵科技2027届校园招聘已正式开始,涉及火箭研发、发动机研发、智造基地等多个部门,北京、上海、西安、苏州等地超40个岗位面向高校开放。
卫星企业同样在发力。
长光卫星与清华大学、吉林大学、哈尔滨工业大学、上海交通大学等高校建立合作关系,通过博士后联合培养、校企实习实践、航天主题冬(夏)令营等方式,让学生在校期间就能接触工程场景。通过这条快速通道,不少毕业生已成长为该公司各个岗位上的骨干力量。
长光卫星人力资源部部长狄特对界面新闻称,传统招聘模式下,毕业生进入企业后再开展岗位培训,适配周期长、磨合成本高,很难跟上快速迭代的卫星研制节奏。校企协同育人的核心思路,就是把人才培养的关口前置,打通理论学习与产业实操之间的壁垒。
今年3月,吉利启动“跨时代跃迁人才培养计划”,面向高中毕业生开展定向培养,学员将进入新能源、人工智能、低空飞行、低轨卫星等领域学习实践,由企业科研人员带教。吉利旗下商业航天公司时空道宇CEO王洋担任该计划企业导师。
“人才建设不能单纯依靠外部引进,体系化培育更为关键。外部人才引进可以缓解短期用人需求,但放眼长远,人才自生培育才是行业发展的重中之重,也会成为头部企业需要持续发力的方向。” 天兵科技相关负责人表示。
从点火升空到火箭顺利入轨,高光时刻仅有短短数分钟。但每份成功的背后,是一线工程师在幕后的积淀与付出。每一处仿真计算、每一轮试验迭代,没有惊天动地的场面,却正是这些日复一日的扎实工作,共同托举起奔赴太空的征程。
(应采访对象要求,张云朋为化名)
